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方向的极高云层之上，一只长尾黑乌鸦驮着一个青衣青年绕过力牧与苍吉大军，从北极雪谷东边越过雪山，随后倾斜向下，径直往主殿方向而去。

乌鸦落在正殿外，匍匐着身子，相柳便从上面施施然下来，随后衣袂飘飘地上了台阶往大殿里去。

这是整个冰谷中地理位置最高的殿宇，殿宇高而宏阔，从外面看是由坚冰雕刻而成，内里却由两层巨石包裹，进入之后温暖如春。

“相柳儿，你回来了。”一个浑厚的声音响彻大殿。

“是，相柳参拜共工主。”相柳的声音相对斯文得多，参拜完毕，他抬头看向王座上方。

共工牛首红发，上半身只披着半张皮子，露出健硕的肌肉轮廓，下半身依然是粗壮的蛇身，蜷在王座之上居高临下看着来人。

共工当年是蚩尤的左膀右臂，冲锋陷阵的大将军，蚩尤战败之后，他投降轩辕大帝，随后被大帝贬黜到了北方，由北帝玄冥看守。但他竟暗中勾结蚩尤旧部，集结妖兽大军，筹谋多年，将北帝俘虏后秘密在此建立基地。

“如今外面是何情形？”共工半闭着眼，沉声问道。

相柳：“姬轩辕派力牧带兵抄了泽城，穷奇被斩杀。”

共工依旧半闭着眼。

相柳继续道：“力牧大军与苍吉大军已经会合，如今集中在南面草甸扎营，目测军力四五千。”

共工终于笑了笑，睁开红彤彤的眼，道：“我本欲将刀磨快些，他们却要自己撞到我的刀口上来。今日竟还有奸细闯进来打探消息……如此，便开打吧。”

相柳：“若要战，就要速战速决，在昆仑山的援军来之前，将力牧斩杀，如此才能一鼓作气，以保军士士气不衰。”

共工看向相柳：“有道理。那么此战，你敢带兵前往？”

相柳拱手再拜，毫不犹豫：“属下愿意带兵前往。”

“嗯，”共工支起上半身，他蛇身拉长，将整个上半身从王座之上托起来，随后往前，推至相柳面前，他伸手扶起相柳的手臂，“我们用人炼化的白毛犼能与天兵一较高下，术士炼化的白毛狮更是堪比天兵大将，此战，我允你五千白毛犼，五十白毛狮，望你一举立威，为我将来大战做前锋军。”

“是！”相柳颔首垂眸。

共工的身体缩了回去，蛇身将上半具人身高高耸立，他居高临下双手负背，望着王座身后整面墙上雕刻的复杂人像出了片刻神，扔出一块象牙做的军令：“去吧。”

***

昆仑墟内，兔子姬瑶尝试了几次，终于成功变出一个人身来。

青帝捋着胡须的手却不动了，于儿也被刚送入口的茶水呛得昏天黑地，茶水洒一地，他忙向姬轩辕致歉。

姬轩辕却没空理会他，只是盯着姬瑶两只短短的小胳膊，面色沉郁。

姬瑶也低头看了眼，准备再发力变一变，奈何神力用尽，实在后继乏力，她也很无语，心说自己在梦中果然很窝囊，连变个身都变得不伦不类……何其可怜哪！

罢了……她正准备变回原身时，姬轩辕上前一步搭上她的肩，稍稍发力，终于将她没变出来的双手变齐了。

姬瑶举着白生生的五根手指灵活地动了动，随后高兴地伸手捧着姬轩辕的脸：“唉呀还是你比较厉害，一下就给我变回来了。啧……不过这是还在梦里吧？你究竟知不知道我在哪？你两日没剃须了吧？怎么摸着这么扎手？”

姬瑶捧着姬轩辕的脸上摸了个遍，自顾自地说话，喋喋不休。

一旁的青帝胡须都快被自己捋下来了，终于忍不住重重咳嗽了一声叱道：“姬瑶，不可对大帝无礼。”

这声音清晰干净，并没有梦里那种虚幻的仿佛从遥远处传来的感觉，这声音就在耳边，就在面前，就来自这白胡子老头。

姬瑶扭头惊异地看着青帝，青帝嫌弃地看着她，

“还不将手放下，被人看见了成何体统？！”

“青帝爷爷？真的是你？”

青帝：“哼……老朽不曾改过容貌。”

姬瑶心头一惊，疑惑地重新看向姬轩辕，姬轩辕眼神藏不住失而复得的眷恋，但他很克制，闭了闭眼将情绪收敛回去。

他伸手拿下姬瑶的手，坚定地握在手心，道：“好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们为你换了个身体，你先好好将养。”

姬瑶将事情来龙去脉弄清楚后又是失落又是开心。失落于自己用了多年的身体就这么没了，开心自己得了一条真龙身，虽然还是一条奶娃娃龙。

“真是羲和干的？”姬瑶平静地压抑着隐隐怒意，问姬轩辕。

姬轩辕点点头，没什么理由瞒着她，何况她已经被关入万妖窟，受到应得的惩罚。

“你怎么不将她也杀了？”姬瑶却问。

她从前看羲和不顺眼单纯是因为人人都说她将来要入主昆仑墟，但羲和向来和煦，对自己也大方和善，连自己也没料到她会为此对自己下狠手，但若她是清醒的，知道有人对自己下杀手，那么她醒来第一件事，一定是去反杀了对方。

可姬轩辕没有杀了她，只是将她关入万妖窟。

“你舍不得杀她？”她续道。

青帝和于儿都不知道姬轩辕如今和姬瑶的关系，只以为她是对自己的仇人恨之入骨想要手刃之报仇。青帝也知道羲和，于是试着劝说一二：“姬瑶啊，那羲和大概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看在你因祸得福的份上，咱们就大人大量，算了吧。”

姬瑶默了默，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青帝老头说得有道理，我暂且不与这等小人计较。走！”她重重一拍几案站起来。

众人不明所以看着他：“去哪？”

“带兵攻打泽城！”

“报告大帝，前方传来军情急报！”姬轩辕正要与她解释泽城那边已经派人清理干净，一只比翼鸟飞到门口嘟嘟嘟地啄门大声喊。

姬轩辕将昆仑墟的禁制解开，比翼鸟将前来传话的传信鸟放了进去，传信鸟递上螺壳，姬轩辕听完，微微蹙眉。

姬瑶见状，将螺壳也拿到耳边听了一遍，随后又兴奋地拍桌子起身：“给我一万天兵，我去荡平了他们！”

不明就里的青帝和于儿：“……”

***

天空下起了苍茫的白雪，落在千里冰封的长河之上，厚厚的冰层之下水波涌动，无数白毛犼沿着水下朝着有光的地方游来。

天兵扎营地亦整军待发，列队整肃。

风声裹挟着雪呼啸而过，力牧目光沉静，望着天边高耸如云的雪山，望着那边白云缓缓飘动，伫立如山。

他听见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听见细细簌簌地响动，也听见细碎地咯吱咯吱声，随后，伴随天边逐渐靠近的黑影，大将军缓缓抬起了右手。

相柳乘坐一头巨大的黑乌鸦远远停在半空之中，声音随着空气震动，能传百里。

“力牧将军，别来无恙。”

力牧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却不认得相柳那张斯文俊秀的人脸。他扫了一眼相柳下方不断聚集的密密麻麻的白毛怪，再抬头时，整个人已经如离弦之箭向黑乌鸦上的青年将领袭击而去。

兵随将动，天兵们亦很快紧随其后，不发一语，直接冲向敌方。

一黑一白很快胶着互融，仿佛两团沙，迅速融合成了一团黑白不分的污泥，污泥迸溅着血和蛊虫，飓风一般吞噬掉下落的白雪，晶莹剔透的冰面很快就被染成红里透黑的颜色。

当相柳现出八个硕大的蛇头，各个张开锯齿大口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力牧才明白对手的身份。

“九头蛇，相柳。”

他持剑站在虎豹兽背上与之对向而视。

八条蛇身却似水草般妖娆，一个窃笑，一个哽咽，一个大笑，一个愤怒凶狠……

力牧静静盯着面前那颗神色淡然不曾开口的蛇头：“你虽为蚩尤余孽，大帝未曾苛待于你，也未将你押入万妖窟，为何又在此作反？”

“哈哈哈哈……”一颗蛇头绕到力牧身后笑了起来，“作反？这话从何说起？我们又不曾攻打昆仑山，如何算是作反？”

力牧：“……你们屠戮泽城民众，食用人肉……”

“姬轩辕不是主张天下平等么，”一颗蛇头迫不及待打断力牧道，“弱肉强食乃为天道，难道你们人能食兽，我们兽食人便是作反？这是哪门子的天下平等？”

力牧按压怒火，道：“天下既定，蚩尤战败，从此人族为尊这便是弱肉强食之果，你弱我强，你便该循我人族之法。如今你集结妖兽大肆掳掠杀戮人族民众用妖法炼之，便是作反！至于你所说的人族食兽，我们所食皆是未开灵智之兽，且人族主张休养生息，并不食幼兽，但你们在泽城犯下的杀虐却连人族婴儿也不放过，所作所为，皆违反世间规则，如今我判尔等作反，欲将尔等押回昆仑山，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哈哈哈……”

“呵呵呵呵……”

“可笑可笑真可笑…束手就擒？谁要跟你束手就擒？”

“说得义正言辞，那未开灵智之兽是何种兽？”

“天下平等便该所有生灵俱是平等，就该弱肉强食自由生长！”

“狗屁的规则，不过是你们人族阴险，为了满足自己的**假惺惺做出来的！”

“……”

八颗蛇头各说各话，七嘴八舌……然而说话间，一条蛇头悄然绕至力牧身后，张开了大嘴。

力牧耳力敏锐，当即感知到了持枪反击。

可是他一出枪，身后又有另一只蛇头张开大口。

力牧终于感受到了鲲鹏所说的被吸走神力是什么滋味。

他持枪之手很快变得稍显疲软，不似先前那般得心应手，虽然凭着顶级战斗力尚能勉强应付，可他知道，若神力持续被吸走，他再灵活的战斗在对方眼中都会变得如蚂蚁一样慢，那时自己就是对方的齿下魂，口中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