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里光线昏沉,岩壁样貌大同小异,辨不出时间流转。洞内地表高温,空气凝滞闷热,时间待久了浑身都憋闷难受。
沈半人与靳川都已大汗淋漓,湿发紧紧黏在额前,双目被燥热气息熏得蒙上一层水汽。两人毕竟**凡胎,此刻头脑昏沉发懵,脚步虚浮发软,精神十分不济。
九瑶瞧着两人疲惫模样,心底担忧,出声劝他们先行折返休息
可靳川却咬牙摇头,语气带着焦灼:“我们再往前看看吧。江宴他们若当真困在洞窟里,耗了这么多时间,怕是早已体力透支,万一他们就被困在下一处洞窟之中呢。”
沈半人心中想的也是,怕就怕两人还吊着最后一丝心气苦苦等候,倘若晚了一步,岂不遗恨终生。
九瑶紧抿双唇,染着鲜血的手再度握紧匕首奋力劈砍。岩壁应声裂开缝隙,一缕沁凉的风顺势涌了进来,几人心中一动,莫非这间洞窟连通外界?
这个想法令三人精神为之一振,顺着裂缝缓步踏入新的洞窟。
可看清洞内景象的刹那,所有人又瞬间僵在原地。
——这个洞窟并没有与外界相通,地底暗河翻涌着赤红波光,将周遭山石尽数染成妖异血色。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能清晰的分辨出,洞窟四壁和地面遍布着干涸未久的血迹,触目惊心。
九瑶身形猛地一颤,腿脚发软险些栽倒,沈半人连忙伸手将她扶住。
“未必是江宴的……”他出声宽慰,可话音微弱无力。不是江宴,便只剩十七,无论是谁,眼前景象都绝非吉兆。
一直强行维持的镇定彻底瓦解,九瑶心中积压多日的痛苦与无助再也克制不住,身体颤抖,眼眶瞬间泛红,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在沈半人和靳川面前掉眼泪,也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这般直白地流露浓烈的悲伤。两人看着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上前安抚,还是让她尽情释放情绪。
就在这时,地下河的水面突然剧烈涌动,像是有什么物体从水底浮了上来。
河面雾气弥漫,视线模糊不清,等身影慢慢靠近,这才看清是两个人。
“九瑶……”沈半人瞪大了眼睛,江宴正搀扶着十七从水里慢慢走上来。
“是江宴和十七!”靳川看清后高兴地差点跳起来。
听到声音的刹那,九瑶身形猛地一顿,旋即难以置信地转过身。
视线撞入熟悉的眉眼,真的是江宴。
完完整整、安然无恙的江宴。
她立刻快步上前,不顾他全身湿透,伸手环住他的腰身,用力将他紧紧抱住。
“九瑶……”江宴心知这些日子她一定满心忐忑不安,又为了救自己奔波忙碌,片刻不息,心中很是歉意。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温柔地出声宽慰:“我没事,不用担心。”
旁边的沈半人和靳川看到这一幕,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些。两人分头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状态狼狈的十七。
沈半人挑眉打趣:“你宴哥平安归来,看样子毫发未损,反倒你弄得满身伤痕,这是怎么回事?”
十七揉了揉酸痛的身子,语气带着几分后怕辩解:“我这都是失足坠落导致的。你们都不知道我掉进去的那个洞窟有多深,若不是我足够机敏,反应迅速抓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怕是早已粉身碎骨。”
话音落下,十七转头看向眼眶泛红的九瑶,认真开口:“瑶姐,这段时间,我和宴哥一直被困地底难以脱身。被困的日子里,宴哥心心念念全是你,生怕你忧心难安,一刻不停地四处探寻出路。坚硬岩壁无法破开,他便冒险潜入地底河道,我还从未见过向来沉稳淡然的宴哥,也会有这样心绪不宁的时候。”
十七的话提醒了九瑶,她这才想起刚才他们是从地河里钻出来的,心头一紧,立刻抬手撩开他的衣袖仔细查看手臂,眉宇间满是心疼:“地河之水滚烫蚀骨,你们怎么能下水?”
确认肌肤只是微微发红,并没有明显的灼伤痕迹,她悬着的心稍稍平复。
江宴轻声解释:“地河水温并非全域一致,地段不同温度也相差甚远。部分水域酷热难耐,但也有相对温和的区域。我们接连通过地河到达几个洞窟,越往这个方向,水温越是飙升,加上十七伤势严重,体力透支,无奈之下只能停下来原地等待。”
“方才我是听到这个方向岩层深处有响动,料想可能是你们下来找我们了,所以又带着十七潜过来试试。”
沈半人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地窟体感会如此凉快了,是温差导致的。
“这么说地河之水并非天生滚烫,热量应当是由某处源头散发而来。”他猜测道。
江宴点点头:“那炙热源头,很可能就是地河的尽头所在。”
“那这些血迹……”九瑶看着血迹斑驳的岩壁和地面,心有余悸。
江宴显然也不知情:“我和十七之前没有进过这个洞窟。”
那么,这些血迹会是谁的呢?
“我们还是先出去吧,”沈半人看着脸色苍白,精神委顿的十七,提议道,“你们两个被困了这么久,都已经体力透支,先回去检查下身体,也好让上面的人安心。至于其他事,等之后再下来处理。”
“嗯。”江宴赞同,于是几人一起动身,离开了这个洞窟群。
邢医生给两人做了全面体检。江宴各项身体数据都很不错,生命体征平稳。虽说刚做完换血手术没多久,恢复情况却超出预期。但他毕竟在高温缺氧的山洞里被困三天,整整三天没喝水进食,身体照理还是虚弱的,邢医生给的诊断建议是最好能卧床休养几天。
十七的伤势就严重多了,左腿骨折,左右臂都有不同程度的韧带拉伤,身上还有不少软组织磕碰损伤和撕裂伤。庆幸的是他本身懂医术,当场就给自己做了应急处理。不过当晚还是直接被留在邢医生的诊室里观察休养。
回来之后,江宴也一直没闲着,父母过来陪着他吃了晚饭,安抚了十七的父母后,他又暂时把家族里的事务交给江离打理。
从沈半人口中得知圣女已经被安置在晷镜中,本打算过去当面询问情况,半路上却被九瑶拦了下来。
九瑶执意让他放下所有事好好休息,不管多要紧的问题,全都等到第二天再说。
两人回到房间里。
失而复得的喜悦和险些永别的后怕,在九瑶心里不断翻涌。此刻她只想关上门,隔绝外界所有杂乱琐事,和江宴安安稳稳待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
江宴察觉到她复杂的情绪,安静等着她开口。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九瑶问。
江宴慢慢回忆起当时的经过:“那天跟你发完消息,我正在房间研究地形,江离突然过来告诉我,十七不见了。我立刻和他赶到失踪的地点,发现那片区域的积雪比别处融化得都要快,于是推测那里距离钟山地河已经非常近了。有一块泥土潮湿发黏,摸上去还是温热的。”
“我刚准备找人过来挖掘查看,就听见了十七的呼救声。”
“紧接着,不远处的地面突然塌陷下去,底下能隐约看到人影,呼救声也不断传来。我伸手想去拉人,没想到塌陷的范围瞬间扩大,我一时没躲开,跟着一起掉进了地底。”
九瑶听完他的叙述,蹙眉道:“钟山地河本来就危险重重,以后绝对不能再一个人冒险。不管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一起。”
江宴明白她满心牵挂,却也不愿这份担忧成为她的重荷:“我身负分内职责,没法事事都依附旁人。况且我的体魄,也并非那般孱弱不堪。”
九瑶沉默了片刻,目光定定看着他,轻声说道:“你失联的这些日子,你知道我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吗?”
“在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的时候,我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我要效仿烛九阴,就算踏遍天上地下,四海八荒,也要寻回你的意识。我还要再找玉魈为你重塑神身,哪怕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甚至是弑神夺格,也一定要让你长久的活下去。”
江宴不想她这么沉重,劝道:“天地辽阔,上哪寻玉魈?人神隔绝,又如何弑神夺格?”
“圣女能做到的事,我也可以。我的岁月漫长,一百年寻不到便寻两百年,两百年无果便耗上三百年,终有一日得偿所愿。况且这世间蛰伏的上古神祇,难道只烛九阴一个吗,我一定还能再找到其他。”
江宴轻轻叹了口气:“九瑶,你并不会真的做出这些事。”
九瑶神情格外认真,态度十分坚决:“我甚至都放弃了剥离玄武神格的想法。”
江宴思索片刻,开口说道:“看来剥离玄武的神识之后,九渊的意识,对你的影响越来越深了。”
九瑶一时语塞,没办法反驳这番话。
“你和九渊本质上完全不一样。”江宴安静地注视着她,“你是一个明明很想知道自己的过往,却又害怕自己的过去包藏着巨大的隐患,宁可永远都不再记起的人。因为你潜意识里明白,九渊的处事方式和爱恨执念,并不是你真正认可的模样,所以你才始终没有被这份意识吞噬支配。”
“你对我的心意一直清晰又坚定,哪怕不断被九渊和烛九阴的过往记忆干扰,这份感情也从来没有被掩盖过。”
他语气放缓下来:“我可以把所有过往真相全都告诉你,但我更希望你自己亲身去经历感受。你的脑海里被动容纳了太多其他人的记忆与思绪,我不想再强行把答案灌输给你,只想让你跟着自己的心,一步步走完这段路。”
或许江宴是对的,这一点九瑶打心底里认同。因为亲身经历过所有故事,她才发现,九渊深爱烛九阴,但那份感情,从未与自己重合过。自己的心自始至终都只为一人而动。
九瑶抬眸看向他,迟疑片刻,问:“烛九阴和九渊确实犯下不少过错,可他们彼此深爱,愿意为了相守不顾一切,这样的感情,是否可以被谅解?”
江宴缓缓摇头:“倘若我们走上和他们一样的道路,那我们就会变成第二个他们。往后也会有其他人,来承担我们的执念酿成的恶果,到那时,他们又会怎样看待我们之间的感情?”
“别人怎么评判都无所谓,我只想和你相守相伴,再也不分开。”九瑶的语气里带着不安,“可你心里并不是这么想的,是不是?对你来说,分开好像也没什么关系,你对我……”
话音未落,便被江宴轻声打断:“九瑶。”
“九渊和烛九阴之间的关系远比看上去复杂,他们不只是恋人,更是相互依存的关系。九渊依靠烛九阴才能存活,而烛九阴深藏的秘密,也只有九渊能够守护。”
他眼神温和地望着九瑶:“但我们不同。我喜欢你,却不希望我们变成互相依附的关系,我只想让你自由。”
九瑶固执地摇了摇头:“自由没有你重要。”
江宴清楚此刻根本没法说服她,便不再多言劝解,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你愿意把心底真实的想法都说给我听,我心里其实很高兴。我答应你,以后凡事多跟你商量,不会再让你这么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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