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玄掌教

“穆家家主穆忘归勾结魔种,致使枫临城翻覆,你父之过,你可认?!”

西天残红渐没,林海外泼来大片暗沉雾紫,如笔尖正欲砸落的墨。

问音山终年苍翠,天将暮色时,光影被竹叶和雾霭割的纷乱,带起的风掀动少年浴血的灰袍。

“穆尧,你已无路可退,还不交出鬿雀简!”

数十黑影自深林遁出,步步逼近。

穆尧回头,已站在了万仞山崖顶,脚下水浪拍天,无路可退。

他用几乎被震碎的长剑撑着地,左肩被长刀砍中的豁口正汩汩淌着血。

风大时,少年破碎到几乎风一吹便散了。

血莺手指轻轻抚着狐裘绒,袍角赤日暗纹随风翻动。

“交出仙器鬿雀简,将功折罪!”

“呵……”

穆尧抬手抹去糊在眼角的血,扯出一个讽弄的笑,喉咙卡着血块,声音含混嘶哑。

他一步步向后退,凌冽的风自崖底扬上来,模糊了眼前的血光。

“你们一个个自诩仙门正道,却追名逐利,颠倒黑白!”

“程家背信弃义擅离鲛珠港,致使枫临城遭黑鲛屠戮,我穆家儿郎为大义守城不退!我父母为护满城百姓坠海无踪!那时……你仙盟在何处?!”

“黑鲛屠城时你们又在何处?!”

“如今假惺惺站出来,说到底不过为我穆家至宝而来!”

风将他的声音吹得断续,却字字泣血。

心中怨愤难平,他却已耗尽了气力。

花茧唇角微勾,不急不慢道:

“云止,你很在乎他吧?”

听到这个名字时,穆尧面上血色尽褪。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却是如坠冰窟般的冷。

云止……他不是……

不,不对!

“他至死都不肯暴露你的行踪。”花茧的声音轻飘飘落下来,却重若千钧。

“什……么……?”

“方才司马长老传来密信,那云止已在六字伏魔塔中伏刀自戕,你若不降,我等便将他的尸身悬于无妄城城楼示众,以儆效尤。”

穆尧身子不可抑制的抖起来,长剑“桄榔”坠地,沿着裂隙碎成数块。

“听说,他曾为你纵火烧了程家商会宝船两千余,带着你这个灵力尽失的废人逃亡六载,身上旧伤添新伤呐……穆尧,他如今因你惨死狱中,你想看他死后还要遭人辱尸吗?”

“一代天骄,何等风华,为了你这么个烂人去死,真是令人可惜呐……”

穆尧微微垂着眸,蓬乱的墨发遮住大半面容,也遮住了那双猩红颤抖的瞳。

云止……死了……

他低声将这个融在心尖的名字呢喃了一遍又一遍,喉间泛起腥甜。

分明……分明他们三月前才大吵一架。

“六年了,我躲累了,你也觉得……如今的我废人一个,是个拖累了吧?你走!别管我了!”

“长留……”

逃亡的这些日子里,他每每想到云止不必与自己一起遭到追杀,心中便舒服一些。

可又忍不住想,如果还能再见到云止,总要和他道个歉。

说那些话不是我的本意,说我只是不想看你受伤。

现在呢?

他不敢信,却不敢赌。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眼,望向三令。

“一言为定,我……将鬿雀简给你们。”

穆尧作势将左手覆在储物袋上,霎时金光大盛。

谁也没有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着一张符纸。

缉魔司一众大喜。

“识时务者为俊杰。”

血屠花茧,侏儒鱼羿,弯刀血莺三令一同上前。

不过半丈远时,只见他猛地抬起头,掏出的哪是什么鬿雀简,竟是符修最常用的符笔。

此时,笔尖聚着雷霆。

“你们骗我的吧?凭云止的能耐,你们抓不住他。”

“有诈!杀了他!”

花茧猛地缩回手,三人不约而同对着穆尧提起兵器。

距离太近,穆尧已避无可避。

剑、刀、枪齐齐落下。

长刀深深劈入肩胛,长剑贯穿右胸,长枪穿透腰腹。

当啷——

符笔从掌心无力滑落,滚下万丈高崖,蓝紫色的雷光闪动几下,没了踪影。

“你们仙盟……还真是……个个……蠢货……”

穆尧的脸因剧痛而扭曲,双目却依旧矍铄,他咧嘴笑着,血决堤般从口中涌出。

“你们叫我……识时务……我偏……不受教!”

他将藏在身后的三张明黄符纸甩在了三令身上,积蓄了六载的灵力全部倾注到这三张符纸上。

刹那,三令骇然发现,他们动不了了。

法器被死死钉在穆尧的血肉里,任他们如何努力都拔不出来。

风雷灵爆符。

“快阻止他!”

血莺惊恐的向身后一众缉魔司同僚高呼。

来不及了。

轰——

顷刻间,山崖崩断,群鸟惊飞,沙尘滚滚。

崩裂的山石沙土纷纷扬扬落入山西的河谷里,碧澈的河水蒙上一层浑浊,水面漂浮着一些布料、碎肉和白色的碎骨,混杂着丝丝缕缕的血——几乎看不出来。

血水很快便被冲散了。

良久,一个失去四肢,面上血肉模糊的躯体缓缓浮出水面,被浪卷着推向岸边……

……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只有几个时辰,又或许过了数日。

恰骤雨方歇,万顷竹海里晨雾未散,竹枝叠翠。

穆尧醒来时,他已被江水卷进了山谷碎石堆里。

他艰难的眨了眨有些灰白发散的瞳,额角黏腻的血汇入身下大滩的暗红,随溪流蜿蜒扩散,染就一潭浅粉。

赌赢了。

符修是很难被自己的符箓炸死的,何况还有事先存在符笔中扔下去的雷钟罩护着。

——但如果得不到救治的话,离死也不远了。

双腿泡在冰冷刺骨的水里,浑噩里,耳畔声音杂糅,浑身冷的没了知觉,一动都动不了。

好累……

“穆穆?”

“穆穆——快起来,就要到啦——”

耳鸣声里,穆尧无端听见一道欢悦爽朗的笑音。

眼前是斑驳晃动的绿影和白芒,低头,又是满目血色。

“起来。”

一道冰冷严苛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穆尧只觉身子一僵。

“尧风武穆,你是穆家儿郎,要争气。”

“表字……不要文绉绉的,便取‘长留’二字吧。长留长留,我希望我的孩子可以常常伴我左右!”

“爹……娘……”

“长留,我带你走。”

清润舒朗的声音浸着春风暖意,将他从深海拉出。

他永远记得那一夜的风雨,也记得那一夜的灼天青焰……

不知怎的,已是涕泪沾襟。

恰在此时,一道清悦欢愉的小曲儿从不远处的竹海深林里悠悠荡了过来。

“头上倭堕髻——”

“耳中明月珠——”

商杏轻哼着小曲,背着半人高的竹篓,正蹦蹦跶跶走在林间小道里。

“缃绮为下裙,紫绮为——啊——!”

黑影骤然袭下,擦着她佩着银铃的双髻掠过去。

尖锐的喊叫划破深山幽谷的静谧。

小姑娘一屁股跌进湿滑的红泥里,华贵的黄鹂软缎沾满泥泞,竹篓侧翻在地,灵花异草撒了一地。

听到叫声,穆尧艰难地偏头看过去,竟直直从乱石堆上滚了下去,一头砸进浅溪里。

扑通——

水花乍破。

商杏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她颤巍巍睁开眼,入目便是乱世堆上早已干涸凝紫的血泊,以及那个砸进浅溪里,正试图挣扎起身的血人。

那少年容颜清俊,满身浴血,左肩、右胸、小腹处的血窟窿皮肉外翻。

不过九岁的商杏被这一幕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了。

“死……死人……活了?”

穆尧被冷水一激,混沌的意识也清醒了些许。

他用磨破的手肘撑着碎石,用尽力气半爬半滚地挪到岸边,后背倚上一块巨石才得以喘息。

浑身因失血而发冷,眼前昏黑模糊,他却隐隐瞧见那抹明丽的黄。

是个**岁的小姑娘。

他不知是该庆幸被人发现,还是该倒霉遇到的是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女娃。

可他如今只有一个念头。

活。

他想活。

他要找到云止,必须找到他!

仙盟的话,他一句也不敢信,也不肯信。

穆尧嘶哑着喉咙唤她,却破碎的几乎听不见:

“喂……”

商杏见不远处那个半死不活的少年抬头朝她看过来,大叫一声。

“诈尸了!”

手顺势死死抱住一根紫竹。

那双颤动的碧瞳里映着乱石堆上大片拖拽的血痕,以及那个如同孤狼般仇视着她的少年。

“喂!你……你……死了没?”商杏小心翼翼开口。

“……”

穆尧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又咳出一口血沫。

他疲惫的闭了闭眼,勉强动动手,朝商杏所在的方向抬了抬。

“你……”

商杏离得远,看不清穆尧的口型,只瞧见他眼神凶狠,嘴唇微动,下意识就对上了两个字——

“你、滚。”

自幼被捧在掌心的世家小姐哪受过这等委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泞的衣裳,以及辛辛苦苦采了一中午的珍贵药材,一想起来回去就要面对婆婆的大嗓门,顿时小脸一皱,指着穆尧就嚷嚷起来:

“话本里说的真没错,不该乱捡人!本小姐都没怪你害我摔倒,你还骂我!好心当作驴肝肺,你自生自灭吧!本小姐才不管你——”

说罢,她气鼓鼓地爬起来,胡乱抓了几株较为完好的灵植塞回背篓,头也不回地爬上了山坡,转眼消失在竹林深处。

穆尧僵在原地,半晌没回神。

……他方才,是让她“过来”。

【沧溟界(苍圻)·人类境界划分】

[引灵境]:有灵根者初次感受天地灵气,不能将灵力外化,可存于体内,十二正经初次打通,此时为夯实基础的最佳时期。共十二重小境界。

[道初境]:踏入修真的第一步,灵力外显,可使用简单功法秘技、绘制阵图、使用法器、符箓等。共九重小境界。

[守道境]:修真者可自行参悟、寻找并巩固道心,灵力液化,操纵自如,可使用高阶秘术、法器等。共九重小境界。

[合道境]:修真者丹田凝丹,抱元守一,有移山填海之能,神魂可脱离躯壳,可化分身。

[凝元境]:灵力如渊,心性通圆,变幻无穷,初步探寻天地法则之力。

[归真境]:返璞归真,掌握法则,可撕裂空间,探寻时间长河。

[步空境]:踏破虚空,天下运行于掌中,于万物消长变化探寻仙人的门槛。

[无极境]:复归于无极,探寻天道法则真谛,绝私欲、断前尘,于心魔劫后历飞升天劫。

[羽仙境]:九九归一,功德圆满,舍弃肉身,羽化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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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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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宁碎无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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