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1 章

“现在,旱魃已经尝过你的血了,无论如何都不肯再放弃,”江宴惋惜地说道,“你们伤它杀它,都只会激怒于它,让它爆发出更大的戾气和杀意。”

“难道我们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只能束手待毙?”靳川问他,“就算杀不死它,不能把它关起来吗?”

江宴眸光微闪,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对沈半人说道:“我可以帮你阻它一时,你快走吧,以后是死是活,看你自己的机缘了。”

沈半人一言不发,半晌,对江宴说道:“我可以再问你两个问题吗?”

江宴点头。

“第一,短时间内,我是否可以习成隐藏神血气息的术法。”

江宴如实的摇了摇头。

“第二,现在除了江家,还可以找到谁来帮我吗?”

江宴迟疑了一下,还是摇头。

“那我不走了,”沈半人突然轻松了起来:“我走到哪里,它就会跟到哪里,如果我执意逃跑,那这一路上还会有数不清的人,会因为我而丧命。我沈半人虽然贪生怕死,但也做不出为了活命,而罔顾他人性命的事。”

“再者,你困住它的这个阵法,对你也是很大的消耗吧。”

江宴有点意外的看着他,沈半人了然的笑笑:“如果你们能轻易地制住它,那即便不是为了救我,也早就出手了吧。毕竟这东西现在就在你们家门口,你们进进出出的也不安全。”

“正因为制住它,需要的代价太大了,所以你们的家族不会帮我的。连你们家族都不肯出手帮忙,那别人就更不用提了。”

“如今我逃又逃不了,打又打不过,横竖是个死,时间长短而已。你们的修为是用来保护自己的,”他看向江宴虽然紧握住却还在不断向外渗血的手掌,“就不用再为我浪费了。我现在只有一个请求,我的两位朋友,与此事无关,我希望你能带他们走。”

“还有我这位朋友,”他又转向九瑶,“她情况特殊,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等她日后再与你详说吧。不过我现在推测,她的事情或许也与神血有关,若真是如此,我希望你到时能够帮帮她。”

想了想,好像该说的都说了,最后又面向江宴,目光诚挚:“虽然我也没有什么立场请你帮忙,就当是,看在大家都留着祖巫氏的血吧。”

“沈半人……”靳川心中难受,又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沈半人安慰的拍拍他的肩膀:“靳川,你回宁波的话,也可以顺便去杭州逛逛。杭州有一家叫知玉斋的玉器店,是我开的,里面有一个姓赵的师傅,你要是遇到难事了,就去找他,就说是我沈半人让你去的。”

……

远处,藏式小楼上。

“你有没有发现阵法变了……”安静了许久,那人突然开口。

江离没说话,他早就注意到了,只是一时还想不明白,他现在倒是真有点看不懂这个江宴了。

“他竟然……”那人终于察觉到了江宴的意图,“他竟然真的愿意为了个沈家的余孽,封印旱魃?就算这个旱魃已经是神力衰微,穷途末路了,但现在杀意盛重,强行封印,跟送自己去死有什么区别!”

江离仍旧沉默不语,眼神却愈发凝重起来,比起江宴愿为沈家余孽舍身犯险的行为,他更在意的是,江宴竟然真的已经拥有了封印上古神魃的能力吗?

那边沈半人真情实感的在跟好友做临终道别,江宴想说什么也插不上话,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是说和沈疑孪生兄弟?怎么跟太爷口中的两模两样?

好在流程最后又回到了他这里: “谢谢你能来这一趟,”沈半人眼泛泪花:“让我临走做个明白鬼,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江宴一向有教养,耐心道:“你问吧。”

沈半人手指向阵中的旱魃:“它会怎么对我,吸干我的血还是直接吃我?”

见江宴不说话,心里更虚了:“要不我先结果了我自己?主要不管是被吸干血还是被活活咬死,都太血腥太残忍了,我怕吓着你们……”

江宴被他那犯怂又嘴硬的样子逗笑了,实在不忍心再捉弄他:“放心吧,至少你今天还不用自我了结。”

“什么意思啊?”

“他的意思是,他会帮你。”九瑶突然开口,刚才她就注意到阵法的颜色变了,对旱魃的约束力也比之前更强。

江宴意外地看向她,九瑶也回看他,问道:“你要对旱魃做什么?”

“魃是杀不死的,”江宴解释,“祖巫氏术法即使用到最高境界也只能勉强封印一般级别的神魃而已。”

“那你能封印旱魃吗?”沈半人紧张地问。

江宴略加思索了一下,回道:“女妭已经被寄生千年,神格非常衰弱,但暴走状态下的她,对阵法的破坏力也依然强悍。我可以封印她,只是要费些修为。”

江宴说的轻松,但怎么可能只是一些修为呢。沈半人心下雪亮,推拒的话到了嘴边,但江宴没有给他说出来的机会。他走到阵法前,将原本就划破的那只手掌紧握成拳,伤口因为挤压再度出血,血一滴滴落在那阵法上。

也许是神血对旱魃的刺激,旱魃表现的比刚才更加狂躁,巨大的身躯来回摇摆,朝着四面八方凶猛的撞击着,那颗乱蓬蓬的头颅,时而像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凄厉怨愤,时而又如青面獠牙的猛兽,凶狠恶毒,那毁天灭地的架势几乎将整个阵法震的晃荡起来。

而阵外的江宴,就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定定望着阵中疯狂挣扎的旱魃,周身神血萦绕,始终没有再踏出一步,也没有施展后续的术法。

靳川担忧的问:“他怎么了?”

沈半人视线片刻不敢离开,心弦紧绷:“他在以自身神血牵引,消耗旱魃的本源。”

“这是一场互相拉锯的消磨。江宴在消耗自己的修为与神血,旱魃也在不断透支自身的神力,双方都在硬撑。”

“谁先撑不住抵达极限,神力溃散,谁就会落入弱势,被另一方彻底制衡。”

靳川震惊,原本他以为的封印是念个口诀,或者施个咒法,就像刚才江宴突然出现以血结印那样,一下就结束了。

没想到居然是一场伤神耗时的鏖战。

江宴此时也确实不好受,封印神魃的时机是在其神格衰弱,或者神身受重创的情况下,即便如此,施加术法已是过度消耗修为。如今旱魃暴走,需要和它耗上一段时间将它熬至虚弱,再进行封印,消耗更多修为的同时也大大增加了精神和体力的消耗。

九瑶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比起沈半人和靳川,她对目前状况更加的洞若观火。她能感受到双方实力上的差异,旱魃式微,而江宴的术法高深多变,但他毕竟是凡身,**凡胎如何能跟不死神身正面硬抗,就算能抗赢,也是得不偿失的打法。

“靳川,”九瑶走近靳川和沈半人,问:“有纸和笔吗?”

靳川没想到她会突然要这些东西,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有,村里的小商店里应该还有存货。”

九瑶点了下头,对沈半人说:“你看着点情况,我很快回来。”说完,随靳川一起离开。

在旱魃的破坏下,整个村子几乎成了一片废墟。靳川只能凭着记忆中的方位带着九瑶去找小商店,在成片的瓦砾碎渣中发现了小商店残破不堪的招牌。

两个人又继续往下挖,搬开碎石等杂物,好在货柜有些是铁皮盒子,虽然变形了,但里面的东西还能用,两个人找到几支断裂的毛笔,压扁的颜料,还有脏兮兮的宣纸。

靳川看九瑶拾掇这些东西,心想难道要画画?

九瑶果然是要画画,靳川赶紧用打火机给她照明,然而准备好一切物品后,看着眼前空白的画纸,九瑶却愣住了,她该画什么?脑海里全都是一些模糊的碎片式的画面,杂乱无章,甚至连心中那股没由来的熟悉感都是虚无缥缈的。

她闭上眼睛,调息静气,任由思绪被脑海里那片黑色的深渊吞没。那片曾令她望而生怖无尽无边的深渊里,会不会隐藏着过去巨大的秘密呢……

……

江宴脸色苍白,额头汗水露珠似的往下落,月上中天,他深知旱魃已是强弩之末,但他仍需保存体力已应对之后的封印之术。他的神血、术法和实战经验都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但就连他也没有真正使用过这门术法。

太爷曾说,祖巫氏在神魃面前唯一能做的就是自保,除非行至绝路,绝不可轻易动用攻击性术法。江宴那时颇不以为然,他觉得不过就是消耗些修为而已,修为没了可以再练,直到后来他在历练当中吃尽了苦头,才明白所谓的制魃之法,从来都建立在两败俱伤的基础上,而重创神魃的代价,往往是需要祖巫氏付出更大的代价去交换。

沈半人此刻内心无比焦灼,江宴已经把阵法又加固过几次了,旱魃在阵法里撞的头破血流,眼神却仍然凶悍,不知还要耗到何时。

这时九瑶和靳川赶了过来,九瑶手里还拿着一幅画卷。她走近阵法,看着面目狰狞的旱魃,心头突然有一股强烈的痛意划过。她将画卷徐徐展开,只见那画纸上用水墨丹青勾画了一位青衣墨发的神女。

画上的神女眉目清隽,眼神明亮,手里捧着一束萆荔,那萆荔初开,黄绿色的骨朵上綴着细细的茸毛。神女低头轻嗅,两颊绯红,有种女儿家微醺的娇憨,乌黑蓬松的发髻上,还斜斜簪了一支嫣红的山茱萸。

萆荔生于石中,攀崖而长,其叶入药,可治人间一切心伤。

世人向往,趋之若鹜。有幸得神女赠叶者,无不感激涕零,歌功颂德。

极少有人知道,萆荔是会开花的,它的花很香,只是不能入药。就像极少有人记得,那个炼就吸风赶雨术却用尽神力滞留人间的女妭,也曾是山中烂漫捧花的少女。

阵中歇斯底里的旱魃,在看清了九瑶的画后,突然慢慢停止了动作,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那双漆黑的蛇一样的眼睛,仿佛照进了一束光。

她深深的望着那张画像,那是她曾经的样子,她早已忘却多时。可这冰冷荒芜的世间,竟然还会有人记得。她突然很想伸手去拥抱画像中的自己,可是她已经没有手了。

滚烫的泪珠顺着那张皲裂粗糙的脸断线般疯砸,回忆怀山襄陵,浩浩滔天,她记得最深的却是离开的那一天。

——小华山上的萆荔花开的正好,不知此生还能不能再采一束,将它挂在父亲的帷帐里,那香气最是宜眠。

失去斗志的旱魃不再负隅顽抗,江宴抓住时机,再度划开手掌,调动神血之力,结印施咒。

只见原先困住旱魃的阵法中,突然间血雾弥漫,那雾中生出千丝万缕如藤蔓的血线,一道道缠绕捆缚着旱魃的身体,每一道血线上串着无数闪着金光的字符,沈半人努力辨认,能看出“天生天杀”这几个字。

这些字符一个个刺进旱魃的身体,刺破的地方,灵气外露,又被血线吸纳,变成更多的金光字符,而那副属于“旱蛇”的驱干逐渐化为光粒,层层消散,露出女妭原本的身体和面目。

咒生月隐,云裂星隐。

残星划过,淡淡金辉温柔的落在女妭的身上,她抬头,看天,看无边无际的长夜,风雪千年,寻家无路,还好这一路有你们的相伴。

她在夜色中,化作银河万点,飘飘洒洒,落进那画中。

若时间不肯逆转,那吾便溯游而上,做那川中顽石,画中清影。

九瑶凝望着画像,心底突然响起一声轻叹:“女妭,好久不见。”

久到时间都在记忆中失效。

只是,再见依然是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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