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部的空气中漂浮着松节油和铅笔屑的味道,那是椿绯月最熟悉也最安心的气息之一。
她的速写本的空白页所剩无几。几乎每一页都是不二周助。
打网球时不二周助。
给仙人掌喷水时不二周助。
看书时不二周助。
对着她微笑的不二周助。
她只是在想起他时,笔尖自然而然就勾勒出了他的轮廓。那些线条里藏着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他笑时眼角弯起的弧度,思考问题时微微偏头的角度,还有看向她时,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温暖的柔情。
“啧啧,还真是痴情啊。”
尖利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绯月猛地一惊,她转过身,看到三个女生正站在她身后——都是二年级的,为首的那个叫远藤纱英子,上周刚给不二递过情书,被礼貌地拒绝了。
“借我看看。”远藤不由分说地从她手中夺过速写本。
“喂!还给她!”
美术部另一个一年级生小野想阻止,却被远藤的同伴推开了。
远藤快速地翻动着速写本,每翻一页,她脸上的冷笑就更深一分。
“哇,大家快来看!”她故意提高音量,吸引整个画室的注意力,“全是偷画的不二!一张别人的都没有!变态跟踪狂吗你?”
速写本被高高举起,在几个女生之间传来传去。她们发出夸张的嘲笑声。
“真恶心。”
“不会说话就算了,心理还这么扭曲。”
绯月着急地想抢回来,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给你?行啊!” 那个抢本子的女生故意把本子往地上一扔。
紧接着,另一个女生又粗暴地扯过绯月的书包,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课本、文具盒、还有……一个深蓝色的小本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是什么?” 远藤用脚尖踢了踢那个小本子,看清上面的字后,她夸张地捂住嘴:“障碍者手帐?天哪,她真的是个残废!”
那个词像一把冰冷的刀,直直刺进绯月的心脏。
她猛地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捡起那个小本子——那是上个月,周助陪着她,在区役所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办好的。他很认真地对她说说:“绯月,不要有心里负担。这个只是暂时让你得到应得的社会福利而已。你一定会好起来的,那个时候我们再来注销它。”
可是现在,肮脏的鞋底踩在了那个深蓝色封面上。
“不会说话的残废!凭什么霸占不二前辈?”
“他肯定是同情你吧?把对青梅竹马的同情误会成爱情了,你真自私,拖累他!”
“我要是你,早就自己消失,不给他添麻烦了!”
每一句话都像针,扎在她心上。绯月蹲在地上,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散落的画纸上,晕花了铅笔的痕迹。
她发不出声音。
连一句“不是这样的”都说不出来。
那个深蓝色的小本子,那个写着“障害者”三个字的小本子,此刻像一个烙印,烫得她无处遁形。她们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刺中了她内心最深处、连对他都不敢完全说出口的恐惧——
我真的是他的累赘吗?
如果他遇到的是身体健康的、能正常说话的女孩,会不会更好?
他对我的感情,真的有同情成分吗?
“你们给我住口!!!”
炸雷般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小坂田朋香像一颗燃烧的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龙崎樱乃也紧跟其后。朋香的眼睛里燃着熊熊怒火,她一把推开踩着手帐的女生,挡在绯月面前。
那群女生被她吓了一跳,但看只是两个一年级生,立刻又趾高气扬起来:“关你们什么事?多管闲事!”
“闲事?”朋香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你们竟然敢欺负不二周助前辈的女朋友!你们好大的胆子!!!”
“女朋友?”佐藤嗤笑一声,“不过是靠卖可怜博同情的……”
“你再说一遍试试!”
樱乃也气得不行,她蹲下身扶住绯月的肩膀,感觉到她在发抖。樱乃抬起头,目光瞪向那群人:“你们根本不了解不二前辈和绯月之间的事!凭什么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们胡说?”藤的同伴尖声说,“大家看看这个本子!全是偷画!正常人会这样吗?还有这个——”她踢了踢地上的手帐,“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残废,凭什么站在不二前辈身边?”
朋香彻底暴怒了。
她知道跟这些人讲道理没用。她猛地转身,冲到对着操场的窗户边,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楼下网球场的方向嘶声大喊:
“不二前辈——!!!快来啊——!!!有人欺负绯月——!!!在美术部——!!!”
那声音响彻了整个教学楼。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
“啪嗒。”
楼下网球场传来球拍落地的声音。
不二立刻冲出了球场,冲向了教学楼。他的速度快到带起了风,楼梯上正在上楼的学生只觉得身边掠过一阵蓝色的影子。
不到十秒。
从不二听到喊声到他出现在二楼美术部门口。
他站在那里,平时总是温柔带笑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表情。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完全睁开了,冰蓝色的瞳孔里凝结着骇人的寒意。
他的身后,手冢国光、大石秀一郎、菊丸英二、乾贞治、河村隆、桃城武、海堂薰还有越前龙马,整个青学网球部正选,全都跟上来了。
画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远藤和她的同伴们脸色惨白,吓得连后退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二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她们身上停留一瞬。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直接锁定了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绯月,还有她脚下那个被踩脏的深蓝色手帐。
他走过去,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先弯下腰,捡起了那个手帐,用手仔细地拍去上面的灰尘。然后,将它放进了自己队服裤子的口袋里。
接着,他才在绯月面前单膝跪下。
“绯月。”
他的声音很轻,“她们对你说了什么?”
绯月抬起头。
她的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她看着不二,那双总是盛满温柔黑色眼眸里,此刻充满了委屈、自卑、痛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退缩。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
只是一眼,她就飞快地低下头,蜷缩了起来。
但不二看懂了。
他从她眼睛里读懂了所有恶毒的言语,读懂了那些话如何精准地刺中她最脆弱的地方,读懂了她在害怕什么、在怀疑什么。
心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伸出手直接将她整个人紧紧地、紧紧地抱进怀里。
“如果你相信那种话……”
“我会受伤的,绯月。”
他稍微松开一点,双手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他的手指温柔地拂过她湿漉漉的脸颊,拭去那些滚烫的泪水。
“你认为,一个仅仅出于同情才和你在一起的男人——”
他停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深深望进她的眼底,仿佛要透过那双黑色的眼睛,直接触摸到她灵魂最深处。
“可能只看着你的眼睛,就能明白你全部的心意吗?”
这句话在绯月的心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想起了太多瞬间——
她只是眨了眨眼,他就知道她想喝茶还是果汁。
她微微皱眉,他就知道她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她看着窗外,他就知道她在想念父母。
她甚至不需要做任何表情,只要他看向她的眼睛,就能读懂她没说出口的每一句话。
那不是同情。
那是比言语更深刻的连接。
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痛苦,而是一种释然的、滚烫的液体。
不二看着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心底那块沉重的石头终于落地。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去她脸上最后的泪痕,然后——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在整个美术部部员面前。
在青学网球部所有正选的面前。
在吓呆的施暴者面前。
在朋香和樱乃面前。
吻了绯月。
那个吻很轻,它是一个宣告,一个誓言,一个用行动给出的、最有力的答案。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然后,手冢国光冰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扰乱校园秩序,恶意欺凌同学。所有人,立刻去教务处报到。”
乾贞治推了推反光的眼镜:“看来需要额外补充一下校规和心理健康的教育数据了。欺凌行为对双方都会造成心理创伤,这个案例值得详细记录。”
海堂薰:“嘶——!不可原谅!”
桃城武:“简直不可原谅!不可原谅!欺负后辈算什么本事!”
河村隆:“Burning!欺负弱小是最可耻的行为!!!”
菊丸英二跳到绯月身边,气呼呼地瞪着那几个已经吓得腿软的女生:“怎么可以这样对绯月酱!太过分了!”
远藤纱英子和她的同伴们此刻已经面无人色。她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不仅是那个传闻中温柔的天才不二周助,而是整个青学网球部的底线。
不二没有再看她们一眼。他扶起绯月,仔细检查她有没有受伤,然后捡起地上散落的物品,包括那本被传阅、已经有些皱巴巴的速写本。
他翻开其中一页——那是打出棕熊落网时自己的身姿。
不二的指尖轻轻抚过画纸上的自己,然后翻到速写本的扉页。
那里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大切なものは目には見えない」
(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不二周助&椿绯月
他的眼神瞬间柔软了下来。
他合上速写本,郑重地放进她的书包里,然后牵起绯月的手。
“我们回家。”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但牵着她的手,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走出美术部的时候,朋香和樱乃跟了上来。朋香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扬起了笑容:“不二前辈!刚才太帅了!就应该这样!”
不二对她笑了笑:“谢谢你们保护绯月。”
“那是当然的!”朋香挺起胸膛,“绯月是我们最重要的朋友!”
樱乃也用力点头,然后小声对绯月说:“绯月,不要听她们胡说。不二前辈对你怎么样,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绯月看着朋友们,又抬头看向不二。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他茶色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他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对她微微一笑,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全世界的温柔。
她忽然想起《小王子》里另一句话。
「あなたがバラのために時間じかんをかけた分ぶんだけ、バラはあなたにとって大切たいせつなものとなる。」
(正是你为你的玫瑰花费的时间,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周助为她花费的时间。
她为周助花费的时间。
他们彼此凝视的眼睛。
那些无法用语言诉说、却比任何语言都深刻的理解。
那些,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她握紧了他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再低下头。
她抬起头,迎向那些或许还会存在的异样目光,迎向这个并不总是温柔的世界。
因为她的手,正被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紧紧握着。
那双眼睛告诉她:不要怕,我在这里。
那双眼睛还说:我看见了全部的你,并且爱着全部的你。
从那天起,青学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一年级那个不会说话的椿绯月。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她的身边,有一个愿意为她对抗全世界的少年。
而那个少年眼中燃烧的火焰,足以让任何恶意退却。
更重要的是,绯月自己也开始明白:
真正的强大,不是不会受伤。
而是在受伤之后,依然相信有人会为你擦去眼泪,依然相信有些目光能够穿越一切嘈杂与黑暗,准确地找到你,然后告诉你——
“我看见了。我全都看见了。并且,我选择留在这里。”
那天傍晚,不二送绯月回家。
在她家门口,他拿出那个深蓝色的小本子,郑重地放回她手中。
“这个,”他说,“不是你的弱点,绯月。”
“它是你勇敢活下来的证明。”
他顿了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阳光、有温柔、还有一点点骄傲。
“而能陪在你身边,看着你一天天好起来——”
“是我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选择。”
绯月望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只是踮起脚尖,轻轻地,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吻。
那是她的回答。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