几天后苏鲨鲨得知江叙接了一部公益短片，主题是保护海洋动物，拍摄地点在城南海洋馆。

短片里，江叙要穿着救生衣进入水池，在安全距离内和一条鲨鱼共同出镜。他会站在蓝色水光里，对镜头告诉所有观众，鱼翅并不是必需的食物，鲨鱼也不是用来被伤害的，人类应该善待海洋里的生命。

苏鲨鲨低头看着通告单。

纸上印着江叙的名字，也印着那条鲨鱼的资料。

海洋馆明星动物，编号A-17，名字叫银砂。

苏鲨鲨去了海洋馆。

海洋馆里人很多。孩子们贴在玻璃前指着鱼群惊呼，家长举着手机拍照，讲解员的声音在通道里一遍一遍回响。蓝色的水光透过玻璃映在地面上，像一片被切割成方块的海。

苏鲨鲨戴着帽子和口罩，混在人群里慢慢往里走。她跟着游客的路线经过一个又一个展区，看见小鱼在灯影里游动，也看见海龟趴在岩石边懒洋洋地晒灯。她顺着人流走到最深处，最后停在最大的水池旁边。

水池很深。

深蓝色的水里有造景岩洞，有人造珊瑚，也有一轮挂在水面的假月亮。银砂从水池尽头慢慢游来，背鳍划过水面，像一把被磨亮的银刀。

苏鲨鲨用手贴着玻璃。

“银砂。”

银砂绕着水池游了半圈，靠近她。它看着苏鲨鲨，看了很久，随后缓缓低下身体，尾鳍向侧方轻轻一摆，做了一个古老的鲨鱼礼。

这是海底王族面前才会行的礼。

银砂的声音从水里传来，低低的，带着久未回到大海的沙哑。

“公主殿下。”

苏鲨鲨没有想到银砂会认出她。

“你知道我是谁？”

“海底王宫的公主，海水会记得你身上的味道。”银砂缓缓游近一些，声音放得更低，“我小时候听过你的名字，只是从来没有见过你。”

苏鲨鲨在水池边蹲下来。

“你为什么在人类的海洋馆里？”

银砂沉默了一会儿。

水池里的灯从上方照下来，映出它身上一些很浅的旧伤痕。那些痕迹已经长好，颜色比旁边的皮肤稍淡，像海底沙面上被水流抚平的旧爪印。

“我很小的时候，被人类的船抓到这里。那时候我还不会自己捕猎，也不懂怎样避开渔网。海洋馆的人说他们救了我，又说我离不开人类照料。后来我长大了，他们给我取了名字，给我安排表演，让许多人隔着玻璃看我。”

苏鲨鲨听着，手指慢慢握紧。

“你想回海里吗？”

银砂看向水池上方那轮假月亮。

“我想。”

苏鲨鲨低头看着它。

水池里的银砂比照片上更漂亮。它像一位被人类供在蓝色宫殿里的骑士，每天有许多游客赞美它，却没有谁问它想不想回家。

她轻声说：“明天江叙要来和你拍短片。”

银砂说：“我知道，他们训练过我。我要从他身后游过，但是不能碰到他。”

苏鲨鲨抿了抿唇。

“他是个坏人。”

银砂看向她。

苏鲨鲨把江叙的事告诉了它。

银砂一开始安静听着。

后来，它游动的速度慢慢变快，尾鳍带起一圈水纹。

“他欺负了海底的公主，还要靠鲨鱼装善良？”

苏鲨鲨点头。

“我很生气。”

银砂停在她面前，眼神锋利起来。

“我会帮公主复仇。”

苏鲨鲨看着它。

“不能咬人。”

银砂低下头，又行了一个鲨鱼礼。

“我知道人类的规矩，我在这里长大，请公主放心。”

她把额头靠在玻璃上。

银砂游过来，用吻端隔着玻璃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水波散开，像一枚小小的誓言。

第二天，公益短片正式开拍。

海洋馆重新亮起了灯。

巨大的水池边搭着摄影机、灯架和轨道，导演戴着耳机来回走动，工作人员拿着对讲机确认安全流程。江叙的团队来得很早，经纪人替他检查妆发，助理替他拿着毛巾和水杯，摄影师围着他拍花絮。

江叙穿着白色救生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他站在水池边，对着采访镜头说：“很多人误解鲨鱼，其实它们也是海洋的一部分。我们不该为了口腹之欲去伤害它们，拒绝鱼翅，从理解和尊重开始。”

苏鲨鲨站在远处，看着他。

江叙说这些话时，表情很真诚。工作人员听了频频点头，基金会代表露出满意的笑容。

导演开始安排下水镜头。

江叙走进浅水区，安全员站在旁边，银砂从水池深处缓缓游来。它今天看起来非常配合，按着训练路线绕了一圈，又在摄影机前露出漂亮的侧影。馆长站在监视器旁边，神情十分骄傲，低声向旁边的人介绍，说银砂是馆里最聪明的动物，配合拍摄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她看见银砂从水下朝她的方向游来，尾鳍轻轻摆动了一下。

那是只有海里的同族才懂的暗号。

导演举起手。

“准备，开拍。”

摄影机慢慢推进。

江叙转身看向水池，眼神里带着一种经过练习的悲悯。他按照剧本上的台词说道：“当我们放下偏见，才会发现，每一种生命都值得被温柔对待。”

银砂从他身后游过。

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

水面泛着蓝色的光，江叙的侧脸被灯照得格外动人。

工作人员屏住呼吸，导演盯着监视器，显然很满意这一幕。

就在银砂即将转向时，水下的一条道具绳忽然轻轻晃动。

它的身体似乎被水流带偏了一点。

尾鳍划出一个稍大的弧度。

哗啦一声，水花溅起。

江叙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捂住脸，往后退了一步，安全员立刻扶住他。水面上浮起一点淡淡的红色，工作人员的惊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停！”

“江老师受伤了！”

“医生快过来！”

“关机器，先关机器！”

现场顿时乱成一团。

江叙被扶上岸，医生很快赶来处理伤口。那道伤从脸侧擦过，正好落在他最常被粉丝夸赞的半张脸上。

银砂停在水池中央，慢慢转了一圈。

它看起来十分无辜。

馆长急忙跑到水池边，先看银砂有没有异常，又对江叙团队解释：“刚才应该是水流和道具的问题，银砂没有攻击动作，它平时训练非常配合，这真的是意外。”

江叙坐在椅子上，医生替他清理伤口。

花絮摄像还在远处拍摄，媒体也有人在场，经纪人很快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等江叙再抬头时，表情已经变成了痛苦中带着克制的温柔。

他低声问：“银砂没事吧？”

周围工作人员立刻露出感动神情。

有人小声说：“江老师真的好温柔。”

有人说：“自己受伤了还关心鲨鱼。”

经纪人很快让团队发了通稿。

不到一个小时，网上已经有了热搜。

#江叙公益短片受伤#

#江叙受伤后第一时间关心鲨鱼#

#江叙带伤完成拍摄#

粉丝在评论区哭成一片。

“哥哥真的太温柔了。”

“为了公益受伤还安慰大家。”

“银砂也不是故意的，请大家不要骂鲨鱼。”

“江叙值得所有人的喜欢。”

苏鲨鲨坐在海洋馆外面的长椅上，一条一条看着那些评论。

人类的灯光真会骗人。

苏鲨鲨低头打开手机，点进自己准备许久的文件夹。

她把整理好的证据发了出去。

最开始，只是一个小号发了一组长图。

标题很简单。

“江叙的深情，也是工作需要。”

里面有江叙和不同女人的聊天记录，有时间线，有酒店出入照片，有晚宴露台视频，有女粉丝的小号截图，也有他对苏鲨鲨说过的那些话。

一开始，粉丝不信。

她们说有人趁江叙受伤造谣，说证据是假的，说江叙只是太温柔，才会被人误会。

可是新的截图很快跟上，时间线越来越完整，被牵扯进来的几位女艺人陆续发声，沈若棠工作室声明双方只是正常宣传合作，女主持霏霏点赞了一条“远离时间管理大师”的微博，又很快取消。那个女粉丝的小号被扒出来以后，也承认自己曾经私下见过江叙。

热搜开始变了。

#江叙塌房#

#江叙脚踏多条船#

#江叙对谁都说你不一样#

#江叙公益短片翻车#

#银砂都看不下去了#

江叙团队发了声明，说网传内容存在误解，说艺人私生活被恶意拼接，说会保留法律权利。

第二份声明很快又改成道歉，说江叙在私人关系处理上确实有不成熟之处。可网友已经不买账了。

那天下午，海洋馆官方账号发出声明，说银砂在拍摄中受到道具和水流影响，出现路线偏移，事故发生后银砂状态良好，馆方会继续加强拍摄安全管理。声明发出后，评论区涌进许多人，大家都在安慰银砂。

“银砂宝宝不要怕。”

“你只是正常游泳。”

“银砂今天也在保护海洋。”

馆长看着突然暴涨的关注度，表情复杂得像同时吃到甜点和海盐。

他不敢责怪银砂，银砂是馆里的招牌动物，出了这样的意外，舆论反而大多站在鲨鱼这边。

游客预约量飞快上涨，许多人专门买票来看这条“让影帝塌房的鲨鱼”。

苏鲨鲨再次来到海洋馆。

银砂在水池里等她。

苏鲨鲨把手贴在玻璃上，银砂游过来，隔着玻璃碰了碰她的手心。

“公主，那个演员现在怎么样了？”银砂问。

“骂他彻底塌房了。”

“那你开心了吗？”

“有一点。”

苏鲨鲨笑了。

她看着水池四周的玻璃，看着那轮挂在上方的假月亮，声音轻下来。

“银砂，你想回海里吗？”

“想。”

“那我带你回去。”

“人类会找我。”

“不要怕，我是鲨鱼公主，我带你回家。”

银砂低头行礼。

“公主殿下，我愿意跟你回海里。”

那天夜里，海洋馆的后场水道发生了一场无人说得清的故障。

工作人员赶来时，只看见招牌鲨鱼消失不见。

海洋馆紧急报警，又调取监控，最后只拍到一片模糊的蓝色水影。

有人说是设备老化。

有人说是管理疏忽。

也有人开玩笑说，银砂完成了自己的公益使命，回海里度假去了。

只有苏鲨鲨知道真相。

凌晨的海水很安静。

她带着银砂穿过狭窄的水道，游过人类城市地下黑暗的排水口，游向真正的海。

刚离开人工水池时，银砂游得有些慢。它太久没有进入这样广阔的水域。

苏鲨鲨游在前面，回头看它。

“跟着我。”

银砂摆动尾鳍，慢慢追上来。

海水越来越深，越来越亮。远处有鱼群经过，月光从海面上洒下来，碎成千万片银色鳞光。

它游得越来越快。

最后，它在海水里转了一个大圈，尾鳍掀起明亮的水花。

“我回来了。”银砂轻声说。

苏鲨鲨看着它，心里那点最后的阴霾也被潮水冲散了。

她带着银砂游向海底更深处。

那里有真正的珊瑚，有流动的暗潮，有愿意听它讲海洋馆故事的鱼群，也有鲨鱼王派来的巡游队伍。

身后的海水慢慢合拢，把人类世界的灯光留在远处。真正的月亮落在海面上，真正的潮汐托起她们的身体。银砂游在苏鲨鲨身侧，游得越来越轻快。

在陆地上，江叙失去了他最珍爱的脸面和人设。

在海里，鲨鱼公主带回了一位久别故乡的同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