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边境诛杀

“我可做了什么?”

“究竟是谁放谁一马?”

凤眼半弯,藏着琥珀光;朱唇一点,抿着樱桃色。红妆半掩着肃杀气,一双长剑静系腰间。

“百川公子,”她蹲下身,指尖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可还起得来?”

他猛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金钗坠地,云鬓散乱。她抬起手——

啪!

陌广平惊醒。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乱又急。他茫然四顾,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冷风自半敞的窗灌进来,他这才发觉,身上早已冷汗涔涔。

又是她。又是那一夜。

他喝多了——

脸上又烧了起来。都说酒后失态,可也有一句话:酒不过是担了虚名,吐的,才是真言。

他终于明白自己心头那阵悸动从何而来,也忽然懂了大哥彼时的心境。

一声轻叹,他起身下榻,正要走去关窗,双耳却微微一动。赤着脚,屏住息,他悄无声息地靠近窗边。在离窗一掌宽处停住,从半开的窗间望出去——

一队人马,正在楼下小道悄然缓行。

高头大马,劲装覆面。队伍走得极慢,声响压得极低,在这荒郊野栈之外路过。马匹训练有素,连枝头的夜鸟都未惊起。

陌广平目光疾扫,很快就在队伍中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恰在此时,她正从窗下经过。

梦中那身红妆,与眼前这一袭劲装软甲,倏然重叠。

心跳,没来由地快了起来。他猜到今夜她会率众由此绕行,避开县城繁华处,才特意选了这处偏僻客栈下榻。随从不解,却也不敢多问。

是啊,连他自己也不甚明白——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轻易就……

忽然,那娇小身影抬手。

整支队伍瞬间止步。冬夜本就寂静,此刻更是万籁凝住。陌广平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紧紧锁住下方的她。

她缓缓转过头,仰起了脸。

正正对上他的窗。她身旁的男子也随之望来,她后方不远处,一名看似身份不凡的男子亦抬首看来——一双眼好似闪过微蓝光泽。

陌广平一动未动。

她却忽然笑了——虽覆着面,却能看见她眉眼弯弯,如月牙初露。

只一瞬,她便转回头,身旁众人也收回视线。她一挥手,队伍继续前行,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深处。

陌广平却僵在原地,胸膛里像是忽然空了,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只剩寒风掠过枯枝的细响。

天将明未明,月色淡得只剩一抹灰白的影。楼海侯一行已在边境关卡前候着,城门在沉闷的机杼声中缓缓打开。等候的车马人流开始挪动——两道门进,三道门出。他那架宽大华丽的马车,配上宁渠王室的徽记,自然被引向中间最宽敞的那道门。守卫验过文书,拱手退开,车队便不紧不慢地滑出了城门。

马车左右各五骑护卫,后头跟着三十人的队伍。

楼海侯撩开车帘往外瞧。仙海的关卡已甩在身后,前方不过十丈,便是宁渠的城门,此刻也已洞开等候。更远处,他亲自调来的百余名精兵正列队接应。

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往下坠了坠。他几乎想把整个上半身都探出去。

“侯爷!”宁渠这边的城守显然认得这辆马车,堆着笑趋前问候,“恭迎侯爷回——”

楼海侯嘴角一扯,毫不掩饰地露出讥诮。区区一个守城小吏,也配在他面前谈笑风生?

他刷地甩下车帘,没瞧见那城守低头瞬间,眼底翻涌的冰冷恨意。

楼海侯,你欠下的血债……怕是自己都记不清笔数了吧?

车轮稳稳碾过地面。听着车外禀报“已入宁渠境内”,又听见接应兵马铠甲相碰的铿锵声响,楼海侯心头最后那点悬空,终于踏踏实实落了地。

到了自家地界,青叶那女人还能翻出什么浪?

“哈……哈哈,哈哈哈!”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俯后仰,与先前那个惊弓之鸟般的模样判若两人。壮硕的身躯随着笑声乱颤,好在马车是特制的,倒也承得住。

他当然看不见——身后,仙海的东思县城门,与眼前这座宁渠城门,在他车队完全通过后,正缓缓地、无声地合拢。仿佛这两扇沉重的门,专为他一人而开,此刻,也专为他一人而闭。

月亮还未沉下去,呼东镇上却静得像一口古井。队伍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穿过镇中主道,一股说不出的异样感渐渐爬了上来。

太静了。静得瘆人。

接应的精兵是半夜来的,那时寂静尚可理解。可如今天色将晓,按理早该有早起的摊贩点起灯火、收拾家伙,怎会连一点人声烟火气都没有?

楼海侯在车里也觉出不对,厉声喝道:“停!”

马车应声刹住。他一把攥紧身旁的弯刀,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车门,探出大半个身子——

“侯爷,”一名随从紧张地环顾死寂的街道,声音发干,“这镇上……好像空无一人。”

空无一人?

楼海侯瞪眼望去。没有灯光,没有炊烟,听不见犬吠,也闻不到鸡鸣。

他猛地抬头,目光钉死在主道前方那座高耸的墙楼上——那是呼东镇的界墙,墙上悬着匾额,月光勉强勾勒出“呼东镇”三个字的轮廓。墙头垒着一座黑压压的望楼,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看不清内里。

一百八十号人,此刻都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股弥漫在冰冷空气里的、粘稠的杀意。手全都按在了兵器上,骨节发白。

骤然!

咻!咻!咻!

箭矢尖啸从四面八方爆起!

“有埋伏!”“护驾!护住侯爷!”

惊吼与刀剑疯狂出鞘的声音炸成一片。兵士挥舞兵器拼命格挡,箭雨却太过密集,不断有人中箭惨嚎,扑倒在地。

精兵们迅速收缩,将马车团团围住。楼海侯也红了眼,挥刀劈开射到眼前的流矢。

箭雨终于停了。

幸存者喘着粗气,惊恐未定地攥紧兵器,惶然四顾,不知下一波死亡会从何处扑来。

楼海侯虽未中箭,左臂衣袖却被划开一道长口子,凉风直往里钻。他又怒又惧,朝着漆黑一片的夜色嘶声咆哮:“谁?!给本侯滚出来!”

其实他心底,已经冒出了一个名字。

一声极轻、极淡的笑,从那片黑沉沉的墙头飘了下来。

“楼海侯,”女子的声音清清泠泠,却穿透了整个死寂的镇子,在空旷的街巷间悠悠回荡,“又见面了。”

青叶立在墙头,夜风拂动她额前碎发。身旁依旧是周鹤与张岭,只是今夜多了一个宁千钧,默然站在她与张岭之间,像一道无声的界。

护卫散在四周,目光如鹰隼般锁住下方。

“楼海侯,”她轻笑,以内力将声音平平送出去,却字字清晰,“又见面了。”

谁人不识青叶?可谁都没想到,她竟敢追进宁渠境内。心思活络的,此刻已全明白了。

“兔崽子!”楼海侯弯刀一指,怒火烧红了眼,“宁千钧!你敢弑杀叔父?!”

“里通外敌!”他狠狠啐了一口,“呸!”

底下立刻有人跟着叫骂起来。宁千钧站在高处,那声“兔崽子”像一根毒刺,瞬间扎进心里——无数个日夜,这所谓的叔父便是挂着半真半假的笑,一口一个“兔崽子”地唤他。自父王病重,这老匹夫愈发肆无忌惮,人前也敢恣意折辱。

“千钧,”母亲曾轻轻按住他的肩,“忍。”

一道清凌凌的女声,此刻却穿透了污浊的咒骂,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过了今夜,世间便再无楼海侯。”

她语气轻巧,却寒意森森,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随着话音沉沉压下。宁千钧肩头莫名一松,翻腾的怒气渐渐平息,眸色却变得更深,像结了冰的湖。

仿佛印证她的话语,埋伏在四周的宁渠与万州精兵,从浓稠的夜色中悄然现身。他们额上皆系一抹赤红束带,在将褪的月光下,红得像血。

“杀。”她冷冷吐出指令。

下方,幢幢黑影骤然启动,以迅雷之势合围楼海侯残部。

楼海侯挥刀拼死抵抗,口中仍在嘶吼:“女罗刹!你以众凌寡,算什么本事!”

青叶在上方听着,只觉可笑,眉眼弯弯,却无半分温度:“与尔等豺狼,也配谈道义?”道义绑架?她嗤之以鼻。况且,她带来的三千精兵,此刻仅动了百人,与宁渠精兵统共二百余人,已是十足的“客气”了。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月已西沉,东方隐隐透出鱼肚白。

下方杀声震天,血肉横飞,她却闲闲地抬手指向不远处那位宁渠城守,对身旁的宁千钧道:“和顺夫人高明之处,在于她深知敌人的每一个敌人,且绝不轻视任何微末之人。你看那城守,此刻眼中恨意,怕是恨不得生啖其肉。”

“这镇上官吏,不过九品微末,却敢冒着诛九族的大险,助你母子遣散全镇百姓。而百姓竟也肯配合隐匿……桩桩件件,都是楼海侯自己积下的血债。”

她轻轻一叹,声音里带着某种遥远的向往:“这世间,理应再多几个这般‘祸乱天下’的女子。”

侧过头,她望向宁千钧,眸中映着将明的天光,熠熠生辉。“女子便是静坐闺中,也免不了一句‘红颜祸水’。既如此,不如迈出门去,索性坐实了这名头,搅他个天翻地覆。”

宁千钧凝视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似乎也并不期待回答,转而收回目光,看了看下方胶着的战局,又瞥一眼渐亮的天际,对周鹤冷声道:“阿鹤,你去。速战速决。”

“诺!”周鹤早已按捺不住,得令一声,身形如鹞鹰般纵身跃下。半空中,他周身骤然腾起深蓝色光晕——混元气催发到极致,裹挟着手中长枪,化作一道流光,直刺被亲兵团团护住的楼海侯!

青叶眼中露出赞许:“阿鹤的混元气,又精进了。”

一旁的宁千钧心下却是一沉。他自诩天赋不凡,可如今混元气仍在低阶徘徊。她身边的男子,个个如此出色。

不,是她自己,太过耀眼。

下方,楼海侯亦勉强催动混元气,那光芒却比周鹤的淡薄涣散许多,高下立判。周鹤眼中笑意一闪,长枪如龙,一招“拨草寻蛇”荡开围护的精兵,枪势未尽便顺势转为“败走式”,诱敌深入刹那,骤然回马,一式“铁牛耕地”挟着千钧之力,直扎楼海侯面门!

宁千钧忍不住脱口赞道:“好枪法!”两式衔接如行云流水,已臻人枪合一之境。

青叶唇角微扬:“自然。”

她的男人,自然都是顶好的。

宁千钧听出了那话里的亲昵与骄傲,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身旁始终沉默专注的张岭,后者却只凝神望着下方战局,面色无波。

“军爷,”东思县城门关卡外,等候的人群渐生焦躁,“今日为何不通告便封锁?小民并未见到文书啊。”

守城军官摆摆手,面色木然:“上峰之令,我等亦不知详。明日便可通行,诸位莫要在此聚集。”

他指挥兵卒,将原本置于门内的带刺拒马栅栏,又往外推出了整整一丈。

众人不得不后退,面面相觑,低声抱怨起来:“我这批货说好今日进县交割……”“唉,谁说不是呢……”

议论了一阵,也只得无奈散去。人群中,四道身影亦随着人流离开。

“公子,”陈世炬压低声音,“莫非是……她?”后话未敢尽言。

陌广平眼帘微垂,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元和仍有些茫然,孟长意却与陈世炬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更恍然明白昨夜公子为何执意要歇在那偏僻小道上的野驿。

昨夜他们竟浑然未觉,此刻想来,不免有些惭愧。

沙场之事,从来逃不开你死我活。何处起硝烟,何处便垒新骨。万州的昨日,亦是如此。

浓重的血腥气冲天而起,几乎将最后那点月色都染成了暗红。宁千钧胸中翻涌,胃里阵阵不适。

青叶知他难受,却不出言宽慰。有些槛,须得自己迈过去。

下方,楼海侯已然败北。周鹤在他身上留下多处枪伤,虽不致命,却已让他无力再战,只能苟延残喘。

“跪下。”周鹤声音沉冷。见楼海侯挣扎不从,他抬腿便是一脚,正踹在腿弯。

楼海侯闷哼一声,重重跪倒在血泊泥泞之中,双手被反剪捆死,再也无力挣扎。

四周横陈着残肢断臂,尚未死透者在血泊中微弱呻-吟,结局早已注定。

周鹤抬头,望向墙头,等待最后的指令。

青叶目光越过宁千钧,看向张岭。后者会意,向身后护卫略一示意——

一把硬弓,递到了宁千钧面前。

青叶看了看弓,又看向眼神复杂的少年,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如何?下不去手?”

宁千钧浑身一颤,猛地伸手接过长弓,转身面向下方。他屏息,搭箭,开弓——臂力惊人,弓弦瞬间被拉成满月。

青叶微微颔首:“不错,一拉即满,是张好弓。”好弓,说的却是人。

少年眼中交织着恨意、挣扎,与决绝。长臂蓄满力量,只待五指一松,便能将仇雠钉死当场。

青叶却极轻地笑了一声,声音淡得像拂晓的风:“千钧,你很聪明,也有股狠劲。但思虑太多,反易绊住手脚。”

这是她第一次唤他名字。他心神一震,险些把不住那满弦。

“和顺夫人,还在等你的好消息。”

“义兰王若是康健如初,你以为……楼海侯会容他活到今日?”

短短两句,如冰锥刺破最后一点犹豫。宁千钧眼神骤然一厉,右臂一松——

箭矢离弦,破空尖啸!

宁渠小王子的箭,从未失手。

楼海侯双目圆瞪,眉心正中,一点寒芒没入。他晃了晃,直挺挺地向一侧栽倒,再无生息。

恰在此时,第一道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染血的镇墙。

青叶抬首望向那片越来越亮的天际,轻声自语,又似宣告:“新的宁渠,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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