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闻照
周满仓消失前,我们吵过一次。
吵架地点很不体面,在段宜生日局的包厢外面。
那晚人多,酒也多。段宜喝高了,当着一桌人的面讲周满仓坏话,说他追我追得像做慈善,还说我这人缺德,明知道人家不行,还偶尔回消息吊着。
我说:“我吊他什么了?”
段宜笑得直拍桌子。
“吊他那口气呗。”
包厢里一片哄笑。
周满仓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买来的醒酒药。
笑声一下停了。
他看着我。
我没解释。
我应该解释的。
哪怕说一句“我没有那么想”。哪怕把段宜骂回去。可我当时坐在沙发里,腿上搭着一个新认识男孩的外套,头很晕,心很硬。
周满仓把醒酒药放到桌上。
“你喝多了,记得吃。”
段宜咳了一声,想打圆场。
周满仓没有等。他转身走了。
我隔天醒来,收到他一条消息。
【我要回老家一趟。】
下面还有一句。
【回来以后,我就不烦你了。】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机丢到枕头边。
说真的,我松了口气。
一个人被追得太久,会把对方的痛苦也当成自己的负担。这个负担一旦要自己走开,我当然轻松。
没过几天,老同学群里有人说黎山那边塌方,几个村断了路。又过一周,段宜给我发消息,说周满仓可能出事了。
群里有人发了现场视频。
山路塌了半边,黄泥混着石头往下滚。镜头晃得厉害,有人在喊名字,也有人在哭。雨声太大,哭声被砸碎,听起来不像人的声音。
我看了十几秒就关掉。
那地方离我很远。
远到我很难把泥水、山路、喊叫,和周满仓那张总是局促的脸连在一起。
我更愿意相信他只是手机没电,只是被困在山里,只是过几天就会灰头土脸地回来,再给我发一条很长的道歉。
可那条消息没有来。
我回了一个问号。
段宜说:“车和身份证找到了,人没找着。”
我没回。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边是一杯冷掉的咖啡。屏幕上正修一组封面图,模特脖子很长,侧脸漂亮得像被刀削过。
我把周满仓的聊天框关掉。
那天晚上,我带了闻照回家。
闻照是第五十二页。
他比我小两岁,干净,话多,左手虎口有一颗小痣。那颗痣长得很巧,笑起来时,他总爱用那只手挡嘴,痣就在指骨旁边露出来。
我喜欢那只手。
也只喜欢到那只手为止。
闻照误会了。
他以为我愿意和他吃第二顿饭、第三顿饭,就是愿意和他开始。事实上,我只是刚好空着,刚好觉得他好看,刚好那段时间没有更有意思的人。
我这种人,最擅长把“刚好”过成“你以为”。
闻照很快黏上来。
闻照和周满仓完全不一样。
他年轻,好看,也知道自己会被偏爱。他纠缠时不显得卑微,更像一个输不起的小孩,非要把丢掉的玩具抢回来。
起初我觉得新鲜。
他会站在雨里等我,头发湿了也不走。会在我心情差时发一张自己的手,配一句“你不是喜欢这个吗”。
我看见那张照片,确实笑过。
也只笑过。
闻照把那点笑当成希望。
这是他的错。
也是我的。
每天早安晚安,吃饭拍照,路过花店也拍。起初我还回,后来嫌烦。再后来,他在我楼下等过两次。
第一次,我心情不错,带他上楼喝了杯水。
第二次,我直接问:“你没有自己的生活吗?”
闻照站在楼道灯下,脸色发白。
“我只是想见你。”
“我不想见你。”
他说:“那天你不是这么说的。”
我笑了一下。
“床上的话你也信?”
闻照被这句话打得很安静。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颗痣被楼道灯照着,黑得很小,很稳。
过了很久,他说:“许弥,你别这样。”
我没有接。
我关上门。
后来他开始给我发很长的消息。道歉,解释,求我再见一次。有时候凌晨三点发,有时候早上六点发。我把他拉黑,又放出来。放出来是因为他有几张照片还没还我。
当然,这个理由讲出去很难听。
那段时间,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
感觉来得很早。
从公司回家,电梯门合上前,我会看见走廊尽头有影子一闪。去便利店买烟,货架缝里有人盯着我的后颈。洗澡时,磨砂玻璃外的黑影停得比毛巾架高一点。
我以为是闻照。
这很合理。
一个被我甩掉的小男孩,失眠,伤心,没边界,做点烦人的事,太合理了。
我给闻照发消息。
【你再跟着我,我报警。】
他过了很久才回。
【我没有。】
我笑了一声,拉黑,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隔天晚上,闻照在我公司楼下等我。
他瘦了很多,眼下发青,手里拎着一袋热粥。
我看见他就烦。
“你到底想干什么?”
闻照没有把粥递给我。
他看着我身后。
那条街上风很大,路灯坏了一盏。树影压在地上,黑得乱七八糟。
“许弥,”他说,“你最近小心点。”
我皱眉。
“你又来?”
“我没跟着你。”闻照的声音很低,“可我看见有人跟着你。”
我回头。
身后只有路灯、树、停在路边的车。
“谁?”
闻照张了张嘴。
“没看清。”
我不耐烦地绕开他。
“别演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闻照。
他失踪前,给我打过三个电话。
我没接。
第一个电话在晚上十点,我刚洗完澡。第二个在十点零五分。第三个在十点十一分。
后来警察问我为什么不接。
我说我烦他。
这是真的。
比起编一个体面的理由,我宁愿承认自己烦。
秦警官问:“他有没有给你留言?”
我把手机给她看。
没有留言。
只有三个未接来电。
这三个电话后来在我梦里响过很多次。
每次响到第三声,电话那头都会传来水声。
第二天,他的手机打不通。
第三天,朋友圈停在一张雨夜的照片。
第四天,他家里人报警。
警察来找我时,我还很不耐烦。
“他纠缠我,我拒绝了。就这些。”
罗警官问:“你觉得他会自杀吗?”
我说:“我哪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闻照消失那晚开始,跟着我的那道影子还在。
我把闻照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聊天框停在那句“我没有”。
我往上翻,翻到他发来的粥、花、手、道歉和长得要命的小作文。那些东西以前看着烦,现在看着也烦,只是烦里面掺了一点别的味道。
我给他发了一句。
【你在哪?】
消息没有送达。
我盯着屏幕右侧那个灰掉的小标记,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卧室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甚至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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