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十二月像是被施了某种温柔的魔法。
自那个雪夜之后,不二常邀绯月来自家吃晚饭,淑子阿姨总会变着花样准备营养丰富的菜品。裕太虽然搬去了圣鲁道夫住宿,但寄来给她新发售的漫画、游戏。由美子姐姐则开始教她一些简单的占卜,两人头碰头研究塔罗牌的画面,温馨得让不二常常驻足微笑。
而不二周助,成了她最稳固的锚点。
他陪她去复查,耐心地听医生用专业术语解释光夫的熟人介绍来的,那种新药的作用原理——刺激受损组织的自我修复潜能,临床试验数据显示有一定效果。他看着她认真地点头,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药是白色的,小小的片剂,每天饭后服用。最初的几天,绯月有些嗜睡,胃口也不太好。几天后,嗜睡感减轻了,她的脸色似乎也真的透出了一点久违的红润。
淑子高兴地搂着她:“看,气色好多了!我们绯月酱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不二也仔细观察着。她似乎确实体力好了不少,陪他散步也没有那天走的那么慢了。
可他心里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这不安很微妙,也许仅仅是他自己无法完全信任那小小的白色药片——它承载的希望太大,而希望越大的东西,越让人害怕失去。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有什么立场说呢?他看着她的眼睛因为身体可能好转而亮起微光。他不能,也不忍心,用自己毫无根据的预感,去惊扰那一点点艰难积攒起来的希望。
他只是更安静地守在一旁,在她咽下药后适时递上一杯温水,在她对着难题皱眉时,将讲解的速度放得更慢。
圣诞夜在雪中到来。不二家客厅里摆着一棵小小的、装饰着彩灯和星星的杉树。绯月也带来了自己的礼物——给淑子阿姨的珍珠胸针,给由美子姐姐的是蕾丝丝巾,给裕太的是新品的游戏手柄,给不二的,是一盒烫金的星座图案书签,里面装了一张星星便签:“给周助哥哥,谢谢你一直是我的星星。”
不二摩挲着那行字,许久没有说话。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稀疏的雪花。没有太多交谈,只是并肩站着,看雪花无声地落满常青树的枝叶。她忽然轻轻咳了两声,不二立刻侧身,拉起她的手放怀里搓了搓。“冷吗?进去吧。”他问。她摇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满足的、浅浅的笑意。
新年也是在同样的温暖中度过的。他们一起看了红白歌会,吃了跨年荞麦面,在电视里传出新年钟声时,互相轻声说了“新年快乐”。绯月许愿的时候格外认真,闭着眼睛。不二看着她,在心里默默许下了同一个愿望。
寒假,青学中等部的入学考试近在眼前。不二的房间成了临时的补习教室。书桌上摊开各种前年用过的参考书和习题集。
那是一个异常安静的下午。连风都似乎停了,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不二清晰平稳的讲解声。
“所以,这道题的解法也是一样的……”不二用铅笔在几何图形上轻轻画了一条虚线,侧过头看向绯月,“明白了吗?”
绯月正专注地看着图形,闻言点了点头,然后下意识地张口,似乎想重复一遍思路以加深记忆。
只有一个微弱的气音从她喉咙里逸出,短促,不成调。
她愣住了。
不二也停下了动作。
绯月眨了眨眼,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她清了清嗓子,再次尝试发声。嘴唇开合,气息从喉间涌出,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只挤出一点空气摩擦的嘶声,没有任何成形的音节。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困惑被惊愕取代,随即涌上的是清晰的恐慌。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不敢相信。她第三次尝试,更加用力,脸颊都微微涨红——
寂静。
彻底的、可怕的寂静。连那点气音都没有了。
时间仿佛在那个瞬间被拉长、凝固。不二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能看见阳光下漂浮的微尘定格在空中,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撞击着。
绯月抬起头,看向他,那双黑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恐惧,仿佛在问:“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呢?”
不二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一室的死寂。
“别怕。”他说,声音是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镇定,尽管指尖已经冰凉。他迅速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裹在她身上,然后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她带离椅子,“我们马上去医院。”
他甚至没来得及通知楼下的母亲。一种久违的、冰冷的恐惧袭击了了他,比前年在医院抢救室外等待时更加具体。那时是无边无际的未知的恐怖,而此刻,恐惧如此明确,她正在失去什么,就在他眼前。
去医院的路上,出租车里安静得可怕。绯月紧紧抓着他的手。她不停地尝试吞咽,尝试发出一点点声音,每一次徒劳的努力都让她的脸色更白一分,眼里的恐慌更深一层。
不二只能更用力地回握她的手,另一只手掏出手机,飞快地给淑子发了简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试图用眼神传递连自己都稀缺的镇定:“没事的,会没事的。”
急诊室的灯光冷白刺眼。医生询问情况时,不二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她大约一小时前突然无法发声,之前没有任何预兆。她大约一个多月前开始服用一种治疗脾脏术后恢复的新药,这是药名和服用记录。”他将早就存好在手机里的信息递给医生。
检查的过程繁琐而漫长。喉镜、神经系统检查……
主治医生拿着初步的检查结果过来时,眉头紧锁。“喉部结构没有发现明显器质性病变。神经系统检查也排除了常见的突发性病变。”他翻看着病历和药物说明,“目前最大的可能性,是药物的副作用。这种药作用于受损组织修复,但极其罕见的病例报告显示,它可能对某些患者的中枢神经,特别是语言中枢产生不可预知的影响。”
“影响是……永久的吗?”不二听到自己的声音发颤。
“很难说。”医生的回答谨慎而沉重,“可能是暂时的功能抑制,也可能……我们需要立即停药,观察后续发展。同时安排更精密的脑部影像检查。”
他看着绯月,她眼中的恐慌被一种深重的、近乎绝望的茫然所取代。她张了张嘴,依然没有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静默地滚落下来,砸在医院冰冷的白色床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那一刻,不二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那无声的泪水砸穿了。他想起自己那些隐约的不安,想起她服药后偶尔的疲惫,想起她眼中曾亮起又黯淡的微光。愧疚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如果他当时更坚持表达出他的担忧……
但他立刻扼杀了这个念头。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他松开她的手——那手心全是冰凉的汗——然后用双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拇指拂过她湿漉漉的脸颊,擦去不断涌出的泪水。
“绯月,”他看着她盈满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仿佛要通过目光将每个字烙进她心里,“看着我。”
她睫毛颤抖着,努力聚焦于他的脸。
“听我说,”他继续道,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没关系。无论发生什么,都没关系。”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再是无措的恐慌,而是某种汹涌的、混杂着委屈、恐惧和依赖的宣泄。
“你能听到我说话,对吗?”他问。
她用力点头。
“你能思考,能感受,能明白我的意思,对吗?”
她再次点头,嘴唇颤抖着。
不二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也对她点了点头。
“那么,”他深吸一口气,望进她眼底最深处,仿佛要驱散那里所有的阴霾,“我们就还能沟通。语言不是唯一的方式,记得吗?”
他松开一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纸笔——那是他辅导功课时习惯备着的。他在空白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大切なものは目には見えない。」
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声音也是一样的。
那是《小王子》里的句子。是他们在那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共同确认过的信仰。
绯月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看清了。她抬起泪眼,看向不二。
不二对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痛惜,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陪伴和决心。他指了指那行字,又指了指她的心口,最后指了指自己。
你看,最重要的东西,依然在这里。在我这里,也在你这里。
她读懂了他无声的言语。
紧绷的肩膀终于垮塌下来,全身的重量,信任地、完全地,依靠在了他支撑着她的手臂上。她将脸埋进他的肩窝,无声的哭泣变成了身体细微的颤抖。
不二环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他抬头看向窗外,冬日的天空阴沉沉的,似有风雪欲来。
这个冬天,似乎比以往任何一个都要寒冷,都要漫长。
但至少,此刻,他们依然彼此拥有。即使声音被夺走,有些东西,是任何副作用都无法触及的。
检查还要继续,未来依旧迷雾重重。可是,当她在他怀中渐渐平息颤抖,当他感受到那微小的、依赖的力度时,不二周助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会陪她走下去。
用所有“看不见”却真正重要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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