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夜里。亥时刚过,顾长宁站在永昌货栈对面一栋废弃茶楼的二层窗口,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速写本上飞快地勾画着货栈的外立面。他已经蹲守了三个晚上,每天换一个角度,把货栈的轮廓、窗口位置、后门尺寸、围墙高度全部记在了纸上。今晚是最后一次确认。货栈后门外的巷子里每隔半个时辰会有一辆板车经过,车夫低着头,不看路,车速均匀,像是掐着表走的。板车上盖着深色帆布,帆布底下的轮廓方正、厚重,和木箱的尺寸吻合。
傅云峥蹲在他旁边,也在看。他的目光追着那辆板车从巷口出来、拐过街角、消失在货栈侧门里,整个过程不到三息。他数了货栈侧门打开和关上的时间间隔——大约四息。一个成年人在四息内能通过那扇门的只有两个人,如果手里搬着东西,就只有一个。
"他们每次只放一个人进去。"傅云峥低声说。
"侧门里有人接应。两个人交接一件货,四息关门。整条流水线是掐着表跑的。"
顾长宁把最后一笔画完,合上速写本。他翻到前几页——外立面、正门、侧门、后院围墙高度、隔壁楼顶到货栈阁楼窗口的距离。最后一页是他根据三天的观察拼出来的内部布局推测图:一层是大通间,用来堆货;二层有窗,窗后有灯,灯亮的时间不固定,应该有人值夜;地下一层有通风口,位置在货栈背阴面墙根处,被一丛枯草半掩着。
"沈怀南的人确认过了?"傅云峥问。
"今天下午传的话。他那条岔道通到货栈地下一层,出口就是那丛枯草后面的通风口。通风口的铁栅栏锈得差不多了,用撬棍就能拆。"
傅云峥接过速写本看了一下那幅布局图,还回来时他说了一句话:"进去之后不恋战。点火就走。"
顾长宁把速写本收进怀里:"嗯。"
后半夜,风大起来了。货栈后巷里的板车不再出现了。整个街区像被抽走了呼吸,安静得只剩下风从墙缝里穿过的哨音。顾长宁从茶楼后窗翻出去,沿着房檐摸到隔壁的屋顶。傅云峥跟在后面,两个人手脚都极轻,踩在瓦片上只发出极细的摩擦声,像猫踩过落叶。货栈的阁楼窗口就在他们下方大约一丈远的地方,窗口里黑着灯,没有动静。顾长宁从腰间解下带来的绳索,在一端系了一个活扣,套在屋顶的烟囱底座上,试了两次确认吃住了力,然后把绳索另一端垂下去,正好落在阁楼窗台边沿。他翻过屋檐,手抓绳索往下滑了约莫五尺,脚尖够到了窗台。窗是木框的,没有插销,向内开的,用刀片从外侧插进门缝挑了一下,窗扇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他侧身挤了进去,落地时屈膝缓冲,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阁楼里堆满了旧麻袋和落灰的木架,积尘很厚,空气干燥。他贴着墙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一层有光,昏黄色的,从通间深处透出来,像一盏被遮了大半的油灯。楼梯是木质的,每一级都有一道磨损的凹槽,中间部分被踩得发亮。他侧身踩着楼梯边缘——没有踩凹槽中间,而是踩在靠近墙根的那一窄条没有磨损的木面上——一级一级往下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傅云峥从他身后无声地落了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到达一层地面。一层通间比顾长宁想象中大,目测约有三十步长、十五步宽,地面是夯实的灰土,墙角堆着十几只木箱。他走到最近的一只木箱前蹲下,用刀片撬开箱盖的一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用油纸裹着的步枪,枪管上涂了防锈油。旁边的木箱里是弹药,再旁边的箱子里是手榴弹——木柄的,引信处用蜡封住了口,都是日式型号。他数了大概的箱数,在心里算了一下:这批军火足够装备一个连。
他把箱盖重新合上,没有留痕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通间南侧墙根下。那里有一扇铁皮门,门缝下透出一线极细的光,夹在门框和地面之间,像一道黄色裂缝。有人。值夜的人在门后面。顾长宁退回木箱之间的阴影里,侧身贴住了一只高及胸口的木箱侧面。傅云峥无声地移动到他右侧,两个人像两片被风吹拢的叶子,靠在一起,静止不动。
铁皮门里面传出人声,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过了一会儿,一阵脚步声从门里传出来,门被拉开——一个人走出来,背对着顾长宁的方向,走到墙角的另一只木箱前蹲下,像在清点什么东西。顾长宁从阴影里出来,两步跨到那人身后。那人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刚侧过头,顾长宁的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只手卡住他的后颈。傅云峥上前用麻绳绑了他的手腕,动作利落,绳索收紧时那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哼,但没有来得及叫出声。他被拖到木箱后面,按坐在地上,背靠着箱子。
顾长宁蹲下去,压低了声音:"你是哪边的人?"
那人瞪着他,没有回答。顾长宁看见他脖颈上一根青筋在跳。他又问了一遍:"你是替傅家国做事,还是替烛龙做事?"
那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烛龙。"
顾长宁的呼吸稳了一拍,又问了一句话:"你见过他吗?姓陆的那个。"
那人看着他,瞳孔在黑暗中微微缩小了一点。他犹豫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话:"我没见过他。但我见过替他送信的人。那人不戴帽子的时候,能看见他左边眉毛缺了一截。"
宋秋声。顾长宁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你在这儿睡一觉,睡醒了别出声。有人会来救你。"他把一块布塞进那人的嘴里,又从口袋里摸出孟伯安给的那只小瓷瓶,倒了一点粉末在自己的指尖上,抹在那人鼻下。粉末有淡淡的药味,散发开之后那人的眼皮开始往下沉,过了约莫二十息,他的身体从紧绑着的姿势慢慢松下来,头歪向一侧,呼吸均匀了。
顾长宁站起来,从怀里摸出那盏准备好的小油瓶,拧开盖子,把油沿着墙角的几根木柱和麻袋堆的底部淋了一圈。然后又拿起一根浸过油的布条卷在楼梯扶手上。他做完这一切,退到了通间中央,从口袋里划了一根火柴,火光在他脸上闪了一瞬,照亮了他紧抿的嘴角。他把火柴丢向那根浸了油的布条,火"呼"地一下窜起来,沿着布条爬上扶手,又爬上木柱,像一条活的蛇。火光照亮了整个货栈内部,把木箱的轮廓、墙上的裂缝、灰土地面上的脚印都照得一清二楚。顾长宁没有回头。他和傅云峥一前一后穿过通间,从侧门缝隙里挤了出去。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时,里面的火已经开始蔓延了,透过门缝能看见橙红色的光在跳跃。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侧巷、屋顶、绳索、阁楼窗台。当他们重新站到茶楼屋顶上时,货栈二楼的窗户里已经透出了火光,烟从窗缝里往外冒,像一只正在苏醒的巨兽在吐息。火光映在顾长宁的侧脸上,把他的瞳孔染成温暖的琥珀色。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货栈附近的人被惊动了。有人在喊"走水了",有人在敲脸盆。顾长宁和傅云峥从屋顶另一端滑下去,落进空巷子里,脚步不停地穿过三条横街、两条窄弄、一排晾晒的布匹后面,最后闪进秋月斋的后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的时候,城西方向已经响起了更密集的人声和脚步声,像被捅了一下的蜂巢。
顾长宁背靠着门板,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傅云峥站在他面前,脸上有一道刚才翻墙时被枝条划出的细痕,在油灯光下显得很浅。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傅云峥伸手,碰了一下顾长宁的手背,像在确认他的体温。顾长宁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开。然后傅云峥收回手,转身去桌边倒水。他把一杯水放在顾长宁手边,然后端着另一杯走到窗边,看着城西方向被火光染红了一角的夜空,没有说话。
顾长宁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机油和火油的气味,混在一起,像某种混在夜色里的铁锈味。他放下杯子,走到傅云峥身边并肩站着,也望向窗外。城西的火光已经小了一些,但烟更浓了,灰白色的烟柱在月光下升起来,像一个信号,正在被这座城的每一双眼睛看见。
"他们明天就会知道。"顾长宁说。
"嗯。"
"白文远可能撑不过三天。"
傅云峥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柱烟上,像在丈量它与月亮之间的距离。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话:"后天之前,我们把他送出城。"
顾长宁转过头看着他。傅云峥的侧脸在月光和远处火光的交叠中明暗不定,像一尊正在被光照透的雕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目光依然望着窗外,但语气里没有商量——它已经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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