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风雪难辨

苏晚晴微凉柔软的指尖搭上手臂的一瞬,白沐泽周身紧绷的脊背骤然一僵。

他下意识想要抬手推开,动作未落,便察觉到身侧女人轻轻施压,挽住他臂膀的力道温婉却固执,唇角挂着得体大方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不容置喙的试探。

北城无人不知,苏家与白氏商业联姻敲定两年,苏晚晴是万众默认的白太太,体面、温柔、家世相配,是所有人眼里,最契合白沐泽的良人。

唯有白沐泽清楚,这场联姻,从头到尾,又是一副困住他的枷锁。

林欣瑾垂眸看着两人相扣的手臂,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散尽,心口像是被凛冬冰水灌满,寒凉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方才他眼底翻涌的思念、愧疚、隐忍,那些险些让她破防的动容,此刻想来,荒唐又可笑。

一边搂着未婚妻温情款款,一边握着旧人追忆往昔。

六年光阴,他早已放下过往,拥有前程似锦、安稳顺遂的余生,只有她傻傻困在大雪纷飞的旧夜里,原地沉沦。

“苏小姐。”林欣瑾率先收回被攥住的手腕,动作从容疏离,不露半分狼狈,抬手拢了拢滑落的衣袖,遮住那道灼骨旧疤,唇角扬起职业化的浅笑,“久仰大名。”

她语气平静,不见酸涩,不见难堪,仿佛方才露台拉扯、旧事拉扯,全都不值一提。

这份过分的淡然,恰恰最戳白沐泽的心。

像是她彻底抽离,彻底放下,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不肯再为他泛起。

苏晚晴眉眼弯弯,笑意温柔无害,目光在两人之间淡淡流转,装作全然看不出暗流:“这位就是新来北城律所的林律师吧?方才听场内宾客提起,能力出众,样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她刻意摆出正主姿态,温柔体面,不动声色宣示归属。

“苏小姐过誉。”林欣瑾微微颔首,不欲多言,只想抽身逃离这片窒息的氛围。

这里有风,有霜,有旧人,有旁人,每一寸空气,都压得她喘不过气。

白沐泽眸光沉沉,落在苏晚晴挽着自己手臂的手上,眸色冷冽,声线微沉:“松开。”

声音很低,带着不容拒绝的冷意。

苏晚晴笑意不变,指尖微微收紧,柔声开口,音量恰好能让林欣瑾听清:“沐泽,外面风大,我怕你着凉。我们约定好晚宴结束一同离场,你怎么躲在这里吹风?”

一句我们约定,轻飘飘落下,字字扎心。

林欣瑾垂下长睫,掩去眼底酸涩,心底一片冰凉。

是啊,婚约在身,相伴相守,本就是理所应当。

是她不该心存妄想,不该重逢一瞬,就动摇封存六年的心。

“抱歉,打扰二位叙旧。”林欣瑾后退半步,拉开所有距离,姿态疏离有礼,“露台风寒,我先回会场,不打扰二位。”

说完,她不再看白沐泽一眼,转身迈步,步履平稳,没有半分留恋。

背影单薄挺直,决绝清冷,像极了六年前那个大雪夜里,强忍泪水转身离去的自己。

“林欣瑾!”

白沐泽心头一紧,下意识出声唤住她。

声音急迫,褪去所有冷静克制,裹挟六年压抑的慌乱。

林欣瑾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背脊绷得笔直,晚风掀起她长发,孤冷又倔强。

苏晚晴眼底掠过一丝暗光,面上依旧温柔,仰头看向神色紧绷的白沐泽,轻声安抚:“沐泽,何必呢?只是初次相见的同行而已,不要失了分寸。”

分寸。

多么讽刺的两个字。

白沐泽垂眸,看着女人故作温婉的模样,心底烦闷翻涌。

他何尝不想守住分寸,何尝不想顺应联姻安稳度日,可六年相思入骨,一朝重逢,所有理智尽数崩塌。

他挣开苏晚晴的手,动作干脆,不留情面,周身气压冷得刺骨:“我和她,不是初次相见。”

苏晚晴脸上的笑意终于裂开一丝缝隙,指尖微僵:“沐泽,你……”

“六年前,她是我放在心尖上,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白沐泽不顾周遭随时路过的宾客,不顾两家联姻颜面,一字一句,坦荡出声,嗓音沉哑,掷地有声。

寒风卷着霜气,吹散虚伪体面,撕碎所有伪装。

苏晚晴脸色一白,眼底涌上难堪,却依旧强撑从容:“都过去了,六年之久,年少情愫,何必再提。我们婚约已定,全城皆知。”

“婚约不是我自愿。”

白沐泽打断她,眼底覆上疲惫与寒凉,“晚晴,两年前定下联姻,条件是白家元老放行,归还我母亲遗留股权,平息集团内乱。我答应联姻,从头到尾,只为夺权,别无他意。”

他从未爱过苏晚晴。

两场牵绊,六年别离,两年婚约,全是身不由己。

六年前分手,是为护林欣瑾平安;两年前联姻,是为拿回家业,扫清当年逼离她的罪魁祸首。

步步为营,步步隐忍,所有冷漠、绝情、联姻,全部都是一场漫长的蛰伏。

苏晚晴怔怔看着他,眼底温柔尽数褪去,染上委屈:“你明知我心悦你多年,你利用我,就不残忍吗?”

“是我亏欠你。”白沐泽语气坦荡,满心愧疚,却绝不回头,“后续白家会赔付苏家所有损失,联姻作废,一切后果,我全权承担。”

他隐忍六年,步步登顶,筹谋万千,等的就是重逢这一刻。

等他手握全部权势,挣脱所有枷锁,光明正大走向林欣瑾,不再被迫别离,不再身不由己。

露台争执过半,场内宾客隐约察觉异动,频频侧目。

白沐泽无心顾及外界目光,抬眸望向林欣瑾离去的方向,背影早已消失在宴会厅鎏金灯火里。

心口骤然发空,密密麻麻的慌乱席卷而来。

他刚刚摊开苦衷,卸下枷锁,可她已经走远。

宴会厅内,暖意融融,隔绝窗外凛冬寒霜。

林欣瑾快步穿过人群,刻意放缓呼吸,压住翻涌的心绪,走到酒水台旁,抬手接了一杯冰水。

刺骨凉意顺着喉咙滑落,稍稍压下酸涩。

刚刚露台那句婚约已定,反复盘旋在脑海,挥之不去。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时过境迁,旧人有归处,她不该动心,不该难过,不该沉溺早已破碎的过往。

可心底的疼,不受控制,岁岁生根。

六年前破碎分手的画面,不受控制涌入脑海——

也是凛冬,暴雪封城。

白家老宅灯火冰冷,白家长辈将一叠照片摔在她面前,照片里是她父母经营的设计院项目漏洞,是足以毁掉林家根基的证据。

“离开沐泽,我们放过林家;执意相守,林家破产,你父母身败名裂。”

长辈字字冰冷,不留余地。

那时她不懂,为什么白沐泽明明知情,却不肯解释半句,非要亲自说出绝情分手的话。

她以为是他贪慕权势,厌弃清贫,转头接纳家世匹配的婚约,如今重逢,身旁立着苏晚晴,更是印证她六年以来的猜想。

原来从头到尾,他从未等过她。

“林律师?”

身侧传来温和男声,打断她的思绪。

林欣瑾回过神,转头看去,是自己直属上司,律所合伙人顾言。

顾言气质温润,眉眼平和,抬手递给她一条温热羊绒披肩:“外面太冷,看你脸色不好,披上暖暖身子。晚宴快要结束,稍后我送你回去。”

顾言是业内口碑极佳的律师,温和沉稳,这一周她调来北城,一直是顾言处处照拂,妥帖安稳。

“谢谢顾律。”林欣瑾接过披肩,裹在肩头,暖意包裹周身,稍稍抚平心底寒凉。

“刚刚看见你和白沐泽在露□□处。”顾言语气平淡,轻声发问,“你们从前认识?”

林欣瑾指尖微顿,垂眸搅动杯中冰水,语气清淡:“很久以前,爱过一场。”

直白坦荡,不再遮掩。

爱过,仅此而已。

爱过一场,风雪离散,山河陌路。

顾言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轻声宽慰:“北城白家水深,白沐泽身不由己,可身不由己,从来不是伤人的借口。”

这句话,精准戳中林欣瑾心底最深的执念。

是啊。

万般苦衷,万般隐忍,都抵不过当年刀刃相向的决绝。

伤害落地,裂痕永存。

身后忽然传来沉稳脚步声,清冽冷杉气息缓缓逼近。

林欣瑾背脊微僵,不用回头,便知来人是谁。

白沐泽穿过熙攘人群,无视周遭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到她身后,声音低沉沙哑,穿透喧闹,落进她耳中:

“欣瑾,联姻作废,我从未爱过苏晚晴。”

“六年前我逼你离开,两年前答应联姻,所有绝情,全是演戏。”

他停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滚烫,覆上六年相思与歉意。

“我用尽六年,翻过山海,扫清所有枷锁。”

“这一次,我能不能,重新爱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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