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竹马篇》·楔子

第1章楔子

我奶奶是在我二十四岁生日那天中风的。

那天上午,我还在学校附属医院见习。老师带着我们查完房,让我们各自回去补病程记录。我站在走廊尽头,背着一段永远记不熟的鉴别诊断,手机忽然震起来。

第一次,我按掉了。

第二次,我也按掉了。

到第三次的时候,带教老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低声说了句抱歉,拿着手机走到安全通道口。电话是我妈打来的,她声音抖得厉害,只说了一句话。

“知远,你奶奶倒了。”

我到家的时候,急救车已经停在楼下。

我们家住在南方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区里,楼道窄,墙皮常年泛潮,邻居的电动车挤在门口。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往外走,我妈跟在后面,脸白得像纸。我爸在门口换鞋,手里还攥着奶奶平时吃降压药的小药盒。

药盒是空的。

后来我才知道,奶奶那天早上根本没有吃药。

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药片一粒一粒倒出来,又一粒一粒捡回去。茶几上铺着一张很旧的地图,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有一块地方被她用红笔圈了起来。

我妈说,她听见客厅里有动静,出来时,奶奶已经倒在地上。

她的手还按在那张地图上。

我问圈的是哪里。

我妈没有回答。

她把地图叠起来,塞进抽屉里,动作快得有些慌。

我那时候只顾着跟救护车去医院,没有追问。

后来想想,破绽来得很早。只是人站在事里,总会先把它往寻常处想。

奶奶被送进急诊时,右边身体已经动不了了。

我学医以后,见过很多中风病人。口角歪斜,言语含混,肢体无力,瞳孔反应,血压,血糖,头颅CT。那些词平时被我背得很熟,轮到自己家人躺在床上时,却忽然都变得很远。

她躺在抢救室里,脸歪着,嘴角挂着一点涎水。

可她的眼睛一直睁着。

很怕。

临终前的老人很少有那样的眼神。

她像早就知道那东西会来。现在,它已经站在门外了。

我妈哭得站不住,我爸低着头,一遍遍问医生还有没有办法。

我反而很安静。

我反而很安静。人怕到头,有时会先钝下来。何况我从小就知道,在奶奶面前不能慌。

我从小是奶奶带大的。

这话听着普通。放在我们家,却一点也不轻。

我爸妈工作忙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小时候身体很差。差到三岁以前,家里人很少给我拍照,因为每一张照片里,我都像一盏快要灭掉的小灯。

我常年发烧,咳嗽,喘不上气。吃什么吐什么,夜里睡着睡着就会突然惊醒,像有人在梦里掐住了我的喉咙。

那几年,我妈几乎崩溃过好几次。

我爸不太会表达,只会到处找医生,托人挂号,把一沓一沓的检查单塞进文件袋里。

只有奶奶一直很硬。

她不许任何人在我面前说“不行”,也不许我妈哭。她说小孩子魂轻,大人哭多了,会把孩子吓走。

那时候我还小,很多事都不记得。

我只记得奶奶的手。

很粗,掌心有茧,冬天总是凉的。她喂我吃药时,会先把药片掰成很小很小的块,再用勺子压进糖水里。她哄人的时候语气很凶,说曹知远,你敢吐出来试试。

我当然不敢。

可我也记得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很黑的屋子。

比如屋檐下挂着一串红线。

比如有人隔着门叫我的小名。

那声音细得像从门缝里钻进来,像小孩子,又不像小孩子。

每一次我想应,奶奶都会用手捂住我的嘴。

她的手掌很凉,带着一股烧纸后的灰味。

这些记忆太碎了。

碎到我长大以后,很少把它们当真。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小时候病得太重,反复高烧留下来的梦。

毕竟我后来真的好了。

大概从三岁那一年开始,我的身体忽然一天天好起来。烧退了,喘也少了,饭能吃下去,人也慢慢长高。后来父母工作调动,到很远的城市上初中时,我已经和普通孩子没什么区别。

我妈说那是老天开眼。

我爸说也许是孩子自己挺过来了。

奶奶每次听见这些话,都会低头夹菜。

她从来不接。

奶奶醒过一次。

那是第二天凌晨,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小灯。监护仪的光落在她脸上,绿幽幽的,把她照得像一个很久没有睡过的人。

我妈在旁边椅子上睡着了,我爸出去接电话。

只有我坐在床边。

奶奶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我立刻站起来,凑过去叫她。

“奶奶?”

她的眼珠很慢地转向我。

我几乎以为她清醒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很含混的声音。

我把耳朵贴过去。

“灰……”

她说。

“什么?”

“灰……别……”

我听不清。

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左手用力抓住我的袖口,指甲几乎抠进布里。

“不……”

“回……”

她说得很慢,也很费力。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

我那时只想到骨灰。

老人到了这个时候,总会惦记落叶归根。奶奶年轻时从北方老家离开,跟着我们在南方住了十几年,却很少提自己的村子。也许人到最后,还是想回去。

我握住她的手,说:“奶奶,我知道。”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

那不是放心。

是更深的恐惧。

她拼命摇头,嘴角的涎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不是……”

“不要……”

“李……”

最后那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

我家没有姓李的亲戚。

奶奶说完以后,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气音。

监护仪开始报警。

我按了呼叫铃。医生护士很快冲进来,我被推到一边。

病房里的灯全部亮起。

白光落下来时,奶奶的手已经从我袖口滑了下去。

她没有再醒。

奶奶走后,我妈整个人像空了一块。

她坐在客厅里,一整天不说话。厨房里还放着奶奶前一天早上没来得及喝完的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

我爸把那张地图拿出来看了很久。

我问:“奶奶老家是不是在这里?”

地图上那个红圈已经被手汗洇开,隐约能看见一个村名。

槐阴村。

我爸说:“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奶奶很少提。”

我妈忽然抬头。

“别去。”

她声音很哑。

我看向她。

“什么?”

“骨灰不要送回去。”

她说。

“你奶奶不是那个意思。”

我问她那是什么意思。

我妈张了张嘴,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说不出来。

这些年,我们家一直是这样。

很多话说到一半就停。很多事明明所有人都知道不对,却没有人肯把它完整地说出来。奶奶像一块很硬的石头,压在我们家中间。她活着的时候,没人敢问。她死了以后,大家反而更不敢问。

可我那时候偏偏觉得,自己应该问。

也应该去。

我说:“奶奶临走前一直说灰,说回。她那么多年没回老家,也许真的是想回去。”

我妈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说的是别回。”

我怔了一下。

“你听见了?”

她没有回答。

我爸坐在旁边,很久才说:“让知远去吧。”

我妈看向他,像第一次认识他。

我爸避开她的目光,只说:“总不能让妈连祖坟都进不了。”

客厅一下安静得厉害。

我看着桌上的骨灰盒,忽然觉得它轻得让人心慌。

不像一个人。

也不像一个秘密。

后来我才知道,奶奶那晚真正想说的从来不是回去。

她想说的是,千万不要回去。

可那时候,我已经把她最后的恐惧,听成了一个未了的心愿。

我向学校请了五天假。

辅导员批得很快。她听说是家里老人去世,还特地问我要不要申请心理辅导。我说不用。

挂电话的时候,我正站在宿舍阳台上。

南方的冬天没有北方那么冷,却潮得厉害。衣服晾了两天还半干不干,白大褂袖口贴在晾衣杆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我盯着那只袖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病房里奶奶抓住我袖子的手。

她指甲陷进去的地方,已经洗不出痕迹。

可我总觉得那里还疼。

“你真要回去?”

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

他刚从图书馆回来,肩上还背着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陈砚比我高一点,骨架清瘦,皮肤是那种常年不太晒太阳的白,眼尾有一点很浅的下垂,看人时总显得比实际脾气更软。

我第一次见他,是九岁那年。

那时候我们家刚搬到这个城市,住在老小区四楼。陈砚家在三楼。他爸妈工作忙,他经常一个人蹲在楼道里写作业,膝盖上摊着练习册,旁边放一瓶快喝完的酸奶。

我那时刚大病初愈,脸色很差,瘦得吓人。

搬家第一天,我妈带我下楼扔垃圾。陈砚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瓶没开封的酸奶递给我。

“你喝吗?”

他说。

我没接。

他以为我嫌弃,又补了一句:“没喝过的。”

后来我妈总说,陈砚这孩子从小就会照顾人。

可我知道,他不是对谁都这样。

小学,初中,高中,再到同一所医科大学。我们像两条本来应该分开的线,因为住得近、学校近、专业也近,一直被生活推到一起。

别人说我们是发小。

陈砚偶尔会纠正,说是邻居。

可他纠正的时候,耳朵会红。

我一直装作没看见。

陈砚走进宿舍,把包放到桌上。

“我听阿姨说,你要带奶奶骨灰回老家。”

我嗯了一声。

“地方查到了吗?”

“查到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我刚搜出来的路线。

奶奶老家在北方一个叫槐阴村的地方,行政区划改过几次,地图上能搜到的定位很模糊。最近的市叫平梁,高铁只能到平梁市。再往下,要转一趟绿皮火车到县城,再坐大巴到乡里。至于最后进村的路,网上几乎没有信息。

陈砚看得眉头越皱越紧。

“你一个人去?”

“嗯。”

“不行。”

他说得太快。

我抬眼。

陈砚大概也知道自己语气重了,停了一下,才把声音放低。

“我的意思是,你刚办完奶奶的事,状态不好。那地方又偏,路上还要转这么多次。万一出什么事,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我说:“我又不是小孩。”

陈砚没有移开视线。

他的目光很安静,也很固执。

“你十岁刚搬来的时候,也这么说。”

“那时候你发烧到三十九度八,还说自己没事。”

我没说话。

那件事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陈砚却记得很清楚。

他总是这样。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低血糖时手会抖,记得我晚上看书超过十二点第二天会头痛。甚至记得我小时候哪一次在楼道里摔破膝盖,哪一次因为体测不及格偷偷在操场后面哭。

有时候我会觉得,他记得太多了。

多到不像朋友。

可我没有问过。

因为一旦问出口,很多东西就不能再装作不知道。

陈砚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把我的路线重新写了一遍。

“高铁到平梁,今晚住一晚。明早坐火车去怀川县,再转大巴。”

他一边写一边说。

“你老家那个村,是槐阴村?”

“应该是。”

“应该?”

我说:“我家没人说得清。”

陈砚笔尖顿住。

他没有再追问,只把“槐阴村”三个字圈了起来。

“我陪你去。”

“不用。”

“我已经请假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刚才。”

他说。

“你还没答应。”

陈砚抬眼。

“你也没认真拒绝。”

换个人这么说,会显得有点没分寸。可陈砚语气很平,只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宿舍里很安静。隔壁有人在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地传过来。楼下篮球场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很远。

这些声音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我短暂地松了一口气。

我那时还不知道,从我决定回去开始,正常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变得不太可靠了。

出发那天,陈砚比我到高铁站还早。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双肩包。看见我过来,他先看了看我手里的骨灰盒,又很快移开视线。

“重吗?”

他问。

“不重。”

我说。

他伸手,像要替我拿。

我下意识避了一下。

陈砚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片刻,他收回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我拿行李。”

他说。

我把行李箱推给他。

他接过去的时候,指节擦过我的手背,很短的一下。

我没有动。

陈砚也没有。

检票口人很多。

我们夹在人群里往前走,我抱着骨灰盒,陈砚拖着我的行李箱。屏幕上不断滚动着车次信息,广播一遍遍提醒旅客看管好随身物品。

我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送回去的,并不只是一个老人。

还有某样早就等在那里的东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觉得荒唐。

陈砚回头看我。

“怎么了?”

“没事。”

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我掌心。

薄荷糖。

和小时候他在楼道里递给我的酸奶一样,来得有点突兀,又理所当然。

“你早上没吃多少。”

他说。

我握着那颗糖,胸口忽然松了一点。

陈砚转过头去,耳尖有点红。

我把糖放进口袋,没有拆。

高铁到平梁市时,天已经黑了。

平梁不是终点站,站台上人不多。冷风从轨道那边吹过来,带着北方冬天干硬的气味。我很多年没有回过北方,一下车,鼻腔里就被那股冷意刺了一下。

陈砚订了车站附近的酒店。

前台看见我抱着骨灰盒,表情明显僵了一下。陈砚往前站了半步,挡住她的视线。

“两间房。”

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我,只低头拿身份证。陈砚本来可以去更好的学校,这件事我一直知道。可他最后报了和我同一所医科大学,理由说得很平常,说专业合适,离家也近。那时我没有追问。

房间在同一层,中间隔了三间。陈砚把我的行李送到门口,问我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

我摇头。

“你脸色很差。”

他说。

“坐车坐的。”

“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

走廊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浅。陈砚其实长得很好看,只是平时总低着头,笑也不太明显,所以很容易让人忽略。

我忽然想起班上有人私下说过,陈砚看谁都淡,只有看我的时候像没睡醒的人终于看见灯。

我当时装作没听见。

现在也只能装作没想起。

“晚安。”

我说。

陈砚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低声说:“晚安。”

那晚,我第一次梦见奶奶。

梦里还是医院。

病房里没有开灯,窗外却很亮,像有一场雪落在玻璃后面。奶奶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色被子,只露出一张灰败的脸。

我站在床边,叫她。

她忽然睁开眼。

“远远。”

她叫我的小名。

声音急得发抖。

我俯下身,想听清她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有人从背后伸出手,轻轻捂住了我的耳朵。

那双手很凉。

却很温柔。

像怕弄疼我。

奶奶的嘴一张一合,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发里。她拼命想坐起来,手指抠着床单,指节白得吓人。

我什么都听不见。

只听见身后有人低低笑了一下。

那笑声贴在我耳后。

很近。

也很陌生。

我猛地醒过来。

房间里一片黑。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着,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坐起来,发现自己满手都是汗。

门外忽然有脚步声掠过去。

一下。

又一下。

停在我的房门口。

我屏住呼吸。

下一秒,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砚发来的消息。

“你醒着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他。

“做了个梦。”

陈砚很快回复。

“我过去?”

我看着门口。

脚步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有了。

我回他。

“不用。”

发完这两个字,我又坐了很久。

床头的骨灰盒静静放在那里。

盒盖上落了一点黑色的灰。

这是之前在XHS写完的,先搬运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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