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6

龙尾山中秋夜因强降雨突发泥水流灾害,山体被山脚下的大沼泽吞没了近三分之二,好在救援及时,人员伤亡并不惨重,只是龙神阁损毁严重,修缮困难,怕是要永久荒置了。

作为受灾群众的沈半人一行,被政府安置在龙潭镇的酒店里休养,伤势较重的靳川在医院接受了几天的物理治疗,出院后也住回了酒店里。

东奔西跑了几个月,突然就闲了下来,一行人也抓住这难得的休闲时光,疗养身体,放松心情。

一个星期后,辛沅自觉休整的差不多了,打算启程离开,主要是心中有牵挂的事情——那天江宴超度龙魃后力竭昏迷,他赶在救援队抵达之前,请九瑶帮忙带他拾回了龙骨,准备日后寻一山清水秀的灵慧之地,为龙神埋骨建穴。

临行前跟沈半人他们依依惜别了一番,原本还想再跟江宴当面说声“谢谢”,从十七口中得知,他有事出去了,只好遗憾错过。

告别众人后,辛沅推着行李箱独自离开,箱中装着龙骨,所以他不能从公共车站走,只能先从乡下小路绕行一段,等离了龙潭镇再想办法联系朋友来接自己。

走到县道和乡道交叉口的时候,看到远处一辆车子打着双闪开了过来,辛沅还有点紧张,毕竟这一路人烟荒芜,连人都看不到几个,更别说车子了。

谁知这车子停在了他面前,直到看见从驾驶座下来的人,他才松了口气,原来是江宴。

“你怎么来了?”他欣喜地问。

“我来给你送车。”江宴说着,扔给他车钥匙和一本小册子。

辛沅接过,看着小册子有点不解: “这是什么?”

“是那块青铜残片上的龙谱,”江宴解释,“我把它翻译摘抄下来了,你留着吧。”

“谢谢啦,”辛沅感动,又指指自己的脑袋,“不过,都已经记在这里了。”

“你记的可不是真正的屠龙之法。”江宴笑道。

辛沅一愣,困惑的看着他。

“我是说,真正的屠龙之法,只有守龙人才可以知道。”江宴仍然微笑着,眼底却透露着认真的神色,没有过多解释。

辛沅低头翻开手里的小册子,当看到第一句话时,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一如当时江宴露出的表情。

“屠龙者,罪同杀神。”

他抬头重新看向江宴,目光由震惊逐渐转变为深深的钦佩。

原来从一开始,江宴想的就是要超度龙魃。锁龙七穴,只是怕自己完成不了超度,不得已采取的镇压措施。

辛沅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郑重作揖: “我为之前的无礼向你道歉,同时,也由衷的跟你说一声,谢谢。”

“辛先生不用客气,我们只是在同一场意外中恰巧上了同一条船,是大家齐心协力才一起化解的危机。”

辛沅明白此时此刻任何感激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这份恩情唯有铭记于心,来日凭机缘而报。突然又想起一件事:“那位九瑶小姐,她的身上似乎有半副神格。”

“我知道。”江宴并不意外。

“那你知道那半副神格是谁的吗?”

江宴想了下,没有隐瞒:“是玄武。”

“难怪,”辛沅沉吟,“难怪她会拥有不死之身,也难怪她会有地玄铁。”

地玄铁是冥神玄武的法器,传闻是由盘古开天辟地的神斧留下的碎片所铸。

“可她为什么会有玄武的神格?我记得冥神玄武在第一批人类被灭世后不久就失踪了,难道九瑶小姐是玄武的凡身?”辛沅大胆猜测,“人神断交后,玄武留在了人界?”

江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九瑶她,不是神魃。”

辛沅意外:“不是神魃,为什么会有神格?”

江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辛先生知道小神蛊,那是否听说过苗疆还有一种大神蛊呢?”

这个辛沅只是略有所闻,了解的不多:“苗疆大神蛊,据说能通神意,得蛊者可修成神身,我一直以为这种蛊即便真的存在,也应该是千万年前的事情了。怎么,与九瑶小姐的身份有关?”

“那大神蛊实际是昆仑山石虫。”

“昆仑山石虫……”

传说那是寄生于昆仑山石中的一种特殊的山虫,食石吐玉,又被称为玉魈。它们的寿命很长,大部分情况下,与山同寿,但也与山一般,行动受限,千万年来寸步难移。

江宴道:“石虫与昆仑山同脉同息,靠吸食天地灵气,凝为山中玉髓,食之,便可长生不死。”

辛沅恍然大悟:“所以九瑶小姐拥有的不死之身,是石虫的缘故?”

江宴点点头:“但是光有石虫不够,石虫没有思维能力,无法像其他生灵一样拥有自我意识,也没办法承载意识。所以想要靠石虫长生,还必须要有一味药引,那药引便是半副神格。”

“为什么只要半副?”辛沅不解。

“若凑齐整副神格,原主神识强大,会鸠占鹊巢,反客为主。”

辛沅意会:“有什么我能帮的上忙的地方吗?”

“辛先生见多识广,又是守龙人,我想请先生帮我查一查,龙神始祖,钟山山神烛九阴的事情。”

“烛九阴是创世古神之一……你们祖巫氏应该会比我知道的更多吧?”辛沅觉得奇怪。

江宴没有否认:“世人对烛九阴的认知,大多停留在'烛龙'的印象上----口衔火精,执掌昼夜的万物之主,祖巫氏也是。但我想知道的,不是烛龙,而是窫窳。”

“我明白了。因为烛龙的神威太过强大,人们总是习以为常的以为烛九阴就是烛龙,实际上烛九阴只是烛龙一族的统称。你要查它族谱当然得到龙籍里看一看。”辛沅想通了,高兴道:“这不是难事,等我回去好好的翻一翻,待整理好所有资料就寄给你。寄到哪里呢?”

“秦岭,石榴小院。”

“好的,车子我用完……”

“会有人去取。”江宴郑重道:“辛先生,再见。”

“后会有期。”

送别辛沅,看着他把行李箱放进汽车后备箱,独自驾车远去,江宴心中十分感慨。

龙神是不幸的,生于天地,本该是这世间最恣意逍遥的生灵,却在人间遭此横祸,被囚困千年,沦为恶魃。但它又是幸运的,因为终有人为它跋山涉水,埋骨移穴,让它重归川泽,不枉天地一场孕育。

回到酒店,江宴计划着去找沈半人商量后续行程,却发现江忍站在自己房门口,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

“忍哥?”江宴叫他,“你来找我吗?”

江忍闻声转过头来看他:“有时间吗?找个地方,我们谈一谈。”

江宴原本想直接进到房间里去谈,考虑到快到晚饭时间,沈半人他们很快就会来叫自己去吃晚饭,于是便改到了酒店顶楼的露台上。

“还没来得及道谢,要不是你及时出现,我们未必能化解这场危机。”江宴开口打破沉默。

江忍面无波澜:“我这趟来龙潭镇,本意并不是来救你的。”

江宴了然的点了点头:“我知道。”

其实关于江忍突然出现的真正原因,两人从见面起就一直心照不宣。还有地玄铁的事,江忍当时说出来是想救江宴以及山上那群游客的命,但事实上,这个秘密等同于直接透了虞山的底。

他在用整个虞山的存亡,赌江宴是否值得信任。

“我确实动了恻隐之心……”江忍迟疑片刻,直言道:“但不是为你,是为了你的父母。”

江宴再次点头:“我知道。”

他跟父母分别多年,虽然再见面时,能感受到他们想要给自己爱和补偿,但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江忍在父母心中的地位和份量。爱是双向的,这些年是江忍填补了自己的缺失,抚慰了他们念子成疾的心伤,所以父母才会如此看重他。

“阿离上次在秦岭派了几个人动你,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但他与我打赌,说换成是你,你也会用同样的手段来达成目的。”江忍平静的陈述,“我原本不信,可阿离派出去的人无一生还,尸体也被送回虞山,想以此逼我们启用地脉,透露线索。”

江宴闻言蹙眉,稍一思索,便猜到了来龙去脉。太爷终究是了解自己的,知道自己必不会按照他的要求行事,所以直接以自己的名义处决了江离派来的那几个人。

“忍哥,”江宴觉得该解释的还是得说清楚,不管他信不信,“我没有杀过任何一个江家人。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来龙潭镇之前,我并不确定,但是经历了龙潭镇的事情后,我想我基本确定了,人不是你杀的。”

江宴松了口气,就听江忍继续道:“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我已经说服阿离,让他不要再对你出手,但前提是,你今后,不允许再回虞山。”

“至于你的父母,”江忍的语气还是没有半点波澜,“我会替你照顾好他们,你也没什么需要担心的,这么多年,你不在他们身边,他们也过得很好。若你真心为他们好,就按我说的做,免得他们整天提心吊胆,觉得我们两个人必有一死。”

江宴没有立即表态,沉默片刻,问:“我们一定要这样吗?即使你明知道我和你的目标相同,也不能并肩同行,互帮互助吗?”

江忍终于笑了一下,只是这笑容苦涩,无奈,带着对深陷命运而不拔的嘲讽:“太爷他杀了我的父母,杀了阿离的父母,杀了虞山那么多人,对虞山而言,他从来都不是救世主,他只是个连跪着赎罪都不配的杀人犯,你想让我们跟这个杀人犯互帮互助吗?”

江宴知道这是虞山族人最大的心结,自己无法调和,只能暂时回避:“我无法评判你们跟太爷之间的恩怨。但我可以用生命起誓,我回虞山的目的,只是为了寻找解开尸魃诅咒之法,不管太爷是何意愿,我都绝不会做任何伤害虞山族人的事。”

“那你就跟太爷决裂,来表达你加入我们虞山的诚心。”江忍不为所动,“我希望你能明白,在虞山和太爷之间,只有生死和敌友之分,没有人能凌驾于这场恩怨之上。”

“但现在,无论是对虞山,还是对太爷来说,都有着比对方更加急迫、更加凶险的危机存在。在化解这场危机前,我的站队根本不值一提,何况,我们又有几人能活到这场危机的终局呢?”江宴直言道:“若你真的只在乎恩怨,不在意族人生死,又怎么会甘愿蛰伏虞山,隐忍布局多年呢?”

江忍似有所动,江宴继续道:“现在地脉已经出现问题,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修补地脉的方法,和弄清楚当年虞山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夜之间,原本众志成城的族人,突然就变的分崩离析,甚至互相残杀。还有那些至今仍然隐藏在虞山的神秘势力,他们又到底在隐瞒什么?”

江忍的目光突然冷了几分:“说了半天,你不就是想知道解开尸魃诅咒的另一个方法。我可以告诉你,当年他们确实找到了方法,但那个方法,需要整个虞山的江氏族人陪葬。若你是家主江昱,你会启用这个方法吗?”

假设的事,江宴不想过多纠结:“……那江昱是怎么死的?”

“我说他是自戕的,你信吗?”

江宴低头,思绪飞快的流转,单说江昱自戕,他是不信的,历任家主的选拔标准都极为严苛,为了一个不知真假且并非唯一选择的方法自戕,不符合江昱的个性。但这话从江忍口中说出便多了几分可信度,他信江忍,所以江昱的自戕,很可能还另有隐情。

“虞山的这些人,很多都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因为背负这可笑的命运,就没有活下去的权利了吗?别忘了,你也是其中一员。”江忍提醒。

“忍哥,其实太爷一直让我找的是去昆仑神界的路,他也猜到了有另一个方法,但那个方法也许牺牲太大,所以他并不想启用。”

“所以呢?”江忍冷笑,“我们是不是还要对他感恩戴德?”

“当年太爷屠杀虞山确实有错,但太爷的祖父亲人也都死在江煜事件中,他被仇恨裹挟,太想要寻一个真相,所以走了极端。其实太爷和虞山都是尸魃事件的受害者,若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我们一起想办法修补地脉,找到神界入口,送走烛九阴……”

“不必再说了!”江忍语气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我永远都不会站在太爷这一边的,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我都不会和杀亲仇人共事!如果你一定要帮着太爷做事,那你就是杀我双亲的帮凶。我,以及整个虞山的江家人,都会与你为敌。”

江宴看着他决然的神情,知道自己已是多说无益。

他知道江忍恨太爷,也明白这份仇恨的无解。只是他曾经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以中立者的身份站在太爷和虞山之间,以为只要找到通往神界的路,就能修补族人之间的裂痕。

然而现在的他既不能完全的效命于太爷,也不能被虞山的族人接纳,他信誓旦旦要改变族人的命运,可奔波辗转了七年,那条通往神界的路依然渺无踪迹。

“江宴,如果当初,太爷杀的是你的父母,你还会像今天一样,只看对错,不计恩怨吗?”

江宴没有说话。

江忍平静地审视他:“你答不上来吗?忍、离、宴,从出生开始,我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好了。我从懂事起就背负血海深仇,只能忍辱负重的活着,阿离与你一般大时,也不得不接受双亲惨死,被人操控的命运。”

“而你呢,你可以一直做你自己,你可以随心所欲的活着,也可以毫不犹豫的为了自己的信仰去死。你这一生,可能从来都没体会过什么叫受制于人,身不由己吧。真可笑,究竟是你太幸运了,还是这命运本就不公呢?”

江忍自嘲地笑了笑:“不管是哪种,你跟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注定无法同行。”

江忍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江宴,我有时候在想,太爷把你的父母留在虞山,究竟是用来牵制你,还是想牵制我……”

本章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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