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礼闻声抬头看去,这姑娘面生,不曾见过,与贺兰山对视了一眼,显然他也未见过。只得抬手上前道,“这位姑娘不知找小人何事?”
姑娘看到眼前突然走出个小厮来,脸倒是长得可圈可点,只下巴上一圈山羊胡子甚是不伦不类,一身青色布衣短褐,显然不是什么清贵公子。
她似有些难以置信一般,倒退了几步仍是不住地上下打量,随后以手掩鼻,似乎苏礼身上有什么味道一样,不掩嫌恶神色道:“我是玉卿姑娘的丫鬟,名唤可儿。玉卿姑娘打发我来请你明日戌时过府一叙。”
苏礼见她这番举止,不由得侧头也轻嗅了下自己身上。虽说忙了一天,可是这天气里不曾出汗,衣服因是男装,乃簇新的。
如若硬要说她身上有什么味儿的话,大概是穷酸味儿。
心下不由得好笑,但是面上不显,大大方方地再拱手礼道:“多谢可儿姑娘跑这一趟,明日小人定不忘赴约。”
可儿见话已带到,并不愿与此人有什么牵扯,即刻转身就走,犹似身后有什么人追她一般。
苏礼笑着摇了摇头,忽见贺兰山走上了前,他的肩线板成了一字,黝黑的脸上神色很是不赞同的模样。
“师弟,你我既然已拜在了章大夫的门下,我还是要多几句嘴。”
苏礼闻言点头道,“师兄但说无妨。”
“方才的可儿姑娘并非寻常人家的姑娘,乃是那掬春院的丫鬟。她口中所说的玉卿乃是掬春院的头牌,你可知晓?”
见他不苟言笑的认真模样,是诚心地提了意见,苏旎不由笑道,“嗯,是知晓的。不瞒师兄说,师弟我很是倾慕玉卿姑娘,只是人家大概看不上我。”
她不是很意外地看到了这个严肃保守的男人眼里难得的惊疑,“她非良家女子!师弟可要慎重行事,不要污了我们怀仁堂的脸面!”
苏礼似乎被他义正言辞的呼喝声惊到了一瞬,倒是未曾想到这事儿还和怀仁堂的“脸面”有关系,想了想退后了一步又礼道:“师兄说的是。”
“只是师弟愚钝,我只知道姑娘有我喜欢和不喜欢的区别,不知有其他。不然如若这一生浮浮沉沉都要对着个不喜欢的人,实在是憋屈得很。”
贺兰山如何不知道她这端行礼止的模样是装出来的,说出来的话都是哪里混听来的道理,狗屁也不通,有辱斯文!
“自古娶妻当娶贤,非良家了哪儿还有什么好人!”
苏礼却不打算纠缠于此间,跟这位板正的师兄只怕一时半会儿的也说不清楚,只更深的低了头,沉声道,“师兄说的是。”
两人的对话约莫是声调高了几许,竟让在内堂的章圣祥听了个墙角。
他站在了堂后的门廊中,隔墙而立,静看这新来的小徒弟是如何应对。
要真说起来,贺兰山识字都是他教的。只是这个徒儿太过拘谨,学东西总是不得其法,又极其推崇常年读书的儒生态度,以至于真知没学到多少,那满脑子之乎者也,忠孝仁义倒是学得个十成了十。
倒也不是不好。而是人世间走这一遭,到底缺乏了些韧性,如果不是在怀仁堂里每日里待着哪儿都没去闯荡,只怕他出门便会得罪人。
而反观这个新来的小徒弟,聪颖不说还好学,才来第一天就把他的书案全整理完了,看那分门别类的法子,必然是师出有名的,绝不是他之前说的闲散游医,碰巧而学。就这份聪慧,他这一生都是少见。
且这个徒弟不仅聪慧,还善于察言观色,想到此一节,又觉得自己这怀仁堂大抵是小庙,最终是留不住人的。
翌日戌时不到,苏礼便早早辞了章圣祥去了掬春院,这还是她第一次从正门光明正大的进去。
金乌西垂下的掬春院仿若皮影戏中光影轮换的场景画,前厅灯火通明,来往人流纷至沓来。姑娘们花红柳绿的裙裳,在迎来送往间扬起靡靡的香气,醉人也留人。
楼下大厅是错落的散台,数个小二大声地唱着酒菜名。正中一个大台子,上面正咿咿呀呀唱着一出痴男怨女的戏码。
楼上全是雅间,每个房间都是一出故事,一帧一帧地看过去,就好像只身迈入了一个精致的花灯。
穿过前堂再次走在通往玉卿暖阁的回廊时,看见环抱其中灰白的院墙,青灰的砖瓦,清雅幽深,仍觉得刚才场景美轮美奂,堪称梦幻。
怪道这小小埵城里唯独这掬春院经年不衰,且听闻迎来送往里总有些说不得的大人物的身影。
“玉卿姐姐?”苏旎再不用压低嗓音,俏生生地喊了一声,推了门进去。
“嗯。”一声轻唔从梳妆台边上传来,玉卿侧目瞥了她一眼又转头在妆镜前细细地描眉。
这里安静,倒是一点也没了前厅的靡靡之音,只闻房中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你过来。”玉卿对着镜子说了一句。
走近妆台,苏旎被玉卿按在了镜子前,她只手取过妆奁中的一把只有指头粗细的小刀来。
房中烛火通明,时不时跳一下,映在刀面上寒光一闪。
“做、做什么?”苏旎到底看见刀尖对着自己还是紧张了。
“你这把小胡子看着太过不伦不类,身材本就瘦小,配着个山羊胡没得引人关注。”
玉卿伸出的手指微凉,把住了苏旎的下巴,目光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一点一点将她看不惯的小胡子剃得短些,薄些,只留了嘴唇上的两撇,以及遮挡下巴颏的一点胡茬。
房中极是安静,只有小刀剐蹭在脸颊边上奇异的沙沙响。那不是小刀摩擦皮肤的声音,是摩擦到的一层极薄的,接近肤色的皮质。
胡子就是黏在此物之上,再粘上脸的。
苏旎正僵着脖子,动也不敢动一下。
须臾,她又离得远了些,左右推着苏旎的脸颊,眯着一双丹凤眼透过烛火打量。
总算是满意了些,才背过身去就着木盆的水清洗手和小刀。
苏旎正照着镜中的自己,不由得感慨,确实是厉害的易容术。比之之前的小胡子,这会儿看起来就好像一个不修边幅的懒汉,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tony一般,整个人看起来不再处处违和,甚至还有了些俊逸的气质。
“你可认识蒋炎此人?”
玉卿拿着小刀一直在水中晃荡,早该洗净的小刀,她却不着急拿出来,微微偏了头问道。
“不认识。”
苏旎心想她拢共来到这个世界才一年多时间,还不算大部分时间都在山里转悠,哪里认得许多人?
没听见她接着说,苏旎好奇地去看玉卿。
今日玉卿的装扮与往日里很是不同,一身黑色的曲裾深衣将她的曲线展露得玲珑有致,由上至下的衣裙都镶着红边,裙裾上大面积的绣满了繁复的红色花纹。
头发挽了个堕马髻,额间插了支金枝步摇,行动间就在额前轻轻摇摆,衬着雪白的肤色,幽暗的眼睛,如同妖精点了个灯笼,生怕人瞧不着的魅惑。
垂髻上戴了只金镶玉的束发,唇间一点绛红,媚眼如丝,浑身就差大写着欲说还休的诱惑。
通身很是华丽,不似她往常明快迭丽的风格。
苏旎忽然有些莫名不太好的预感,那日她本是就着原路从后门出去的,却又实在无处可去只得转头回来,回来时见门关着,倒是听了一耳朵墙角。
柳妈妈那日所说,她是知道什么意思的。玉卿这么些年靠着一手琵琶绝技不侍人,却不可能永远如此。
她心下有些猜测,却也不好直接问,想了想道:“玉卿姐姐,我那日的提议仍然可以考虑。我如今已经挂名在了怀仁堂,如果你想要脱了这籍,需得多少银子?”
即使她已经穿入这里不短的时间了,但是还是不习惯用贱籍这字眼。
只不知这句话哪里触到了玉卿似的,她将沾了水的小刀扔回了妆台上,砰地一下,小刀带着水滴又弹跳了一下,桌面上的步摇,簪子皆在晃动,倒也是吓了苏旎一跳。
玉卿瞪眼看来,丹凤眼霎时就变得凌厉,看着就有了些凶狠。
“你自己尚自身难保,想想你自己行不行?别成天咸吃萝卜淡操别人的心。”
苏旎没来得吃了顿排头,缩了缩脖子,呐呐地回了一句“哦。”
“那蒋炎不是好惹的,也不知道你这丫头上哪儿招惹了这痞货。”
“他与县令说要告发你,你仔细想想是否有什么把柄在人手上,何处得罪的人?你可知他所捏着的事情连县令都觉得棘手,断不肯自行决定。”
玉卿见了她脸色,仍是气不打一处来的模样。她在罗汉床上坐下,恢复了淡漠的脸色中有着苏旎还看不太懂的城府。
宽大的裙裾衬得她像朵落了花瓣却依然尽力绽放的玫瑰,白皙的皮肤在烛火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这模样今夜里绝非弹琵琶这么简单。
“今日来的除了埵城的县令还有陇西郡的太守。这陇西郡的太守可是咱们这地儿的青天大老爷,前儿来找我的时候向我打听了个人。”
玉卿缓缓抬眼,笑着瞥了苏礼一眼。“你道是个什么人?”
苏礼摇了摇头,这些官爷要找什么人,她怎么会知道。
玉卿轻轻哼笑一声:“要找啊,一位擅使针的人。”
一边说着一边就拿了那葱白一般的食指冷不丁地点上了苏礼的额头。
苏礼闻言一怔,想都没细想地问了句:“擅使针之人,是指的绣花的,还是救人的,亦或是杀人的……针?”
此言一出,玉卿脸上的笑就有些冷了下来,双眉挑起带了些凌厉:“那就要问你了,苏家姑娘,你到底是擅绣花,还是擅救人,亦或是……来杀人的?”
苏礼这才意识到自己将脑中所想直接就说了出来,实在是不妥,一个平日里会伪装自己的又会武功的人听到这句话难免会多想。
她急忙解释道:“我只会救人,别的都不会。只是玉卿姐姐那么一问,我一时也是疑惑的。”
玉卿没有接话,房中就安静了下来,她伸出手指拨了拨油灯,才缓缓开口道:“李承泽问我有无擅使针的医侍,我举荐了你。”她抬眼又看向她,似乎想要从她脸上看到些不同的,或者说“正常的”反应来。
苏礼却是微微蹙了眉。
玉卿白了她一眼:“我就知道从你脸上就看不到正常人的反应。一般人若是听说自己被举荐给了郡守,怕不是得跪下谢我了。”
苏礼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小声说道:“我是对自己言谈举止还不太有信心,万一……郡守看出来了……”
玉卿伸手捏住了苏礼的下巴,就着房中烛火左右端详了她的脸,随即才满意地一笑道:“我的易容,被人看出来的时候不多,你且放心吧。在这埵城里立足,有了这些权贵的来往,对你只会无往不利。你晚些时候再来谢我也不迟。”
说完将她的下巴轻轻一拧开,松了手。
又接着道:“那蒋炎你也要多加留心,瞧着也是有些来头的,只是不知背后是谁。但若是你能攀上李承泽的关系,解了他的烦忧,来十个蒋炎你也不必怕。”
小修~
感谢阅读,喜欢的宝宝们求收藏哦!~~笔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第10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