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家一年一度纪念先祖的宴会,其邀请函依旧如约而至,烫金的徽记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绯月捏着那薄薄的卡片,指尖冰凉。过去几年,这张纸意味着冰冷的审视、刻意的忽视,以及……
不二周助从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读懂了全部。他放下手中的网球杂志,走到她身边,轻轻抽走那张请柬。
“不想去,我们就不去。”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
绯月咬着下唇,摇了摇头,打字的速度比平时快:「爷爷是爷爷昨天亲自送来的……说今年,希望我务必到场。而且,是家族重要的日子……」
不二沉默地看着她。他明白明白绯月对“家族”二字复杂的情感牵绊——那里有她父亲的根,有她无法彻底割裂的血缘,也有她不愿让已故父母蒙羞的执念。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因为自己的逃避,让不二家与椿家本就微妙的关系更加恶化,尽管不二家从未在意。
“我陪你去。”不二忽然说,声音不高,却让绯月猛地抬起头。
她眼中写满了惊愕和慌乱,连忙打字:「不行!而且,你没有必要……」
“有必要。”不二打断她,冰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异常清澈坚定,“我不是以‘邻居家孩子’或者‘同学’甚至‘男友’的身份去。”他顿了顿,看着绯月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我是以你‘未婚夫’的身份,陪你一起去。”
“未婚夫”三个字,瞬间让绯月的脸瞬间涨红,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一个字也打不出来。震惊、羞赧、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雀跃交织在一起。
不二看到她的反应,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但眼神依旧认真:“虽然我们现在还只是交往,但在我心里,早就认定你了。这个身份,至少能让你在那种场合,多一点底气,少受一点委屈。而且,”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狡黠和不容反驳的意味,“我想让那些曾经轻视你、伤害你的人看清楚,你现在被谁珍视着,被谁保护着。这是宣告,也是警告。”
他的话语像一道暖流,缓缓注入绯月冰凉的心田,却也带来了沉甸甸的压力。她害怕将他卷入那个泥潭,害怕他在那里看到更多不堪,更害怕……亚树。
不二仿佛看穿了她的恐惧(虽然只是一部分),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别怕,绯月。有我在。我会一直跟在你身边,寸步不离。我们一起去,然后一起回来。只是去吃顿饭,露个面,完成礼节就好。如果他们让你不自在,我们随时可以离开。”
他的掌心温暖又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绯月看着他那双盛满温柔与决意的蓝眸,最终,抵抗的力气一点点流逝。她慢慢地点了点头,将脸轻轻靠在他肩上。或许,有他在身边,真的会不一样。
宴会当天,不二周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米色西装,与身着浅粉色礼服裙的绯月并肩出现在椿家宅邸。他的出现激起了层层暗涌。光夫祖父看向不二的目光复杂难辨,京太伯父的笑容虚伪而僵硬,凌子伯母的打量则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估量。椿亚树——那个绯月从小就下意识躲避的堂兄,更是目光阴鸷地在不二身上停留了许久,嘴角扯出一个令人不适的角度。
整个宴会过程中,不二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绯月身侧。他礼仪周全,谈吐得体,却又在每一个可能让绯月感到压力的时刻,自然而然地介入对话,或巧妙转移话题,或温和却坚定地划清界限。他握着绯月的手不曾松开,那姿态是一种无声的宣告。绯月第一次在椿家的宴会上,感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间。她躲在他身侧,仿佛找到了抵御寒冷的堡垒。
然而,恶意如同附骨之疽,总在阴暗处滋生。中途,绯月离席前往洗手间。不二本想陪同,但被一位与光夫交谈的长辈短暂绊住。他心中隐隐不安,匆匆结束对话后,便朝绯月离开的方向寻去。
走廊尽头,熟悉的衣角一闪而过,是绯月。他正想快步跟上,心却猛地一沉——另一个男人的身影强硬地挤进他的视线,是椿亚树。亚树脸上挂着不二寒暄时见过的那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假笑,正拦住绯月的去路,伸手似乎想去拉她的手腕。
不二的血瞬间涌上头顶。他悄无声息地疾步上前,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冻结。
亚树并非只是拦路,他已经用力拽住了绯月的手腕,正试图将她往更僻静的储物间方向拖拽!绯月满脸惊恐,死命地向后挣扎,却因为无法呼喊,只能发出破碎无助的气音,苍白的脸上泪水纵横。
“……装什么清高?”亚树猥琐低沉的声音带着恶毒的笑意,清晰地钻进不二的耳朵,“小时候哪次来没被我摸过?去年冬天要不是老爷子突然过来……哼,你以为你跑得掉?现在倒好,还带了个小白脸来撑腰?”他凑得更近,气息喷在绯月脸上,“可惜啊,你现在连叫都叫不出来了,是不是更方便了?这次可没人能‘正好’打扰了……”
“小时候……摸过……”
“两年前……差点……”
“叫不出来……更方便……”
这几个词,连同亚树话语中透露出的、远超不二最坏想象的具体罪行,像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了不二的心脏,瞬间粉碎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
原来……他一直知道得太少,想得太浅!原来……不止是言语的骚扰和恶劣的态度。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冷嘲热讽”之下,藏着的是这样的真相。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被漠视,被排挤。他想起那些她从椿家回来后的夜晚,总是格外安静,眼神空洞,他以为那只是孩子面对成人世界恶意的疲惫。他想起她偶尔在他更亲密的拥抱或亲吻时,身体会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他那时只以为是她心里有伤,需要他更多的耐心和温暖去抚平……
原来……不是那样。
原来他所以为的她的“伤”,比他想象的要深重千百倍,是几乎被撕裂、被玷污的恐怖记忆!
“砰——!!”
积压的怒火、后知后觉的剧痛、以及被彻底践踏的珍视之物所激起的暴烈保护欲,汇成一股毁灭性的力量。不二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猛地冲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狠狠砸在亚树那张令人作呕的侧脸上!
亚树猝不及防,惨叫着松开了绯月,踉跄着摔倒在地,鼻血瞬间涌出。
“畜生——!!” 不二的声音嘶哑,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滔天的愤怒和心碎,“你这些年……一直……一直这样对她?!!”
他不敢去想那个应该被定义“□□未遂”的具体画面,光是“猥亵”两个字,就已经让他心疼得像被生生剜去一块肉,每一滴血液都在为绯月哭泣。
亚树捂着脸,看到不二脸上纵横的泪水,竟然还在笑,那笑容扭曲而得意:“怎么?她没告诉你吗?去年我只差那么——”他甚至还比了一个下流的手势……
“闭嘴!!!” 不二嘶吼着打断他,他不能让那些肮脏的词汇再次玷污绯月的耳朵。他揪起亚树的衣领,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不再是冷静的格斗技巧,而是最原始、最疯狂的宣泄,每一拳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为什么……
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肯说……
为什么他没能更早发现……
为什么他没能保护好她……
他的绯月。他从小捧在手心里,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绯月。那个会对他笑,会把点心分给他,会用最依赖的眼神看着他的绯月。
她独自一人,在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里,究竟承受了多少这样的恐惧和绝望?
一想到这些,不二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眼泪模糊了视线,却无法冲刷掉那刻骨的心疼与悔恨。
他揍着亚树,仿佛这样就能揍扁那些伤害过她的过去,可他知道,有些伤痕,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她的灵魂上,而他,来得太晚了。
他的眼泪,为她的苦难而流,也为自己的后知后觉而流。
不二的拳头带着骨骼碰撞的闷响,亚树的求饶声渐渐微弱。但此刻不二耳中只有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每一拳落下,眼前闪过的都是绯月破碎的眼神。
不二突然感到自己被单薄冰凉的身体颤抖着从他后背紧紧的环抱住。
不二的拳头僵在半空。
他回头,看见绯月,眼泪无声地汹涌而下。她在对他摇头。
那一刻,不二看清了她眼中的全部——是深不见底的恐惧,以及...对自己的厌恶。
“不要...打了...”她用口型说,身体颤抖得像风中残叶。
不二瞬间明白了。她不是在为亚树求饶,而是在乞求他不要再目睹她最不堪的样子。
他丢开奄奄一息的亚树,转向绯月。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她时停在半空——他害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想起那些可怕的瞬间。
“对不起...”不二的声音破碎不堪,“对不起,绯月...我该早点...”
他该早点察觉。在她每次从椿家回来异常安静时,在她偶尔在他拥抱时轻微颤抖时……
绯月突然扑进他怀里,把脸深深埋在他胸前。不二能感觉到她滚烫的眼泪迅速浸透了他的衬衫,还有她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受伤般的呜咽。
他紧紧抱住她。
“对不起..对不起….”他在她耳边反复低语,声音因哭泣而断断续续。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大概是有人被这里的动静引来了。不二一把将绯月横抱起来,快步走向安全出口。
在无人的楼梯间,他靠着墙坐下,依然紧紧抱着她。
“再也不会了...”他吻着她的额头,声音渐渐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绯月抬起头,用泪眼朦胧的黑眸凝视着他,然后轻轻将手贴在他还在流泪的脸颊上。
在寂静中,他读懂了她眼中的话语:
「因为有你在,那些过去都不可怕了。」
不二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远处隐约传来亚树被抬走的动静,但不二已经不在乎了。
他怀里的这个女孩,她的每一次呼吸,才是他的整个世界。
不二一路将绯月紧紧抱在怀中,穿过来往行人讶异的目光,径直走回青春台的家。他没有开灯,借着月光熟稔地踏上楼梯,走进自己的房间,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那张铺着浅蓝色床单的床上。
他拉过被子,仔细为她盖好,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然后,他在床沿坐下,没有离开。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邻居家的灯火透进来一点微光,勾勒出他低垂的侧影。他拉起绯月的手,将她的手背紧紧贴在自己额头上,像一个在神明面前忏悔的信徒。
长时间的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几乎碎裂,带着明知故问的痛楚: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绯月?”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努力维持的镇定。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滚烫地落在她微凉的手背上。他不需要她的回答,他知道答案,每一个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他感觉到她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你是……怕我难过,对吗?”他哽咽着,自问自答,“怕我愤怒,去找他们拼命……虽然你知道我不会真的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还是……怕我觉得……”他说到这里,呼吸猛地一窒,巨大的心痛让他几乎无法继续,“怕我觉得你不够……干净?”
这个词说出口的瞬间,他感到绯月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身体也微微僵硬。这个细微的反应像一把钝刀,在他心里反复切割。他立刻用力握紧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通过交握的掌心传递给她。
“傻瓜……”他泣不成声,额头依旧抵着她的手,肩膀因压抑的哭泣而微微耸动,“我的绯月,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干净、最美好的……从你三岁那年搬来,拉着我的手指喊‘周助哥哥’开始……一直都是……”
他的思绪飘回遥远的过去,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清晰得残忍。
“我小时候……就应该察觉到的……我应该死活不让你去那个地方……或者,每一次,每一次都死死跟着你,守在你身边……”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和悔恨,仿佛那个年幼的、未能保护好她的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
“对不起……是我来得太晚了……让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在黑暗中努力寻找她的眼睛。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也在流泪,无声的泪水浸湿了枕头。
他俯下身,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水,那咸涩的滋味,是他此生品尝过最痛苦的滋味,也是他最坚定的誓言。
不二在床边坐了许久,直到绯月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紧蹙的眉头也微微松开,确认她终于被疲惫拖入了睡眠。他极其轻柔地起身,走到浴室,用温水浸湿毛巾,拧干。
回到床边,他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用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她泪痕交错的苍白的脸,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指尖偶尔掠过她微肿的眼皮,他的心便又是一阵细密的抽痛。
擦完她的脸,他才胡乱地用毛巾抹了把自己同样狼狈不堪的脸,试图擦去泪痕,但那红肿的眼眶却无法掩饰。
他轻轻带上自己房间的门,走下楼梯。客厅里还亮着温暖的灯光,母亲淑子和姐姐由美子正坐在沙发上,显然是在等他。看到他下来,两人同时站起身,目光立刻捕捉到了他异样的状态。
“周助…” 淑子担忧地走上前,伸手想碰触他的脸颊,“你的眼睛…怎么了?绯月呢?她还好吗?”
不二微微偏头,避开了母亲的手,他此刻无法承受更多的关怀,那会让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再次崩塌。他垂下眼睑,声音沙哑而充满疲惫:
“妈妈,姐姐…对不起。” 他先道了歉,为此刻无法坦诚,也为可能让她们担心,“给我一点时间…我现在…暂时还不能说。”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和一种必须被尊重的坚持:“而且…要不要告诉你们,具体发生了什么…最终也得经过她同意才行。”
淑子和由美子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更深的心疼。她们了解周助,他很少如此情绪外露,更少会用这种近乎脆弱却又无比坚定的语气说话。她们明白,一定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情,严重到关乎绯月,严重到让他们的儿子(弟弟)如此痛苦却又必须隐忍。
由美子轻轻拉住了还想再问的母亲,对她摇了摇头。
淑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千疑问,最终只是温柔地拍了拍儿子的手臂:“好,我们知道了。不逼你。你…好好照顾她,也照顾好自己。需要什么都和妈妈说。”
不二感激地看着母亲和姐姐,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谢谢…她睡在我房间了,我今晚睡客房。”
他转身走向客房,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又挺拔,仿佛一瞬间承担起了远超年龄的重担。
由美子看着弟弟关上的客房门,轻声对母亲说:“妈,看来…那两个孩子,经历了我们无法想象的风暴。”
淑子忧心忡忡地点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周助离开的方向:“是啊…但只要我们在他身后,就够了。”
不二给予绯月的爱,确实是一个融合体,混杂着兄长、恋人乃至未来丈夫的承诺。他将自己的家庭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她,淑子那句“你还有一对父母”,如同最温暖的港湾,试图接纳她失去双亲后漂泊无依的灵魂。这份家庭的温暖,是治愈她一部分创伤的良药。
然而,椿亚树强行撕开的,是另一道截然不同的、更隐秘也更肮脏的伤口。
不二这天反应——他瞬间冻结的血液、汹涌的泪水、失控的暴力以及事后破碎的道歉——尽管每一个细节都源于最深切的心疼与爱,但对绯月而言,却成了印证自我污秽的最残酷证据。
他退回自己的房间,看着窗外那株在月光下静默的山茶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他的眼泪,他那失控的愤怒和心碎,非但没有成为她的慰藉,反而成了印证她“肮脏”的铁证。他爱她的每一个举动,都像是在她自我否定的罪状上,又添了一笔沉重的“证据”。
绯月曾在每一个无法逃脱的深夜里,被汹涌的自我厌恶吞噬。
白天,在他温柔的目光下,她本能地流露出依赖和娇羞。可当夜幕降临,独自一人时,那些自然的反应会变成尖锐的嘲讽。
「你真会装。」
「被他那样珍惜地触碰时,你不会想起另一双手吗?」
「你怎么配得上他那份纯粹到透明的爱?他眼里的你,根本就是个谎言。」
他得知真相时崩溃的眼泪,那滚烫的泪珠砸在她手背上的触感,比亚树施加的任何伤害都要灼人。那眼泪明明是因为心疼,可在她扭曲的认知里,却被解读为——他心中的那个“干净”的绯月,破碎了。他为之哭泣的,是那个已经被玷污、已经不存在的幻影。
她能看到他冰蓝色眼眸深处那与她同频的、更深的痛苦。他越是因为她的痛苦而痛苦,她就越是确信自己是个拖累,是个不断让他受伤的根源。
这是一个无解的循环,一个由极致的爱与极致的创伤共同编织的牢笼:
他因她的痛苦而痛苦。
她因他的痛苦而更加痛苦。
他们被困在其中,彼此深爱,却又用这份爱,将对方伤得更深。
不二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望着对面黑暗的窗口。他知道,打破这个循环,需要时间,需要远超他想象的耐心,或许还需要一些他尚未找到的方法。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绝不会放手。
即使他的爱此刻加剧着她的痛苦,他也要用这同一份爱,陪她一起淌过这片绝望的泥沼。
不二从客房床上惊醒,额头上布满冷汗。梦里绯月哭泣的眼睛和亚树猥亵的笑脸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胃部一阵翻搅。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
推开客房的门,走廊上静悄悄的。不二放轻脚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在门口停下。他能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却持续了很久。
他的手悬在门把上,犹豫了整整五分钟。
最终,他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一道银白的窄光,刚好照亮了床上蜷缩的身影。绯月肩膀在他的被子下微微颤抖,那压抑的哭泣声此刻清晰可闻。
不二感觉自己的心被刀割一样疼。他反手轻轻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
“绯月。”他低声唤道。
颤抖瞬间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僵硬。她甚至屏住了呼吸,仿佛希望自己能够就此消失。
不二在黑暗中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覆在她颤抖的肩膀上。
“做噩梦了吗?”他问,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什么。
被子下的身体又颤了一下。许久,她极轻地点了点头。
不二的手指收紧了一些,隔着薄薄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形状,那么单薄,仿佛一折就断。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搬来时,幼儿园的留宿会,她赤着小脚跑进他的角色,要和他一起睡的那个晚上。
那时他会笑着揉揉她的头,让她钻进自己的被窝,然后给她读绘本,直到她在星空的故事中沉沉睡去。
可是现在,她连噩梦都不敢告诉他了。
不二的喉咙发紧。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要……我陪你坐一会儿吗?像小时候那样。”
被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绯月慢慢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中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全是泪痕,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
不二的心又猛地一痛。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
“又梦到了吗?”他低声问。
绯月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点了点头,然后抬起颤抖的手,用指尖在他掌心缓慢地写着:「手…抓着我的手腕…好痛…」
不二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握住她的手,借着月光仔细查看她的手腕——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痕迹,可他知道,那些伤痕刻在她的记忆里,比任何实际的伤口都更深、更痛。
“哪里痛?”他问,声音有些发颤,“告诉我,绯月。哪里被他碰过,哪里让你觉得脏。”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一个闸门。绯月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抓住不二的手,只是抓着他的手指,哭得浑身发抖,拼命摇头,她根本不敢告诉他。甚至当年她父母也不知道具体的细节,她真的说不出口。
不二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燃烧。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冰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泛着骇人的冷光。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小时候,你每次从椿家回来,其实不是累了,也不是被冷言冷语伤到。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被碰了,对吗?”
绯月整个人僵住了。她睁大泪眼看着他,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她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那就是默认了。
不二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自己眼眶滑落。他抬手抹去,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流泪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声音沙哑,“为什么一次都没有?”
绯月用力摇头,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她在备忘录里快速打字,然后举给他看:
「怎么说?怎么说出口?说堂兄摸我?说我脏?说我觉得恶心?」
打完这几行字,她又快速删掉,重新打:
「而且告诉你又能怎样?你会去找他打架,就像现在这样。然后呢?事情闹大,所有人都会知道。大家会怎么看我?会说“那个女孩被堂兄骚扰过”,会说“不干不净”……」
她删掉,又打:
「我不想让你知道。不想让你用那种眼神看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脏……」
打字的速度越来越快,泪水滴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字迹。最后,她崩溃地扔开手机,双手捂住脸,哭得撕心裂肺。
不二看着她,感觉自己的心被撕成了碎片。他伸出手,轻轻拉开她捂着脸的手,强迫她看着自己。
“绯月,”他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看着我。”
绯月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听好,”不二一字一句地说,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脏的人是他,不是你。恶心的人是他,不是你。该下地狱的人是他,不是你。”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一个受害者。一个被禽兽伤害的小女孩。”
“而我没有早点发现,没有保护好你,是我的错。”
绯月猛地摇头,眼泪飞溅。她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不二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不断涌出的泪水。
“报警吧,绯月。”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恳求,“我陪你。我们去警局,把所有事情说出来。让他付出代价。”
听到“报警”两个字,绯月的眼睛骤然睁大。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推开不二的手,拼命摇头,脸上写满了惊恐。
她抓过手机,手指颤抖得几乎按不准键盘:
「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二问,声音里压抑着痛苦,“他应该受到惩罚。他必须受到惩罚。”
绯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
「报警的话,事情就闹大了。媒体会报道,所有人都会知道。椿家会完蛋的,爷爷他……」
她顿了顿,打字的手指停了下来,仿佛在艰难地组织语言。过了几秒,她才继续:
「而且,学校里的人会怎么议论?大家会怎么看我?会说“那个不会说话的女生被堂兄骚扰过”,会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泪水再次滴落。她删掉刚才打的字,重新写道:
「最重要的是,你也会被牵连。大家会说“不二周助的女朋友有那种过去”,会说你不值得……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被议论,被指指点点……」
打完这几行字,她抬起头,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不二,仿佛在说“求求你,理解我”。
不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当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担心丑闻,担心议论,担心他和她都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是,难道就因为这样,就要让那个畜生逍遥法外吗?
难道就因为这样,就要让她永远活在阴影里吗?
不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绯月颤抖的手。
“绯月,”他低声说,声音温柔却坚定,“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议论。我只在乎你。我只在乎你能不能从这件事里走出来,能不能真正地获得解脱。”
“至于椿家……”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如果椿家会因为一个□□犯的罪行而‘完蛋’,那这样的家族,完蛋也罢。”
绯月猛地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在手机上打字:
「可是爷爷……爷爷其实对我很好的。他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而且,椿家是爸爸的……」
她停了下来,仿佛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不二明白了。她在乎的不仅是光夫,还有翔太叔叔。椿家是翔太叔叔出生、成长的地方,即使有再多不堪,那也是父亲的血脉之源。她不想让父亲在天之灵看到家族因为这样的丑闻而崩塌。
不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好,”他说,声音平静,“不报警。”
绯月愣住了,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仿佛不相信他会这么轻易就妥协。
不二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但是绯月,”他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如同冻结的湖泊,“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绯月怔怔地看着他。
“从今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告诉我。”不二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誓言一样沉重,“无论是噩梦,还是突然想起不好的回忆,还是只是觉得难过……都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着,不要一个人哭。”
“我会陪着你。无论要花多长时间,无论要经历多少痛苦,我都会陪着你,直到你真正从这件事里走出来。”
绯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看着不二,眼中混杂着感激、痛苦、和深深的爱意。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不二的脸颊,用指尖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然后,她看着他,这次是用眼神告诉他说:
「明天,也和平时一样对我,好不好?」
不二的心又一次猛地一痛。他明白她的意思——她希望一切如常,希望他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对待她,希望那场噩梦能被永远封存在过去。
可是,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在看到她的眼泪、知道她的痛苦之后,还假装一切如常?
不二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比刚才更凶。他猛地别过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哭,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脆弱,可是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
绯月慌了。她伸出手,轻轻扳过不二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月光下,不二的脸庞被泪水浸湿,那双总是温柔带笑的冰蓝色眼眸此刻红肿不堪,写满了痛苦和无力。
绯月的心狠狠揪紧了。她伸出手,捧住不二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宝物。
然后,她用口型,一字一句地说:
「求求你,忘了好不好?明天,也和平时一样对我,好不好?」
不二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黑色眼眸中近乎卑微的哀求,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生生撕裂。他猛地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好……”他在她耳边哽咽着说,声音破碎不堪,“我答应你……我本来就不可能对你态度有变化……”
他顿了顿,更深地抱紧她,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所有的寒冷和恐惧。
“但是绯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让我忘掉是不可能的……你明明也是一样……”
不二紧紧抱着绯月,感觉她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睡衣。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总有一天,他会让亚树付出代价。
总有一天,他会让绯月真正地从这场噩梦中醒来。
总有一天,他会让她知道,她值得所有的爱和珍惜,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不配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任何阴影。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照亮了房间里相拥的两人。不二抱着绯月,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的哭泣渐渐平息,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第二天傍晚,不二牵着绯月的手走出校门,绯月的好了一些,但眼下还是有着淡淡的阴影。
不二侧过头看着她,轻声问:“今天累吗?要不要直接回家?”
绯月摇摇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字:「想先去书店看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二笑着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他们走进那家熟悉的书店。绯月直接走向艺术区,不二则在不远处的书架前停下,目光落在几本法律书籍上。
《性骚扰防治法》
《未成年人保护法》
《刑事追诉时效》
他的指尖划过书脊,冰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在看什么?”
熟悉声音在身后响起。不二回过头,看见手冢国风(手冢国光的的堂哥,同样住在青春台地区,表面是咖啡店JAM的店主,背地里搞出租保镖)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几本不同行业的专业书籍。
“手冢先生。”不二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将那几本书推回书架深处,“没什么,随便看看。”
手冢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不远处正在翻阅画册的绯月。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如果需要帮助,可以告诉我。”
不二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不二推测他可能又什么人脉听说了那天椿家宴会上发生的那件事。他苦笑着摇摇头:“谢谢。不过这件事……暂时只能这样。”
手冢国风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勉强自己。”
不二点点头,目送他离开。等他转过头时,发现绯月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画册,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不二立刻快步走过去:“找到想看的书了?”
绯月点点头,将画册抱得更紧了一些。她抬头看着他,用眼神问他:「刚才,在看什么书?」
不二的心沉了下去。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说实话:“法律相关的书。”
绯月的眼神黯淡了几分。她低下头,长发遮住了侧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用手机打字:
「你还在想那件事,对吗?」
不二看着屏幕上的字,感觉喉咙发紧。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绯月的手:“绯月,我答应过你,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但我也不可能……真的忘记。”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只是想了解,如果有一天你改变主意,我们可以怎么做。仅此而已。”
绯月的眼眶红了。她看着不二,泪水在眼中打转。她打字的手在颤抖:
「对不起……我太懦弱了。明明受伤害的人是我,却不敢站出来……」
不二的心狠狠一痛。他伸手将绯月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声说:“不,你不懦弱。你只是太善良,考虑得太多。”
“但是绯月,”他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善良不该成为你受伤的理由。你值得被保护,值得让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绯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看着不二,眼中混杂着痛苦、恐惧、和一丝微弱的光芒。
不二轻轻擦去她的泪水,柔声说:“我们不急。你有的是时间。等到你准备好的那一天,无论是什么时候,我都会陪着你。”
“在那之前,”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我会用自己的方式,确保他不会再有机会伤害任何人。”
绯月怔怔地看着他,仿佛不明白他的意思。
不二没有解释,只是微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该回家了。我妈妈今天做了你最喜欢的菜。”
他牵起绯月的手,走向收银台。绯月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安。
温暖。
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微弱却真实的安全感。
走出书店时,夕阳刚好洒满街道。不二侧过头,看着绯月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侧脸,轻声说:
“绯月,你知道吗?”
绯月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不二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夕阳在他茶色的头发上跳跃,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光影中温柔得不可思议。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过去如何,无论未来怎样,”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誓言一样沉重,“你都是我心中最干净、最美好的存在。”
“从你三岁那年搬来隔壁,拉着我的手指喊‘周助哥哥’开始,一直都是。”
“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绯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泪水不再苦涩,而是带着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将她融化的暖意。
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不二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不二也回抱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街道上人来人往,但这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铺满金色光芒的街道上,紧紧交叠在一起。
不二闭上眼睛,感受着怀中女孩的体温和心跳。
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很艰难。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夕阳西下的傍晚,他还能这样抱着她,还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和心跳。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伤害过她的人……
不二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在夕阳下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总有一天,他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唯一要做的,就是陪在她身边,一点一点,将她从那些黑暗的回忆中拉出来。
直到有一天,她能够真正地站在阳光下,毫无阴霾地微笑。
直到有一天,那些伤痕真正成为过去,而不是时时刻刻缠绕她的噩梦。
那一天或许还很遥远。
但他会等。
他会陪她一起等。
因为她是他的绯月。
是他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最重要的人。
他会陪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去。
无论要花多长时间,无论要经历多少痛苦。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街道两旁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不二松开绯月,牵起她的手,轻声说:
“走吧,该回家了。”
绯月点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并肩走在渐暗的街道上,身后是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前方是他们共同的家。
月光悄悄爬上天空,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仿佛在默默守护着这段跨越了荆棘、最终会迎来黎明的爱情。
而不二握着绯月的手,在心里暗暗发誓——
无论未来还有多少风雨,他都不会松开这双手。
他会牵着她,一直走下去。
直到生命的尽头。
并非虐女,个人经历改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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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二十四章 月下棘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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