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竹马篇》·第十三章

第13章回家

我开始不吃东西。

也不喝水。

最开始,李檐以为我只是闹脾气。

他把饭菜放在我面前,蹲着哄我。

“吃一口。”

“就一口。”

“你吃了,我今天不碰你。”

我闭着眼。

不看。

他等了很久。

饭菜凉了,他又换新的。

汤热了一遍又一遍,空气里全是食物的香气。

我饿得胃里抽疼。

疼到后来,反而轻了。

像身体终于明白我不打算救它。

李檐的耐心一点点碎掉。

他把碗摔在地上。

瓷片碎开,汤洒了一地。

可下一秒,他又蹲下来,一片一片把瓷片捡干净。

怕我踩到。

“曹知远。”

他叫我的全名。

我没睁眼。

“你就这么想死?”

我的声音几乎贴着嗓子出来。

“对。”

他呼吸重了一下。

“为了陈砚?”

“不全是。”

我慢慢睁开眼。

“也为了我自己。”

李檐沉默地站在那里。

我说:“你可以关着我。”

“可以骗我。”

“可以让我看见所有东西。”

“但你不能让我自己愿意。”

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却忽然平静了。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不吃。

不喝。

不答应。

不让他从我嘴里拿到那句话。

李檐伸手摸我的脸。

他的手在抖。

“你会死。”

“那就死。”

“我不会让你死。”

“你能拦住多久?”

我看着他。

“你总不能替我心甘情愿。”

这一下终于刺中了他。

李檐猛地站起身。

房间里的灯剧烈闪了一下。

墙面上浮出很多黑色的裂纹,像山体深处张开的缝。

他背对着我站着,肩膀绷得很紧。

我听见他在喘气。

像愤怒。

也像疼。

我靠回墙上。

眼前开始发花。

没有水的第二天,我嘴唇裂开。

第三天,我开始听见耳鸣。

也许根本没有第三天。

只是我自己这样算。

李檐不再让我看那些人。

他只守着我。

有时候焦躁地在房间里走。

有时候蹲在我面前,低声说很多话。

“你别这样。”

“我不逼你了。”

“你先喝水。”

“知远,我求你。”

他说求的时候,我睁开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让他安静下来。

他终于明白。

我是真的宁愿死。

也不愿意属于他。

人快死的时候,原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疼痛会变得很远。

身体也会变得很远。

我躺在地上,听见李檐在叫我。

一开始很急。

后来慢下来。

他抱着我,像抱着一件马上就要碎掉的东西。

“知远。”

“喝一点。”

“你看我。”

“我不问了。”

“我真的不问了。”

我看不清他的脸。

只觉得他离我很近。

近到呼吸都落在我唇边。

可我已经没有力气躲。

我想,陈砚,我尽力了。

我没有答应。

我没有说。

你让我跑。

我跑不掉。

那我就不让他赢。

眼前的光慢慢暗下去。

就在那时,我听见有人叫我。

“知远。”

不是李檐。

声音哑得厉害。

低低贴着耳边。

却熟悉得让我眼泪一下流出来。

我费力睁开眼。

陈砚站在房间另一头。

他看起来比死前还要狼狈。

身体残缺,脸色灰败,像从很远的地方硬爬回来。

奶奶站在他旁边。

她也不完整。

半边身体像被火烧过,手里却还攥着那串旧钥匙。

李檐不见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陈砚走到我面前,蹲下。

他想碰我,又像怕碰疼我。

最后只是把额头轻轻贴在我的额头上。

“你做得很好。”

他说。

我喉咙动了动。

发不出声音。

奶奶跪下来抱我。

她身上很冷。

也有一点烧焦后的味道。

我小时候生病,她也这样抱过我。

一边抱,一边骂我命怎么这么薄。

现在她没有骂。

她只是哭。

“奶奶对不起你。”

她说。

我想说不是。

想说你已经救过我一次。

可我说不出来。

陈砚低声说:“知远,听我说。”

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把很旧的匕首。

刀鞘古朴,柄上缠着暗红色的线。

像被很多人的手摸过。

“这是奶奶当年藏下来的东西。”

他说。

“不是幻觉。”

我看着他。

他像知道我在想什么,眼神很认真。

“这次不是。”

奶奶握住我的手,把匕首塞进我掌心。

她的手在抖。

“刺心口。”

她说。

“只有一次。”

“知远,只有一次。”

我握住匕首。

指尖终于感觉到一点冷。

真实的冷。

陈砚低头吻了一下我的额头。

“骗他。”

他说。

“就像他骗你一样。”

我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我想了太久。

久到只看一眼,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活一次。

“陈砚。”

我终于发出一点声音。

他红着眼笑了一下。

“我在。”

“我一直都在。”

我闭上眼。

把匕首藏进袖子里。

我醒来时,李檐还抱着我。

他低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看见我睁眼,他整个人都僵住。

“知远?”

我看着他,连眨眼都费力。

他很慢很慢地伸手,像怕我又闭上眼。

“你醒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醒了。”

我说。

这三个字说完,我嗓子疼得几乎裂开。

李檐立刻去拿水。

杯子递到我嘴边时,他的手还在抖。

我看着他。

没有立刻喝。

他低声说:“没有别的。”

“只是水。”

我这才张嘴。

水流进喉咙,疼得我眼泪都出来。

李檐一点点喂我。

耐心得像在喂一个病得很重的小孩。

喝完以后,我靠在他怀里,闭了闭眼。

匕首贴在袖子里。

很冷。

冷得让我清醒。

李檐抱着我,不敢用力。

“你吓到我了。”

他说。

我轻声问:“你也会怕?”

“会。”

“怕什么?”

“怕你不要我。”

我睁开眼。

他低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卑微的东西。

如果我不知道他做过什么,几乎会被这眼神骗过去。

可我知道。

我知道陈砚是怎么死的。

知道奶奶临终前有多绝望。

知道那些村民,那些孩子,那些被他从世上抹去的人。

我慢慢抬手,碰了碰他的脸。

李檐整个人顿住。

像不敢相信。

“知远?”

我说:“我累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逼你了。”

“嗯。”

“真的。”

我看着他。

“那你抱抱我。”

胃里翻了一下。

可我忍住了。

李檐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他像怕惊动什么,小心翼翼把我抱紧。

“这样?”

我闭上眼。

“嗯。”

他抱着我,呼吸贴在我发顶。

我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

他太高。

太宽。

几乎把我整个人都裹住。

“知远。”

他轻声叫我。

“嗯。”

“你是不是愿意了?”

我把脸埋得更低。

他却像不敢催。

只是一下一下摸着我的后背。

“没关系。”

他说。

“你慢慢说。”

“我等你。”

我把脸埋在他怀里。

手指慢慢摸到袖口。

匕首的柄就在掌心里。

我忽然想起陈砚在山路上说,别回头。

想起奶奶说,别回黎山。

可我已经回来了。

我只能往前。

“李檐。”

我叫他。

他低下头。

“我在。”

“你低一点。”

他没有怀疑。

真的低下头,额头抵住我的额头。

“这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

“嗯。”

然后我抬手,抱住他的肩。

匕首刺进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我原本以为会很难。

可刀刃像早就等在那里,轻而易举没入他的胸口。

李檐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低头看我。

眼里没有愤怒。

先是茫然。

然后是很深的受伤。

“知远。”

他叫我。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匕首往里推。

“去死。”

我说。

李檐握住我的手腕。

这一次,他用了力。

可他没有把我推开。

他只是握着我的手,低头看那把匕首。

像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真的被我伤到。

房间开始震动。

墙面一层一层剥落,露出下面黑色的山石。

灯光熄灭。

又亮起。

再熄灭。

李檐的脸开始变化。

小麦色的皮肤裂开,五官被拉长,眼睛的位置变得很深。

那些属于人的轮廓从他身上脱落下去。

露出来的东西巨大,古老,难以用人能理解的形状描述。

我看见山。

看见火。

看见无数缠在树上的红布条。

看见很多很多张脸在黑暗里睁开眼。

它们都看着我。

又像都是祂的一部分。

李檐发出一声嘶吼。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

像整座山都在崩塌。

我被震得摔出去,后背撞上地面,眼前一阵发黑。

匕首还插在祂胸口。

暗红色的线一圈一圈亮起来,像被点燃。

祂向我伸手。

那只手已经不再像手。

可动作还是小心。

像还想摸一摸我的脸。

我往后爬。

“别碰我。”

祂停住。

裂开的身体里,李檐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为什么。”

“我明明。”

“那么爱你。”

我看着祂。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你根本不懂。”

祂像听不见。

或者听见了,也不明白。

祂只是一直看着我。

看得很深。

很疼。

“知远。”

祂说。

“你别不要我。”

下一秒,匕首上的光彻底炸开。

黑暗被撕碎。

房间塌了。

山也塌了。

我听见无数声音在耳边尖叫,哭喊,咒骂。

然后一切都被风吹散。

李檐站在碎裂的光里。

又变回了那个高大的年轻男人。

他胸口破了一个洞。

却还在看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听清他说什么。

只看见他的身体一点点碎成灰。

最后,连灰也没有了。

只剩下那把匕首落在地上。

在地上磕出一声细响。

像一场噩梦终于结束。

我醒在路边。

雨刚停。

空气里有泥土和潮湿草叶的味道。

我睁开眼时,最先看见的是一片灰白的天空。

然后是陈砚的脸。

他趴在我旁边,双眼紧闭,脸色很白。

可他的胸口在动。

只剩一点起伏。

一起一伏。

我愣了很久,才扑过去摸他的脉。

桡动脉跳得有点快。

但还在跳。

他的左手完好。

右手也完好。

身上没有血。

没有伤。

只是像睡着了。

“陈砚。”

我声音抖得厉害。

“陈砚,你醒醒。”

他皱了皱眉。

过了一会儿,慢慢睁开眼。

看见我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知远?”

我一下抱住他。

力气大得他闷哼一声。

“疼。”

他说。

我不松手。

陈砚抬起手,迟疑地拍了拍我的背。

“怎么了?”

我听见他的声音,眼泪突然掉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他衣领上。

他一下慌了。

“你别哭。”

“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我看看。”

我摇头。

说不出话。

路边停着我们的行李箱。

奶奶的骨灰盒放在黑色布袋里,就靠在我手边。

手机从口袋里掉出来。

屏幕亮着。

日期还是我们下车的那一天。

时间只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久到陈砚也跟着看过来。

“我们不是刚下车吗?”

他皱眉。

“我怎么睡着了?”

远处有车声。

一辆三轮车从岔路口慢慢开过来,车上坐着一个戴草帽的中年人。

看见我们,他停下来。

“你们俩没事吧?”

他操着很重的本地口音。

“怎么躺路边了?”

陈砚扶着我站起来。

“我们可能有点低血糖。”

我看向远处。

山脚下有一片黑色的影子。

不是村庄。

是废墟。

烧塌的屋梁,半截墙,荒草从瓦砾里长出来。

我声音发紧。

“那边是槐阴村吗?”

中年人脸色变了一下。

“你问那里干什么?”

我说:“我老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地方早没人了。”

“十几年前一场大火。”

“整村都没了。”

风从山脚吹过来。

很冷。

我站在那里,忽然明白奶奶为什么拼了命也要带我走。

也明白她为什么死前还想拦我。

中年人看我脸色不好,叹了口气。

“别去了。”

“那地方邪门。”

“你们要去哪?我送你们到镇上。”

陈砚看向我。

我低头,看见他完好的手正握着我的手腕。

很暖。

我反手握住。

“回去。”

我说。

“我们回家。”

我们没有进村。

奶奶的骨灰也没有葬在那里。

我把她带回了北方。

一路上,陈砚都坐在我旁边。

火车晃得很厉害。

他让我靠着他的肩睡一会儿。

我不敢睡。

一闭眼,就是那间没有出口的房间。

就是李檐的声音。

他说,我有很多时间。

陈砚把外套盖到我身上。

“你不睡,我也不睡。”

我偏头看他。

他脸色还有点白。

可眼神很清醒。

他真的活着。

不是幻觉。

我伸手去摸他的左腕。

陈砚任我摸。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还在?”

我点头。

陈砚忍不住弯了一下眼。

“那你别一直摸。”

“痒。”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

陈砚慌了半秒,然后把我揽进怀里。

“没事了。”

他说。

“都过去了。”

我在他怀里闭上眼。

这一次,我睡着了。

梦里没有山。

也没有房间。

只有奶奶坐在客厅里,慢慢剥一只橘子。

她把橘瓣分给我。

说:“甜的。”

醒来时,火车快到站。

陈砚肩膀被我压麻了,却一直没动。

回家以后,我爸妈吓坏了。

我没有说得太细。

只说奶奶记错了地方,老家早就废弃,我们把骨灰带回来了。

我妈抱着骨灰盒哭了很久。

我爸坐在旁边,低着头,一根烟也没点。

后来奶奶葬在城郊的公墓。

那里有很多树。

风吹过来时,树叶沙沙响。

不是山里的声音。

很普通。

也很安心。

下葬那天,陈砚陪我站在最后面。

他安静地陪着我。

只是一直握着我的手。

仪式结束后,我在墓前站了很久。

我说:“奶奶,我不回去了。”

风吹过树梢。

一片叶子落到碑前。

像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陈砚坐在我床边。

他趴着睡着了,手还搭在床沿。

我看着他,心里慢慢软下来。

我想,也许真的结束了。

也许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很坏的事情。

但只要能回来。

只要还有人等你。

就还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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