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深处,两山夹峙的一处隐秘山凹。
这片狭长的洼地藏于峰峦交界之间,形制蜿蜒曲折,酷似蟒蛇盘踞的洞窟,地势偏僻隐蔽,极少有人踏足。山凹穹顶低矮,最高处不过一米七,人站在底下,根本无法挺直腰背。
江宴坐在一块凸起的风蚀岩上,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审问着眼前瘫倒在地的人。
“谁在查九瑶,为什么要查她?”
“离……哥,匕……首……”那人一字一顿地回应着,只是发出的声音非常怪异,不像人的声音。
那也确实不是人声,而是蛰伏在他体内的蛊虫,借由血肉喉舌发出的声响。
江宴的魑鬼,是苗疆的一种特殊的蛊虫,叫小神蛊,这种蛊最大的特点,就是“善解人意”。
只不过它窥探人心的方式,并非寻常的察言观色,而是由蛊王分化出无数子蛊,顺着七窍钻入侵害目标脑干,蚕食、牵引脑神经,一步步桎梏意识,掌控记忆、思绪与言语。
一旦被种下小神蛊,人便再无秘密可言。心底的杂念,隐秘的谋划,都会被神经强行传递给体内的子蛊,再借宿主的嘴巴如实复述。
就连深埋心底的执念,刻意遗忘的过往,潜藏的潜意识,蛊王皆可侵入识海,以幻境虚影一一映照,如同海市蜃楼般还原所有真相。这一招不仅对活人管用,对死人,只要大脑保存完整,也依然管用。
不过江宴的这只小神蛊还很年轻,许多技能还没解锁,但用它做一个盘问套话的小工具,还是绰绰有余的。
而且因为是直接侵袭神经系统,用它套出来的信息,百分之百真实,不用害怕对方说假话误导自己。
江宴昨天给他们下第一遍子蛊,盘问出了那两个带着地脉碎片逃走的人下落,后驱车猛追400公里,拿回碎片。
今天原本是来审尸魃的下落的,中途插进来九瑶这件事,虽然没问出什么特别有价值的信息,但至少确定了九瑶确实跟上上任家主身边那个女子有关,而且虞山那部分人里,还有人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江宴让那个人休息了一会儿,其实也是让蛊王休息一会儿,等到蛊王喝饱了血,子蛊也明显更加过活跃起来。
江宴抓住时机:“那个屠村的尸魃,被送到哪里去了?”
“龙……”
“龙什么?”
“龙……”那人吐出一口血来,江宴闪避不及,血溅到了衣襟上。
他皱了皱眉,心里面有点责怪自己的大意,早上走的急,也没有带衣服来换,看来又要等到天黑再回去了。
那人看上去也已经到极限了,被子蛊连续控制神经系统一天一夜,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肢体意识,连坐都坐不住。
江宴起身,拎起他的衣领,拽着他,让他瘫软的身体有个力支撑:“龙什么,继续说。”
脑子里的蛊虫,感受到了宿主的气息,钻动的更加频繁,那人痛的浑身筛糠般抖动,突然,像是被鬼上身一样,不由自主地尖叫出声:“龙潭镇!”
声音戛然而止,人已经彻底昏死过去。
江宴摘下脖子上的魑鬼牌,蛊王从鬼牌里探出身来,待子蛊从那人鼻孔和耳朵里爬出来,便一口吃掉了子蛊。
十七一向浅眠,也一直在留心着江宴房间的动静,所以当房门被推开的时候,一下就从床上坐起。
“宴哥。”
见他洗过澡,却又换上了行装,问道:“你要出去?”
江宴只“嗯”了一声,问道:“九瑶小姐后来怎么样?”
十七回忆:“上午一直在房间里,应该是昨晚上没睡好,补觉。吃过饭状态好多了,你不在,她还问我你去哪里了,我说你有点事情要处理,晚点就会回来。”
江宴点了点头,放心下来:“我要去一趟龙潭镇。”
十七没听过这个地方,但随即便猜到:“是地脉在那里?”
“可能在。”江宴没说死,“这趟你就不要去了,沈半人还需要有人帮他压制神血气息,而且虞山已经盯上九瑶了,你要多留心,以九瑶的身手,只要提前防范,你们自保不是问题。”
“他们为什么会盯上九瑶小姐?”这个问题,十七早上就想问了,“是不是跟那个拿着和九瑶小姐一模一样匕首的女人有关?”
江宴默认:“虞山上上任家主,江昱,出事的时候,身边出现过一个女人。”
十七震惊:“真的跟江家有关啊!那个女人是什么身份,她和家主的死有关吗?”
江宴摇了摇头:“当年家主出事的时候,太爷一直在国外学医,太爷的祖父不想他参与到虞山的事情里去。后来家主这一派的人,包括太爷的祖父,全都死了,相关记录也都被抹除。现在,只有留在虞山的那几个核心人物,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我这趟去龙潭镇,也顺便打听一下那个女人的事情。”
“宴哥,我和你一起去。”虽然知道江宴不会轻易改变决定,十七还是想再试一次,“如果地脉真的在龙潭镇,那尸魃也会在,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只是去探一探消息,”江宴安抚他,“地脉在不在还是没影的事呢,再说,除非地脉彻底坏了,否则他们还能放尸魃出来对付我吗?”
“那个江离,他有什么事情做不出呢?”
“十七,虞山,现在至少还是江忍当家,他不会允许江离这么做的。”
十七将江宴送到院门口,抬眼便看见沈半人与靳川已经坐在那棵老石榴树下饮茶。枝头悬着两盏露营驱蚊灯,暖黄的光晕漫开,把凌晨三点半的夜色烘得柔和了几分。
“两位倒是好雅兴,三更半夜不睡觉,坐在这里观月赏星,顺带喂蚊子?”十七有些好笑地开口。
沈半人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坦然:“我们可不是闲情雅致,是在这儿守株待兔。”
这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守的是这方石榴树,等的却绝非什么懵懂笨兔子。
江宴放下手边的行李箱,缓步走上前,顺势在石桌边落座。靳川抬手添茶,斟出两杯,一杯推到江宴面前,另一杯留给随后走近的十七。
江宴指尖碰到温热的茶杯,抬眼轻笑:“既然兔子已经送到了,不妨直说,你们特地在这里等着,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沈半人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发问:“那天在山上追杀你的那群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十七说只是江家宿敌,依我看,这话未必是真的。”
“何以见得?”江宴浅啜了一口茶汤,意外发现茶水竟是淡淡的石榴风味,清冽回甘,夹杂着一丝浅浅酸甜,反倒让人沉下心,有了闲谈叙话的兴致。
“我听十七提起,你们离开虞山已经十几年了。”沈半人放下茶盏,目光沉静,“这么多年,家里甚至不允许你们往虞山打一通电话。我自幼在江浙沪长大,形形色色严苛极端的管束方式见过不少,却从未有过这般彻底断绝联络的做法。”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继续推理:“再结合你们的身世背景,我心里便有了猜测——当年带走你们的人,从一开始,就不希望你们再和虞山,和过去的一切产生半点牵连。”
“但他却又放你和十七回到虞山,为什么呢?他不想你跟十七对虞山有感情,总不至于再把你们放回来培养感情吧。所以他放你们回虞山是有目的,而这个目的对现在虞山当家的人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沈半人说着,也喝了一口茶,心里再次赞叹自己真有品味,买的茶都这么好喝。
“怎么看出来不是好事的?”江宴听的兴致勃勃,提问引导沈半人继续往下说。
“其实是从你身上看出来的。”沈半人坦然直言,“你回虞山才一个多月,论情理,你是在外漂泊多年归来的族人,他们本该待你如上宾。可事实呢?你日复一日守在虞山和外界的交界关口,从来不得清闲。我就不信诺大的虞山,只你一个年轻小辈?”
“那段时间,因为我引来了旱魃,那旱魃都进了你们虞山的通道了,他们就不担心你会受牵连?”
提到这个,江十七心里就一股子怨念,而且那时候宴哥为了帮他们制服尸魃,本就受了伤,邢医生一再叮嘱要静养、休养,他们还是动不动遣他去看住那旱魃,一次次把最凶险的差事推给他,分明就是忌惮他留在虞山腹地,迟早会摸清、探查到他们藏起来的秘密。
“他们当然不担心,而且他们还丝毫不关心你的死活。你替我封印旱魃那天,彻夜未归,整个虞山,上上下下,没一个人出来寻你,就这家伙,”沈半人指指江十七,“一个人抱一堆食盒走了大半个村子才找到的你。”
“他们未免也太过分了!”靳川听得眉头紧蹙,实在难以共情忍耐。他和江宴相处这么久,心里再清楚不过,江宴向来温和善良,处事稳妥,事事顾全大局,从来不曾亏欠过旁人半分。
所以,肯定是这些人的问题!
江宴神色依旧淡然,他清楚沈半人的推断还没有说完,重磅还在后头。
他抬手拿起茶壶,从容地替沈半人把茶杯斟满,抬眼示意,语调温和却带着鼓励:“继续说,我听着。”
沈半人喝了茶,斟酌了片刻,开口道:“其实,我怀疑过你。”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夜风仿佛都静了几分。
靳川脊背一僵,江十七也立刻敛了笑意,二人不约而同竖起耳朵,屏息凝神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一度怀疑,你当初故意跟着我们一同离开虞山,根本就是想借机引虞山的人现身动手。”沈半人目光定定落在江宴身上,“特别是秦岭那次遭遇追杀,你当时说,他们的目标是你,而你的目标,也正是他们。”
“我们大胆猜测一下:那些追杀你的人,本就出自虞山内部。他们打从心底忌惮你回去,怕你扎根在虞山,早晚查出他们不想你查出的秘密,或者拿到你想拿到的东西。”
“而反过来,”他微微倾身,语气沉了几分,“你也恰好需要他们主动出手。因为只有他们动了,破绽才会露出来,你才能找准突破口,还能最大限度避开无关的无辜之人。”
江宴闻言,坦然承认:“你没有猜错。我的确是故意离开虞山,目的,就是为了逼他们现身。”
“但你初衷不是利用我们。”沈半人忽然弯了弯唇角,语气笃定又温和:“你是真心想帮我和九瑶,两件事刚好撞到了一起。这两天你时常不见人影,刻意躲着我们,应该也是要独自去处理虞山那边的牵扯。”
十七听得一愣,随即眼里露出几分折服,由衷感慨:“沈半人,真看不出来,你心思居然这么通透,倒是我小看你了。”
“倒也算不上多聪明,顶多是一种同族之间的直觉罢了。”沈半人本想收敛几分傲气,装作云淡风轻,偏偏神态里的自得藏都藏不住,他淡淡补充道:“别忘了,我们流着一样的血脉,我的祖上,本就姓江。”
江宴看着他,不动声色,提醒道:“既然你已经把一切都剖析得这样透彻,就该清楚。虞山对我尚且下狠手,招招不留余地,日后若是对上你们,只会更加毫不留情。”
“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可能就是龙潭虎穴。你一向惜命,真的执意要蹚这趟浑水,凑这个危险的热闹吗?”
嘿,真是打蛇打七寸!知道他怕什么,就往哪儿引!沈半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想让小爷打退堂鼓?小爷的鼓,只有小爷心甘情愿的时候才会被敲响!
“……啀,江宴,你为什么天不亮就整理好行李打算出发啦?”沈半人看着堆在院门口的行李箱,忽然问。
江宴顿了下,大概猜到他会说什么,没搭腔。
沈半人笑起来:“你这么早走,就是想不告而别,你不告而别的原因呢,是你知道我们一定会凑热闹跟你一起去的。”
这话听上去真的既无赖又可爱,十七没忍住笑了出来。
靳川坐直了身子,神色认真,主动开口表了态:
“江宴,我想说几句。这本该是你的私事,我们本不该贸然插手,左右你的决定。但我们一路走来,相识一场,又一起闯过险境,也算共过生死,我和沈半人的心意,也该跟你说清楚。”
沈半人接过话头,趁热打铁,语气松弛却态度坚定:“当然,决定权始终在你手上。你要是觉得我们跟着过去,能搭把手,分担一二,那我们就一同前去,也好让十七不用两头为难,左右煎熬。”
说罢,他迎着江十七投来的感激目光,不着痕迹地挑了下眼,悄悄递过去一个得意又俏皮的wink。
“反过来,”沈半人收回神色,继续说道:“如果你觉得带上我们多有不便,甚至会成为你的累赘,那我们便安心留在这里等待,等你尘埃落定,平安回来就好。”
夜风拂过石榴枝叶,沙沙轻响。
江宴沉思片刻,抬头时眼底一片清明,语气郑重无比:“你们要跟着一起去,我不反对。但我必须把最坏的结果摆在你们面前。一旦同行,就等于彻底站在了虞山江家的对立面。”
“而且,你们若是知道了虞山的秘密,从今往后,便再无退路。虞山会不惜一切,永远不会放过你们。”
气氛一时沉重起来。
下一秒,沈半人忽然轻笑一声,打破沉寂,故意带着几分调侃玩笑的语气挑眉道:“那我们干脆提前做个美梦好了——倘若日后你江宴,能掀翻旧局,坐稳虞山家主之位,那我们今天义无反顾站在你这边,可不就是虞山改朝换代的头等功臣了?”
江宴拿他没辙,知道他们三个做什么决定都是一条心,自己也不必再推脱了。
“那就等你们收拾好行李,天亮一起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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