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探究竟？”

“是。我师父的旧友告诉我，我还有个兄长在世，所以我是特意前来。”

“这么说来，你应当确是是朕的妹妹……只不过，”皇帝皱了皱眉：“你师父的旧友，又是何人，他怎会知晓……”

“我是一名散仙。”慕容景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殿中。

皇帝四处一望，并不见人影。身旁的太监出声喝道：“大胆！”皇帝伸手制止他，道：“不知仙家可否现身，让朕见见真面？”

“萍水相逢，不必相见。”慕容景道：“五十几年前的神魔大战中，我偶然路过人间，机缘巧合下知道了朝中一点秘事，事出追寻，知道有这么一桩事罢了。”

“多谢。”皇帝道：“不过朕猜，仙人如此费心费力，怕不只是送小妹来这么简单吧？”

汀岚屏息。

“我的确有所求。”慕容景道：“不过事关重大，我想单独与陛下密谈。”

皇帝道：“可以。”

汀岚一边走，一边腹诽：果然是个骗子。

“实不相瞒，我想知道一样东西的下落。对此，我想陛下应当十分清楚它的下落。”

皇帝早在慕容景提到神魔大战之时便有所怀疑，此时他的话，更加确定了他的猜测。

皇帝道：“我登位之初，头一件事便是封锁关于此事的所有。”

神魔大战初显端倪时，神界派使者来人间交涉，与景王朝先帝提出交换的要求，景王朝葬下神界的雨神，并且提供使用灵珠必需的八个方位之一位，神界便让他长生不老。

先帝内心对长生不老极度渴望，决定在神魔大战中帮助神界。然而朝中不少朝臣反对此事，人为人间应当独立自保，而不是插手此事。头一个反对的便是当时的宰执顾谋。

先帝当然不会说出神界给予他的好处，只是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顾谋坚决反对，甚至让府中豢养的杀手劫去皇帝刚满四岁的女儿，以此来迫使先帝改变主意。

但是先帝为了长生不老的良药，不顾女儿的安危，不顾朝臣反对，一意孤行。后来雨神被葬之日，魔君果然出现，被布下的天罗地网重伤，千钧一发之际，冥王出现，救走魔君。虽然魔君最后还是被天帝分魂封印，不过不久前，他已经冲破封印再现于世了。

“为了永远埋掉父亲做的丑事，朕曾经发过誓言，永远不提。”

“誓言只是用来安慰自己的。”

“不，不仅如此。”皇帝道：“灵珠再现，肯定又有一场恶战。无论是神界还是魔界，只要有一方得到，这场恶战就不能避免。我宁愿保持现状，如此，各方才会都有安宁之日。”他顿了顿道：“也因仙界与神界交好，朕照样不会告诉你灵珠的下落。”

“我原不想拿你的胞妹威胁你，但是事已至此我已别无他法。”

“我必须知道灵珠的下落。”

皇帝道：“原本我说上面那些话，也是抱有几分让你回心转意的想法。如此看来，我是不能拦住你了。我的胞妹，从不明世事的幼时便被那颗灵珠所累，至此，我不愿她再因这东西丧失生命。”皇帝言语中透出厌恶：“你要，我便告诉你。”

汀岚在门口站了许久，只是奇怪，听不到里面的任何一点声音。

不久，皇帝出来了。

汀岚走上前，“陛下……”

皇帝温和道：“以后就叫我兄长吧。”

汀岚不好意思地叫了声：“兄长。”

皇帝问道：“明日，朕就把你的身份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知道，你，就是朕的妹妹。只是，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汀岚道：“还没有想好。”

留在人间，或者回去修仙。

“无妨。”皇帝道：“你可以慢慢考虑。无论你的选择如何，你景王朝的公主身份，都是一定的。前半生你受苦多，后半生就不要再吃苦了。”

听了这话，汀岚甚至不知道开口说什么。她感觉眼前的光亮一点点增强了，眼前出现了模糊的人影，虽然面目还看不清，但不碍事，总算是可以看到一个人影了。

不过，能听到这样关怀的话，就算一辈子看不见也没什么了。

汀岚想了想，问道：“兄长，先帝宰执的儿子，叫什么？”

“你怎么问起这个？”皇帝道，心想也许是方才那个散仙层和汀岚提起过当年的一二事，便道：“叫顾尹。不过，在五十几年前，因为他父亲顾谋，他们全家都被牵连致死，无一生还。”说到此处，即便是过了那么久，皇帝还是心存不忍。

汀岚点点头：“我知晓了。”

……

皇帝给汀岚准备了格外的一间屋子，从今以后，她就可以住进去了。

她推开门，不出意外，另外的师徒三人正在坐着，嗑瓜子吃花生说玩笑话。

“呦，咱们的公主回来了。”枣阚川打趣道。

“咦——”汀岚抖了抖，“师父你可闭上嘴吧。”

“师姐，那你以后就住这里了吗？”蘅芜抬头四处打量道：“嗯，不错。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就觉得不错。现在看仍然觉得很不错，一点没比我们仙界差。”

“我还没想好要怎么样。”汀岚有点犯愁。

“确实难办。”裴玉道：“要是是我，我也得好好想想。”

“不如这样，”枣阚川道：“你呢，就陪你的兄长到阳寿尽，然后，你再回到水道派。”

“好是好，只是仙规……”

“那个你放心。”枣阚川很有自信道：“我一定帮你瞒着。”

“那好。”汀岚道：“那就多谢师父了。请师父师兄师妹等我，多年后汀岚一定再会与各位相见。”

“好啦，那这样，我们就先回去了吧。”

蘅芜拍拍手里的花生屑，“唉，不想走了。人间有吃有喝……”

枣阚川一拍她的脑袋：“修仙之人怎么可以贪恋人间！”

“师父，你别忘了你昨日早上吃了多少个烧饼……还有前日……”蘅芜幽幽地说。

“好了我们走吧。”枣阚川拉上两个徒儿：“人间诱惑太大，我们仙者，实在不宜多待。”

蘅芜嘻嘻哈哈和裴玉先去了。

汀岚犹豫一瞬，还是叫住枣阚川道：“师父……”

“嗯？”

“那个死骗子……”汀岚道：“就是你的故友……”

“说得好。真是个死骗子。”枣阚川也没个正形，开始咕咕噜噜说起慕容景的坏话来。

“他去哪里了？”

“他走了。”枣阚川窥看汀岚的脸色，道：“他素来如此，来无影去无踪。”

“他到底是谁？”

“一个散仙，我的故友。”

汀岚道：“明白了。”又叹了一口气，道：“师父，一路顺风。”

眼前的黑影只是停顿一下，轻轻应了一声，就消失不见了。

摸摸眼睛，汀岚不由得开始想，为什么视人视物越来越清晰了？她想来想去也不能得其解。

……

冥府。

好不容易得一天空闲，昭觅正躺在椅子上看人间话本，笑得哈哈哈哈非常开心，时不时拿手拍拍肚子，十分满足惬意。

看到慕容景一脸肃色地进来，他吓了一跳，书本差点掉在地上。

“你怎么来了？我记得你现在应该忙着吧？”

慕容景没有理他，而是道：“灵珠不在人间，而是被淮东兮藏匿在了天界。”

这下昭觅的书本确确实实掉在地上了。

“啪嗒”一声。

昭觅也正色道：“你确定？”

慕容景道：“皇帝告诉我，战后，那时他还是皇子，亲眼看见了在大殿里，作为神界使者的淮东兮把灵珠藏掖走了。但是他并没有履行承诺给先帝长生不老的药。实际上那药只能延寿二十年。”他顿了顿道：“先帝最后气郁而死，恰好是二十年。皇帝说他对此印象深刻，所以不会记错。”

“没想到……”昭觅道：“淮东兮真的是有一手啊，死了那么久了，还这么能搅和事。”他猜测道：“你说是天帝吗？”

“不会。”慕容景道。

“那么你猜是淮东兮私自藏匿了？”

慕容景点头。

“的确，这个可能性更大。”昭觅道：“淮东兮这个老蛇妖心思很深，当年他接近天帝，谁能晓得他竟然是条千年老蛇呢！”

“不过，他会藏在哪里？”昭觅又道：“淮东兮死了已久，他若要藏，当年肯定就会藏好了。然而这么些年了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说明这地方极其隐秘。”

“到底隐不隐秘，去一趟神界便知。”

“嗯。确实还是需要亲自去探探虚实。”昭觅表示赞同。

慕容景看他一眼，“这次，你不劝我了？”

昭觅耸耸肩，“劝不动。”又道：“只要你觉得行，那么就做。瞻前顾后，婆婆妈妈，非男子所为。”他说得闭眼又摇头晃脑，说完睁开一只眼看他，见慕容景正在出神。

那么多人，包括那个人间的皇帝，都在担忧苍生安危，偏只有他在一意孤行。他伸出手，掌心一朵虚浮的牡丹依旧国色天香。

“你打算，怎么混入神界？”

慕容景收起牡丹，嗤笑一声，道：“没想到我也有今天，需要混才能进入神界了。”

昭觅看他：“……毕竟，今非昔比了。”

慕容景的眼神逐渐冷淡。

……

二十年后。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

皇帝躺在躺椅上，眯着眼，晒晒太阳。汀岚从御膳房端着热腾腾的粥和菜过来。

大老远就喊：“兄长！”

跑到皇帝跟前，把一碗干净软糯的白粥和一碗肉沫蒸萝卜、一碗梅菜肉沫还有一碗桂花小圆子酥酪放在躺椅旁的小桌子上。

“这些事，让下人们去做就可以了，何必亲自费力。”

“他们走得太慢了，这菜要凉。”她在人间，有空余时间便依着仙法修炼，也有不少的进步。

汀岚加一些菜，混到粥里。

皇帝看着她搅拌，微微笑道：“二十年，你的容貌还是丝毫未变。”说着叹息道：“二十年，你已经待在朕的身边二十年了。这么些年，人死的死，活的还活，朕也觉得人间无趣了。”

“兄长，生死固有之，活在眼前是最好的选择。”汀岚隐隐痛心，但还是颇为冷静地说。

“是这个理。只是，皇后去后，我便活得有些心不在焉了。如果不是你，朕觉得朕未必活得到如今。”皇帝仍然笑道，头一仰，看着天，思念起已经故去十年的皇后。

“朕的皇后，不仅是朕的妻子，更是天下最好的皇后。”念及妻子，皇帝眼中仍然是笑意盈满，“她聪慧明丽，当初，也是她一眼就看出你和朕的相似之处……只是她去的实在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