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以诚相待

《文武兵法》有言:

凡兵之所起者有五:一曰争名,二曰争利,三曰积恶,四曰内乱,五曰因饥。其名又有五,一曰义兵,二曰强兵,三曰刚兵,四曰暴兵,五曰逆兵。紧暴救乱曰义,恃众以伐曰强,因怒兴师曰刚,弃礼贪利曰暴,国乱人疲,举事动众曰逆。

义必以礼服,强必以谦服,刚必以辞服,暴必以诈服,逆必以权服。

宁古义之流,便是暴兵,因而宁渠与万州以诈服。

宁千钧正低头看书,耳畔忽然传来乌铎的声音:

“你不必上去。”

他抬眼望向门口,只见台阶下方,乌铎正从一名仆役手中接过乌木托盘。盘中一只瓷白碗微微冒着热气,勺子搁在碗边。乌铎稳步上前,不疾不徐。

乌铎身上流淌着宁渠王室的血脉,身形比宁千钧更显魁梧,面容也粗犷几分。然而这份尊贵出身并未给他带来荣宠——母亲只是草原上寻常农妇,直至她病逝,五岁的乌铎才被接回乌家。温饱虽得保障,却始终与真正的优待无缘,直到遇见同样不被族人待见的宁千钧。

“这等琐事何须你动手。”宁千钧放下书卷。

乌铎将托盘置于案上,小心翼翼摆好碗勺,压低声音道:“此处不比宁渠,连个侍奉的婢女都没有,分明是不把您放在眼里。”

话里已带怨气。

宁千钧蹙眉,知他暗指青叶,心中泛起不悦:“她不是那般人。这里是军营,婢女自然稀少。”

乌铎冷哼:“她是哪般人?眼睁睁看您服毒,还能谈笑风生。”那日在扶摇阁外,他分明听见青叶那句“那便等你毒发再议”。

当真狠心。

宁千钧无言以对,只觉烦闷:“不必多言。以她的身份,岂会轻易受人掣肘。”

争论令他无心阅读。他将书搁在一旁,端起那碗姜枣莲子羹。热气氤氲间,思绪却飘回宁渠呼东镇——她命他亲手斩杀叔父宁古义时的冷酷决绝。

母亲的手段带着阴柔的毒,而她更偏向凌厉的狠。在这乱世中立于高处,谁又比谁清白?

乌铎不过是护主心切,不该与他置气。

宁千钧神色渐缓,语气淡然:“只要能助宁渠一统,其余都不紧要。”

乌铎不再多言,主仆二人一时静默。

院门外忽然响起杂沓脚步声。二人对视——净水院中只住了青叶及其亲随、他们主仆,还有那位百川公子一行。如今除了他们,只剩青叶的女官与医女曾筱雨,何来这般动静?

想到某种可能,宁千钧骤然起身,瓷勺落回碗中叮当作响。他快步向外走去,乌铎紧随其后。

刚至院门,便瞥见数人远去的背影。

“百川公子!”宁千钧急唤,小跑着追上前,“请留步!”

陌广平驻足回身。

二人见礼后,宁千钧问:“公子,可是青叶将军回来了?”

陌广平点头,只答一字:“是。”

果然回来了。宁千钧不觉露出笑意,却见陌广平审视着他的神色,语气疏淡:“青叶将军正在威海园议事。”

意在提醒少年勿扰。

说罢略一拱手,转身往住处行去。陈世炬三人亦随之离开。

宁千钧怔在原地。他自然明白对方言下之意,垂眸僵立片刻,默默折返。

奇怪。心头竟漫开一丝失落。

威海园军机处外,闫晨曦等人早已候在门前。见远处一行人浩荡而来,立即迎上。

“将军!”

众人纷纷行礼。青叶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周鹤与张岭一左一右随行开道,众人鱼贯而入军机处大门。青叶边走边解斗篷系带,张岭适时伸手接住滑落的斗篷,转交护卫。

青叶登上主座,周鹤居次,余者依次落座。

“本将明早启程返回临卫,紧要事务今夜一并议决。”青叶面色肃然,“尤其涉及宁渠之事,须慎之又慎。”

众人齐声应诺。闫晨曦率先禀报:“蒙源所率精兵已助和顺夫人平定宁渠大都,现存两千七百人。宁古义残部流窜各地,军权大半已由和顺夫人掌控,预计三月可肃清。”

他稍顿,补充道:“义兰王沉疴日久,恐难撑过十日。”

青叶沉思片刻,决断道:“其一,若三千精兵折损至两千以下,可补五百。其二,若三月未能肃清,需再报本将定夺。”她转向张岭,“其三,你暂留仙海,护卫宁渠小王子宁千钧。十五日后,若义兰王无恙,便护送小王子前往临卫。”

目光转回闫晨曦,声色俱厉:“全力配合张岭。”

众人领命,随即商议仙海其余要务。

将近子时,宁千钧已沐浴更衣,手中《文武兵法》却迟迟未放下。一双灰棕眼眸凝视书页,奈何夜深神倦,终究支撑不住。

乌铎在一旁打了个哈欠:“公子,夜深了。”纵使将书看破,又岂能短期尽数消化?

宁千钧低应一声,起身道:“歇息罢。”这般时辰,青叶应当不会寻他了。

他揉了揉眼角,正要步入内室,忽闻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军士疾步上阶,入内行礼:“小王子,将军有请。”

宁千钧不假思索迈步而出:“走。”

他早知道,她若回来,必定会见他。

青叶浑身倦意难消。虽已沐浴更衣,眼皮仍沉沉欲坠。

她披上斗篷,从妆台取过那盒水仙膏,蘸少许抹在太阳穴上。清凉气息渗入,顿时驱散三分困意。

门外护卫通传:“将军,宁渠小王子求见。”

她放下瓷盒,拢了拢斗篷,掀帘走出内室。行至门前,望向门外身影。

“进来罢。”

护卫退下。宁千钧独自踏入室内。

“关上门。”她吩咐。

宁千钧微怔,顺从地合上门扉。转身时,青叶已从案上取过一卷文书递来。

他接过,疑惑地看向她。青叶不语,只以眼神示意。

他郑重展开——这是收于圆形竹筒中的羊皮文书。徐徐铺展,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义兰王的朱红王印。

呼吸一紧。

继续展开,全文显现:宁渠与万州结盟文书。条款除既定利益外,明确载明——宁渠小王子宁千钧作为质子,为期五年。

宁千钧一字一句读完,小心卷好放回竹筒,沉默不语。

青叶坐于主座,指了指右侧客位:“坐。”

宁千钧缓缓坐下,眉宇间隐现游移。

青叶理了理斗篷下的衣襟,语气平和:“千钧,今夜这番话,我只说一次。你细细记着,字字皆出肺腑。”

见她如此郑重,宁千钧不由挺直脊背。

“给你看这文书,一因你是宁渠未来之主,二因事关两地数十年邦交。”青叶声音轻缓,“我虽非良善之辈,仍愿以诚相待。你年方十一,前路漫长,望你能懂。”

宁千钧侧首望她,怔怔出神。

青叶唇角泛起浅淡笑意:“人至高处,自然难再如少年般赤诚。尔虞我诈、你死我亡皆是寻常。但若愿以大局为重,各退一步,世间便能少许多纷争。”

“我曾言,你之聪慧,远在众人之上,亦在我之上。只是你性子太强,易困于眼前纠葛或过往执念,恐坠入无端猜忌与怨恨。你要记住——无论旁人如何议论,当下如何艰难,只须守住初心。”

“初心,便是赤子之心。”

语毕,青叶目光灼灼,凝视着少年。宁千钧似懂非懂,视线流连于她面容,仿佛要从那眉宇间寻得答案。

良久,他低头轻语:“将军之言,千钧谨记。”

自幼,他便在两种目光中挣扎:一面是捧上云端的赞誉,一面是碾入尘泥的轻贱。他时常困惑,自己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青叶所指,可是这个?

他不问,只在心底反复叩问自己。

见少年神色,青叶知非一时能扭转,便不再深言,转而道:“我明日返临卫,你暂且留下。”

话音未落,少年骤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她不带他走?为何?

莫非……要将他弃于此地?任人轻慢?

他脸色几变,旋即垂眸掩去心绪。

青叶早已看透他的心思,暗自轻叹,语气依然平静:“义兰王病重,十日之内必见分晓。若能熬过,或可再延一年半载。你留下,若需奔丧便去一见;若不需,便启程赴临卫。”

原来如此。并非遗弃。

宁千钧肩头一松,低声应诺。

是了,她终究不是那般绝情之人。即便曾命他弑亲,她心中仍存着——赤子之心。

少年心潮翻涌。十三岁的他,为家国将自己置于前途未卜之境,纵使聪慧,也难抑心中惶然。何况,他越是聪慧,便越多疑。

胸前佛子又隐隐发烫,似是在告诫他,莫要坠入无妄深渊中。

青叶抬手,轻拍他肩头:“连日繁忙,疏忽了你身旁无人照应。明日你可与赵氏族人商议,择二三人随行。”

宁千钧再度惊讶。他眼神变幻,终于低声问:“将军为何不为千钧挑选?”

青叶轻笑出声,收回手,语气淡然:“我选或你选,并无分别。你若有异心,我选的人又岂能制住你?况且,仙海之地尽在我掌控之中,你——”

她看向他,半真半假地笑道:“二三年内,你逃不出我的掌心。”

“世间万物,重在掌控之力,而非处处禁锢。”

宁千钧怔住片刻,方觉自己格局狭小,面颊微热,低声道:“是。”

二人默然相对。忽闻门外脚步声响,齐齐抬眼望去。

熟悉的身影自夜色中渐显,宽肩窄腰,挺拔如松,沉静似渊。

是张岭。

青叶缓缓起身,向他走去。他加快步伐踏入室内,牵起她的手。

“你来了。”青叶低语,轻轻靠在他胸前。

他展臂环住她肩头,低头吻了吻她发顶。

宁千钧脸颊一热,急忙起身告退。

身后传来温言软语,缱绻情深。他听见她唤他——阿岭。

阿岭。如此亲昵。

他脚步微滞,旋即继续前行。夜色渐浓,将少年单薄的身影悄然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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