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白骨岸

第三章闻照

周满仓消失前,我们吵过一次。

吵架地点很不体面,在段宜生日局的包厢外面。

那晚人多,酒也多。段宜喝高了,当着一桌人的面讲周满仓坏话,说他追我追得像做慈善,还说我这人缺德,明知道人家不行,还偶尔回消息吊着。

我说:“我吊他什么了?”

段宜笑得直拍桌子。

“吊他那口气呗。”

包厢里一片哄笑。

周满仓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买来的醒酒药。

笑声一下停了。

他看着我。

我没解释。

我应该解释的。

哪怕说一句“我没有那么想”。哪怕把段宜骂回去。可我当时坐在沙发里,腿上搭着一个新认识男孩的外套,头很晕,心很硬。

周满仓把醒酒药放到桌上。

“你喝多了,记得吃。”

段宜咳了一声,想打圆场。

周满仓没有等。他转身走了。

我隔天醒来,收到他一条消息。

【我要回老家一趟。】

下面还有一句。

【回来以后,我就不烦你了。】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机丢到枕头边。

说真的,我松了口气。

一个人被追得太久,会把对方的痛苦也当成自己的负担。这个负担一旦要自己走开,我当然轻松。

没过几天,老同学群里有人说黎山那边塌方,几个村断了路。又过一周,段宜给我发消息,说周满仓可能出事了。

群里有人发了现场视频。

山路塌了半边,黄泥混着石头往下滚。镜头晃得厉害,有人在喊名字,也有人在哭。雨声太大,哭声被砸碎,听起来不像人的声音。

我看了十几秒就关掉。

那地方离我很远。

远到我很难把泥水、山路、喊叫,和周满仓那张总是局促的脸连在一起。

我更愿意相信他只是手机没电,只是被困在山里,只是过几天就会灰头土脸地回来,再给我发一条很长的道歉。

可那条消息没有来。

我回了一个问号。

段宜说:“车和身份证找到了,人没找着。”

我没回。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边是一杯冷掉的咖啡。屏幕上正修一组封面图,模特脖子很长,侧脸漂亮得像被刀削过。

我把周满仓的聊天框关掉。

那天晚上,我带了闻照回家。

闻照是第五十二页。

他比我小两岁,干净,话多,左手虎口有一颗小痣。那颗痣长得很巧,笑起来时,他总爱用那只手挡嘴,痣就在指骨旁边露出来。

我喜欢那只手。

也只喜欢到那只手为止。

闻照误会了。

他以为我愿意和他吃第二顿饭、第三顿饭,就是愿意和他开始。事实上,我只是刚好空着,刚好觉得他好看,刚好那段时间没有更有意思的人。

我这种人,最擅长把“刚好”过成“你以为”。

闻照很快黏上来。

闻照和周满仓完全不一样。

他年轻,好看,也知道自己会被偏爱。他纠缠时不显得卑微,更像一个输不起的小孩,非要把丢掉的玩具抢回来。

起初我觉得新鲜。

他会站在雨里等我,头发湿了也不走。会在我心情差时发一张自己的手,配一句“你不是喜欢这个吗”。

我看见那张照片,确实笑过。

也只笑过。

闻照把那点笑当成希望。

这是他的错。

也是我的。

每天早安晚安,吃饭拍照,路过花店也拍。起初我还回,后来嫌烦。再后来,他在我楼下等过两次。

第一次,我心情不错,带他上楼喝了杯水。

第二次,我直接问:“你没有自己的生活吗?”

闻照站在楼道灯下,脸色发白。

“我只是想见你。”

“我不想见你。”

他说:“那天你不是这么说的。”

我笑了一下。

“床上的话你也信?”

闻照被这句话打得很安静。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颗痣被楼道灯照着,黑得很小,很稳。

过了很久,他说:“许弥,你别这样。”

我没有接。

我关上门。

后来他开始给我发很长的消息。道歉,解释,求我再见一次。有时候凌晨三点发,有时候早上六点发。我把他拉黑,又放出来。放出来是因为他有几张照片还没还我。

当然,这个理由讲出去很难听。

那段时间,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

感觉来得很早。

从公司回家,电梯门合上前,我会看见走廊尽头有影子一闪。去便利店买烟,货架缝里有人盯着我的后颈。洗澡时,磨砂玻璃外的黑影停得比毛巾架高一点。

我以为是闻照。

这很合理。

一个被我甩掉的小男孩,失眠,伤心,没边界,做点烦人的事,太合理了。

我给闻照发消息。

【你再跟着我,我报警。】

他过了很久才回。

【我没有。】

我笑了一声,拉黑,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隔天晚上,闻照在我公司楼下等我。

他瘦了很多,眼下发青,手里拎着一袋热粥。

我看见他就烦。

“你到底想干什么?”

闻照没有把粥递给我。

他看着我身后。

那条街上风很大,路灯坏了一盏。树影压在地上,黑得乱七八糟。

“许弥,”他说,“你最近小心点。”

我皱眉。

“你又来?”

“我没跟着你。”闻照的声音很低,“可我看见有人跟着你。”

我回头。

身后只有路灯、树、停在路边的车。

“谁?”

闻照张了张嘴。

“没看清。”

我不耐烦地绕开他。

“别演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闻照。

他失踪前,给我打过三个电话。

我没接。

第一个电话在晚上十点,我刚洗完澡。第二个在十点零五分。第三个在十点十一分。

后来警察问我为什么不接。

我说我烦他。

这是真的。

比起编一个体面的理由,我宁愿承认自己烦。

秦警官问:“他有没有给你留言?”

我把手机给她看。

没有留言。

只有三个未接来电。

这三个电话后来在我梦里响过很多次。

每次响到第三声,电话那头都会传来水声。

第二天,他的手机打不通。

第三天,朋友圈停在一张雨夜的照片。

第四天,他家里人报警。

警察来找我时,我还很不耐烦。

“他纠缠我,我拒绝了。就这些。”

罗警官问:“你觉得他会自杀吗?”

我说:“我哪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闻照消失那晚开始,跟着我的那道影子还在。

我把闻照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聊天框停在那句“我没有”。

我往上翻,翻到他发来的粥、花、手、道歉和长得要命的小作文。那些东西以前看着烦,现在看着也烦,只是烦里面掺了一点别的味道。

我给他发了一句。

【你在哪?】

消息没有送达。

我盯着屏幕右侧那个灰掉的小标记,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卧室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甚至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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