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70

九瑶感觉自己似乎坠入了一个冗长而模糊的梦境。

梦境里,她又重新变回了九渊,身着初代人族的衣衫。那袭素纱长裙,薄如蝉翼,层叠缱绻,迷雾般被微凉的夜风吹的轻轻飘起。轻柔面纱半遮眉眼,笼着一身清冷疏离。

她长身玉立,静立在月色笼罩的大荒之上。遍地迷榖花盛放,簇簇流光恍若星火明烛,融融萦绕身侧。

而梦里恒久伴在她身侧的那人,正与她并肩而立,肩线相挨,静默无言。

这是烛九阴吧。

她在心底下意识暗想。

她听见他温柔和煦的声音说:“阿渊,我们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

她又听见她自己怅然又彷徨的回应:“可我们,再也回不去自己的家园。我回不去大荒,你也回不去神界。”

眼前盛放的,到底是术法幻化的迷榖花海,一朝天亮,便会如晨露般尽数凋零。

就像他们二人,从此以后,只能藏于暗处,见不得天光。

但那又怎样呢?

他们是宿命纠缠、魂魄相融的彼此,是于燎原烈火里,也要相互依偎,求取一丝暖意的两缕孤魂。

“那我们就同归钟山。”

身侧人话音清浅,温柔散漫,随着晚风轻轻飘落在夜色里。

九渊侧过脸,借着一缕月光,去看身旁之人的眉眼轮廓。

九瑶却忽然心神一凛。

她明明只在五色石界见过烛九阴一次,却无比确定,眼前这道熟悉的轮廓,根本不是烛九阴。

“你还会再走吗?”梦里的九渊轻声发问。

身侧之人语气笃定,温柔得近乎偏执:“不会。我说了,我们再也不会分离。”

“可是,你……”九渊望着他,似有难言之隐。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平淡,缓缓开口:“我已经找到了方法。不必再频繁往返弱水维系神身,你也不必再偷偷潜入昆仑,隐忍吸食昆仑灵气。”

九瑶心神震荡,神思流转。

难道他说的,是祖巫氏神血?

她听见自己急切的声音几乎掩盖了九渊的平静:“什么方法呢?”

男子闻言,却忽然缓缓偏过头。

月光破开迷雾,将他的容颜清清楚楚展露在眼前。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九瑶浑身僵硬,错愕席卷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她破碎的念出那个刻入心底的名字——

“江宴……”

话音刚落,漫天迷榖花忽然瞬间湮灭,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一切。

剧烈的失重感猛地袭来——

“江宴……”九瑶惊叫着猛地睁开眼,心口剧烈起伏,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喘息急促。

也许是她惊醒的动静太大,一直在门外守着的沈半人与靳川,此刻一同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床前。

“九瑶,你醒了,别乱动,小心碰到伤口……”沈半人连忙伸手扶稳她着急下床而摇摇欲坠的身体。

九瑶无暇顾及自身,心头第一件事,便是下意识开口追问:“江宴呢?”

梦境里那张清晰刻骨的眉眼还在脑海盘旋,无数不安在脑海来回翻涌。

闻言,靳川神色微顿,嘴巴动了动,明显欲言又止。

九瑶见状,心底猛地一沉,单凭他这副神情,便心知大事不妙,当即撑着床沿就要再强撑起身。

“九瑶别急,江宴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虞山那边的人,一直在全力救他。”沈半人连忙出声安抚。

九瑶抬眼,定定的看着他,像是在仔细分辨话语里的真假程度。

沈半人轻叹一声,终究如实相告:“他以自身神血为引,用龙脉强行封印玄武神格,早已耗尽神血与毕生修为。更棘手的是,他还中了钦原神鸟的剧毒。眼下,他父亲正在为他换血续命。”

“换血……”

九瑶怔怔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心口刺痛,指尖冰凉。

“你自己也伤得不轻。”沈半人望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劝诫,“江家几位长老这几天都轮番过来,以自身神血为你温养伤势。就连你的贴身衣物,也都是江宴母亲亲自过来打理更换的。”

他顿了顿,看着九瑶眼底挥之不去的忧色,放缓了语调:“先养好身体,江宴那边,也才能安心治疗。”

有神身加持,再加上江家的神血疗愈,九瑶身上的伤势日渐愈合。江宴的身体状况,也渐渐趋于平稳。

劫后余生的两人,在分离的第十日,终于再见面。

江宴倚卧在床,早已撤去呼吸机等一众急救器械。也不知在鬼门关走了几遭,整个人显而易见的苍白虚脱,身形透着掩不住的疲惫,可望见九瑶推门而入的刹那,仍是下意识想要起身。

九瑶像沈半人按住自己一样,动作轻柔仔细的按住他:“别起来,我坐近点就好。”

江宴望着她,视线落在她衣襟下隐约外露的层层绷带上,眼底瞬间翻涌起浓重的后怕与心疼。

“从前太爷说我心思狠,手段绝,我还觉得委屈,如今我才算彻底明白,我确实是这样的。”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深深的自责,“我明知道,让你下地祠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我还是……”

“下地祠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决定,”九瑶轻声打断他,“是我们商量之后,并肩同行的选择。”

她望着他眼底的阴霾,语气轻缓却坚定:“我也想要挣脱过往,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旁人纷乱的回忆反复侵占我的脑海,很多时候清醒过来,我连自己究竟是谁,都分辨不清。”

这番宽慰,却没能让江宴心头好受半分。一想起地祠中发生的事情,心口便像是被利刃反复绞割。虽然当时他一直专注于封印玄武神格,但对场上发生的事亦有清晰感知。他知道九瑶为了不伤害他,如何与玄武的意识抗衡,甚至不惜自伤。

每每忆起她倒在血泊里的模样,他便心痛如绞,那份后怕早已化作沉甸甸的执念,压在心底,成了解不开的枷锁。

“伏击玄武本就势在必行,良机转瞬即逝,你的决断没有半分差错。”九瑶缓缓抬手,将他微凉的手掌稳稳拢在自己掌心。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件事赌上了所有人的性命与未来。你的算计分毫不差,事事尽在掌控,可你心底唯一跨不过的坎——是你明白,你那时太急了。”

江宴抬眼,静静凝望着她。

“因为你身中钦原神鸟剧毒,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还余下多少时日。你一直刻意隐瞒伤势,却并不是怕旁人知晓后会为你忧心。你只是一心盘算着,要借着这濒死的剧毒,燃尽自身余力重创玄武,或是对付烛九阴。”

她一字一句,用最温柔和谅解的语气,解读他心中难言的隐秘。

“江宴,你的世界里,似乎永远只有接踵而至的危机,和孤注一掷的冒险。你不是不在意旁人生死,你恰恰看得最重。正因如此,你从不耽于各种情绪,总是行事果决,不计代价,强大到近乎冷酷。你的狠厉与决绝,刀锋对准的从来都是你自己。一路走来,其实你本该有一万次陨落收场的结局。”

“可你知道,你为什么次次都能安然活下来吗?”

九瑶指尖收紧,牢牢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终于被捂起来的一点暖意:“因为你的身边,从来都有无数人,将你的生死放在心上,他们同你在意他们一样,在意着你。”

“所以我其实很高兴,你能生出这样的情绪。你也会害怕,会忧心,会难过,也会……心生不舍。”

*****

玄武的顺利封印,让虞山迫在眉睫的危机暂告解除,阴霾散去,压在众人心头沉甸甸的巨石,也总算轻轻落了地。江宴和九瑶的伤势在众人悉心照料之下,日复一日,逐渐复原。

时日流转,不久之后,新年将至。

十七听虞山的弟弟妹妹们说,往年虞山的新年总是热闹非凡。除了张灯结彩、祭祖贺岁这些代代相传的例行旧俗,族中长辈会筹办雅致茶会,温酒小宴;小辈们则会在父母兄长的帮衬下,在风景宜人的望月步道上筹办春会。

春会形似市井庙会,却又多了几分少年心意。摊上摆的全是虞山小辈亲手做的物件,有软糯香甜的自制小点,设计别致的衣物配饰,还有叮咚悦耳的风铃,缠满心意的祈愿手串,各色手工饰品琳琅满目。

春会自年三十启幕,一直热闹到初三。待到初四,还会办一场全员皆可参与的运动会,一来活络筋骨,强身健体,二来也能拉近族人情谊,和睦同心。

只是今年不同以往。江忍的意外离世,于虞山所有人而言,都是心口一道难愈的伤。按族中规矩,今年新年不可大操大办,门庭不贴春联,摒弃所有喧闹喜庆。

可新年终是新年,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要带着念想,往前走下去。

十七不忍看一众弟弟妹妹沉浸在悲伤中过个寂寞冷清的新年,便主动提议:今年可以改为在风景最佳的山雪楼,为江忍放飞缅怀的孔明灯。每个人都可以按自己的心意制作自己喜欢的样式,把对忍哥的思念,还有自己的新年愿望写在孔明灯上,随风寄往长夜。

沈半人觉得这个提议超级棒,说自己上大学的时候,曾任学校策划部部长,最擅长筹办这类活动,而且扎孔明灯也是拿手绝活。

两人一拍即合,又征得了族中长辈们的同意,当即敲定了这场温柔又肃穆的新年庆贺方式。

方案落定,十七便带着弟弟妹妹们认认真真地准备起材料——竹篾、素纸、棉绳、浆糊等,因江忍生前喜爱明艳热烈的色彩,所以在色纸的选择上并未有太多禁忌。

山雪楼临崖而立,背靠漫山残雪,视野开阔,夜里能望见整片穹顶星河,是虞山观景最好的地方,也最适合放灯祈愿。

和族中长辈们吃完团年饭,晚辈们便一个个的登上山雪楼,开始动手制灯。

沈半人果然绝非空谈,手上的功夫娴熟得近乎行云流水。纤细柔韧的竹篾在他指间灵活翻飞,弯折、穿插、定型,一气呵成。

不过寥寥几下,匀称规整的灯骨便稳稳成型,线条流畅圆润,轮廓格外好看。

他一边低头忙着塑形,一边慢悠悠讲解扎灯诀窍,耐心细致,半点藏私都无,嘴上却惯常带着几分轻佻得意,懒懒打趣:“都看仔细了啊,我这独门手艺,可不是谁想学就能学得会的。”

一旁的靳川负责裱纸、收口,将彩色灯纸贴合在竹架上,边角捋得平平整整。两人分工默契,不过片刻,一盏气势十足,明艳灵动的龙形孔明灯,便已然有了完整雏形。

弟弟妹妹们围在一旁,踮着脚尖探头观望,时不时举手问上几句,叽叽喳喳却不喧闹。

十七看着沈半人做好的灯,眼底满是羡慕,可又看不惯他那洋洋得意的样子,非要酸他两句:“你这好手艺,该不会是从前扎纸人、纸房子练出来的吧?”

沈半人闻言当即不客气的翻他一眼,口舌都已经蓄势待发。可转念一想眼下年关岁末,腊月寒冬,忌讳胡乱言语,到了嘴边的回怼,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悻悻地哼了一声,懒得同他计较。

江宴与九瑶也早早加入其中,二人并肩,打算合力做一盏灯。沈半人特地手把手教了他们弯折灯骨的诀窍,他俩本就心思细腻,指尖灵巧,哪怕是头一回动手,做出来的灯架也规整好看。还没糊上灯纸,便能清晰看出是别致的锦鲤轮廓。

九瑶目光落在江宴挑的那些彩纸上,瞬间了然。

这是早前皖南灯会那晚,两人错过没能一起看的大鱼灯样式。

她轻声提醒:“这个款式偏大,纸面厚重,怕是飞不上夜空。”

江宴垂着眼,指尖慢条斯理捻着粘合的胶浆,语气清淡却执着:“没关系。飞不起来放在山雪楼也好,忍哥若是想家,总会回来看的。”

九瑶沉默片刻,状似不经意地轻声开口:“那晚,你是不是去过了?”

她心底一直存着疑惑,那晚灯火璀璨,人影摇动,可她分明瞥见一道酷似江宴的身影,转瞬便消失在人流里。

江宴抬眼,坦然对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去了,只是中途临时有事,耽搁了一阵,没能赶上。”

“没事。”九瑶弯起眉眼,浅浅一笑,“现在这样,也一样。”

江宴望着她温和的笑意,也跟着缓缓点头,眼底漾开细碎温柔。

忙活大半夜,众人手中的孔明灯都已大致成型,纷纷开始提笔蘸墨,书写心中所念。

有人认认真真写下想念,盼忍哥前路安稳,无牵无挂;有人悄悄写下新年期许,愿虞山岁岁平安,再无祸乱;也有年纪小的孩子,笔尖犹豫半天,只简简单单写了一句——忍哥,我们会好好长大,好好守着虞山。

零点的新年钟声,顺着山间晚风缓缓漫开,清越绵长,落满整座虞山。

下一瞬,数十盏色彩鲜明、形态各异的孔明灯次第升空,悠悠脱离崖边,迎着晚风扶摇而上,点点暖光揉碎在漫天星河里,璀璨温柔。

不远处,僻静清幽的茶洞内,也有一盏孤灯破开沉沉黑暗,于风中静静摇曳。

江离孤身静坐石案前,慢悠悠烹茶、品茶,神色恬淡,却透着化不开的孤冷。

偌大虞山,人来人往,热闹成群,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安安静静陪他坐下来喝一盏茶。

从前江忍在世时,总说他性子天生孤傲,独来独往,不近人情。时至今日,他才慢慢察觉,原来自己也会觉得孤单。

此刻,看着漫天流光溢彩的灯火,听着山间隐约的风声人语,想着山雪楼内众人齐聚的暖意,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他其实也有拼尽全力想要护下,不愿失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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