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门外,夏侯骁还在等。身后三十亲兵列成两排,雨水冲刷而下,马蹄不安地刨着泥地。
一行人裹着一身泥水,几个亲兵肉眼可见的火气上涨。
“几年没走官道,这一路真让老子涨了见识!驿站马瘦得跟驴似的,没走两步就跪,都到京郊了,居然还碰到了土匪!这京城,比贺兰大营都难进!”
“闭嘴。”亲兵队长孟安低声呵斥,随后策马上前,压低声音:“将军,驿站缺马,官道遇伏,这一路是有些不对,属下不知——”
夏侯骁抬手打断了他。他没说话,只是望着城墙上那面换了新幡的旗杆,看了很久。
七年前,城楼上挂的是武帝的玄底金纹旗,后来换成文帝的青底白鹤旗,如今又换了新帝登基该挂的明黄九龙旗,被雨水打湿了,蔫头耷脑地挂在城头上。
雨水滑过他眉骨的轮廓,滚过挺直的鼻梁,沿着微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没入玄甲领口。他盯着城楼上的旗帜,一双凤眼微微下压,像是淬过火的铁。
“从幽州到洛邑,每一步都有人挡,每一关都有人卡,有人不想让我回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沉,被雨幕压得有些模糊。
孟安沉默了一瞬,又低声问:“将军,您看……弟兄们要不要早做准备?”
“做什么准备。”夏侯骁收回目光,斜了他一眼,“几百双眼睛盯着,就等你犯错。管好手下的人,进了城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
“是,将军。”孟安退下了。
夏侯骁重新望向城门,手指在缰绳上慢慢收紧。他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口——先帝已经去了。若有人敢动那个孩子,他奉诏而来,也不介意违诏一回。
不知过了多久,城门终于开了半扇,元济的副将站在门后,措辞恭敬,态度得体。
“镇北将军远来辛苦,请将亲兵暂留北门,由禁军安置,将军可即刻入城。”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风大雨急,陛下体恤,请将军先随末将入宫换身干净衣裳,再去先帝灵前祭拜。”
身后的亲兵低声骂了句幽州的土话,手指已经摸上了刀柄。夏侯骁头也没回,把手往后一伸,按住了那把还没出鞘的刀。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等。”翻身上马,单人独骑,穿过那半扇城门,朝皇城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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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华殿的灵堂设在正殿。灵前供着三牲五谷,香烟缭绕,长明灯的火苗在琉璃罩里幽幽地燃着。
夏侯骁换了身武将的朝服,正低头整理袖口,高让来了。
“镇北将军,太后有旨,明日早朝,百官为先帝服丧,请将军加服一层。”高让侧身,露出身后托盘上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孝服。
他点点头,宗法大于血缘,他身为宗室诸子,先帝族弟,理应服丧。
他张开双臂,两个小太监上前,抖开孝服,小心翼翼地往他身上披。
孝服是粗麻所制,披在朝服外面,生麻腰带系紧,垂下的带尾正好落在革带下方。那层白色把他裹进了一种更肃穆的姿态里——不再是那个刚从幽州回来的边关统帅,而是一个为先帝服丧的亲人。
一阵风吹过,他忽然觉得好像有人在看他。他回头,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被风扬起又落下的白幡。
高让低声道:“将军,节哀。”
夏侯骁“嗯”了一声,不再张望,他跨过门槛,走到灵前,缓缓跪了下去。
走廊拐角处,夏侯曜的手指狠狠攥在石柱上,指尖发白。他方才隔着回廊远远看了一眼,只一眼,肩背的轮廓,侧脸的线条,和当年那个战乱中把他护在怀里的人,一模一样。
他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更轻,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乱,半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半是噩梦初醒的惊惶。
夏侯骁撩起衣摆,叩首三次,每一次额头都触到冰凉的青石地砖。他取出三支香,在长明灯上点燃,插进香炉。青烟升腾而起,散入白幡之间。
“臣弟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
灵位没有回答。
他跪在灵前,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文帝的谥号上——“文”。他把这个字嚼在齿间,咽下去,像咽一颗石头。
“连你也死了。”他低声道,“你死了……父亲、三哥的血债,我该找谁去算?”
长明灯在琉璃罩里幽幽地燃着,白幡被风撩起又落下,投在棺椁上的影子像是有人在暗处翻了个身。没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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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差一刻,夏侯骁从临华殿出来。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刚泛起一线青灰,整座皇城尚在沉睡。
他在灵前跪了三个时辰,膝盖跪得发僵,他朝殿内最后望了一眼,长明灯将尽,青烟在微弱的火光里盘旋上升,散入殿顶的黑暗,他收回目光,转身沿金水河边的石板路往偏殿走。
安排他暂住的偏殿灯火全灭了。殿内黑得不正常,门窗紧闭,连廊下值夜太监该续的灯笼也灭了,黑暗从门缝里渗出来,却带着一股不属于空殿的温暖气息。
他的脚步在距殿门三步处停住,右手自然而然往腰间摸去,摸了个空。刀在进宫时就被禁军收了,他的手指在革带铜扣上停了一瞬,然后无声地收回,继续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推门。
门是虚掩的,合页发出极轻的呻吟。几乎是同一瞬间,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朝他面门飞来。
不是刀,不是箭,太轻了,夏侯骁侧头避开,右手反手一抄,将那物件攥在掌心。
瓷杯,温的。
“谁?”
没有人回答。
他五指收紧,将那个瓷杯搁在门旁的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鬼鬼祟祟,藏头露尾,这是哪家的待客之道?”夏侯骁冷笑。
殿内没有回应,但他闻到了桂花糕的气味,甜腻里透着一丝微弱的药味。
他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靠窗的角落里,那里有一张案几,案上搁着一碟没动过的糕饼。案旁坐着一个人,窗外一线微光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少年身形,歪歪扭扭地靠坐在椅背上,像是在自己寝宫的软榻上打盹,而不是在深更半夜的偏殿里守株待兔。
夏侯骁缓步走近,黑暗中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到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修长,苍白,骨节分明,像是在无声地敲着什么节奏。
这个动作让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多年前,有个十二岁的孩子趴在窗台上等他时,手指也是这样,一下一下地敲着窗棂。
他停在三步之外,没有再往前。沉默了很久,久到黑暗中的两个人都像是在试探,看谁的呼吸先露出破绽。
“……陛下?”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角落里的人轻笑了一声,在黑暗里像一根被拨动的弦,悠悠地荡开。
“果然是秦将军,还是这么敏锐。七年不见,如今,朕是不是该叫你一声——叔叔?”
夏侯骁肩膀骤然紧绷,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七年前,这个孩子只有十二岁,追在他身后喊“秦将军”的时候,声音是脆的,像春天刚化的溪水,清亮亮地淌过石子。
七年过去,他长高了,模样变了,声音也变了——变得低沉了些,沙哑了些,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慵懒还是刻意的轻佻。
他长大了,活着长大了——夏侯骁的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但紧接着那口气又提了起来。他长大了,意味着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哄骗的孩子了,意味着有些瞒了多年的账,瞒不住了。
他缓缓松开握紧的手,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
“臣奉先帝急诏回京。深夜竟不知陛下在此,失礼。陛下若有要事,明日早朝尽可垂询。若无要事,更深露重,陛下请回。”
夏侯曜背着手踱到夏侯骁面前,低头看着他,居高临下,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当皇帝的大概都有这种本事——看你的眼神总像是你欠了他什么,欠了很多年,利滚利的那种。
“多年不见,秦将军就没什么想和朕说的?”
“臣的职责是戍边,不是闲话家常。”夏侯骁抬起眼,目光平静,“陛下若无正事,臣便告退。”
“正事?”夏侯曜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什么是正事?朕在这里等了你半宿,你看都不看朕一眼——这就是镇北将军的为臣之道?”
夏侯骁避开他的目光,“臣没学过怎么应付夜闯臣子寝殿的皇帝,陛下若觉得臣失礼,大可治罪。”
夏侯曜气笑了。他点点头,往后退了半步,“好,很好,朕在宫里等了这么多年,等来一句‘大可治罪’。秦将军,你可真是——”
他顿了顿,把那个词咽回去。换了个更轻更慢的语调,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往事,但每个字都压着干瘪的苦涩。
“朕小时候,以为是老天爷看朕被父亲嫌、被兄弟欺、连路过的狗都朝朕多吠两声,实在可怜,才给朕派了个保护神。朕那时候还想呢,这人什么都不要,想他他就来,比庙里的菩萨还灵验。”
他偏过头看着夏侯骁,嘴角挂着笑,“搞了半天,是朕自作多情。你是太祖的养子,先帝的弟弟,你翻墙来看朕,是因为你是朕的叔叔。朕还以为是朕长得讨人喜欢呢。”
夏侯骁跪在原地,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那张脸上的笑容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胸口,他强迫自己面无表情,但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然后他垂下眼帘,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那副冷淡而恭顺的姿态里。
夏侯曜看着他跪在那里,一身孝服,冷淡沉默,像一块怎么捂都捂不热的石头。憋了七年的委屈和质问,忽然就什么也不想说了,觉得自己特没意思。
末了,他移开目光,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把夏侯骁扶起来,“算了,都是陈年旧事。朕那时候小,不懂事,僭越了,给将军赔个不是。”
他的手握在夏侯骁小臂上,骨节分明,指尖有力,却布满了细细的疤痕,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夏侯骁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这双手不该是这样的,他记得这双手小时候软得像棉花,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反手握住,却在指尖抽动的瞬间硬生生按住。
“陛下是怎么进来的?臣离开时锁上了门。”
夏侯曜的手停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收回去。他侧身从夏侯骁面前走过,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但夏侯骁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很轻,很慢,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味。
“将军可能不知道,这座皇宫是一座巨大的谜宫,谜宫里,住着一只会吃人的怪物,朕每晚都在和它捉迷藏。”
夏侯曜忽然伸手,夏侯骁下意识要退,耳尖却先传来一阵极轻的痒意——是他的指尖擦过耳廓边缘,似有若无,像被人拿着羽毛捉弄。那只手越过他耳侧,指尖在砖缝上轻轻一推,传来极细微的一声咔哒。
“这间偏殿,和隔壁那间,砖和砖之间有缝,缝里塞了木板,木板上刷了漆,漆上贴了墙纸,看起来是墙,其实是个门。朕十六岁那年发现的。”
他转过身,看着夏侯骁,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出奇,“宫里每一条暗道,朕都知道,每一扇没锁的窗朕都爬过。怪物已经吃了先帝,可朕还不想死,不想死,就要熟悉谜宫的规则,让怪物抓不到朕。”
夏侯骁侧过脸,像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陛下。”
“嗯?”
“这七年,你过得很苦吧。”
夏侯骁怔了一下,又笑了,笑容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像烛火被风晃了一下,“让朕自己说出来,有什么意思?”
他闭上眼,手指在案几上停了几刻,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那个时候,朕以为你死了——秦将军那么厉害的人,怎么可能活着还不来见朕呢?他一定是死了。朕宁愿他死了。”
又陷入沉默。天微微亮了,微弱的晨光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道模糊的边界。
夏侯曜看着他额前系着的那道白色麻绳,忽然伸手——那道麻绳系得极正,是今夜高让刚为他系上的,替他向先帝和宗庙尽了孝礼。
夏侯骁想躲,没躲开,夏侯曜的手指触到麻绳的边缘,轻轻按了按。
“旧伤还没好?太医的膏药不管用吗?”
“臣的旧伤不在额头。”
那只手离开了。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夏侯骁的眉骨,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羽毛,稍纵即逝。
片刻后,一阵轻响后,火光倏地亮起。
“将军额头有道勒痕。”夏侯曜举着灯盏缓缓转过身来,凑近他的额头仔细看,“孝带麻绳绑得太紧了,会疼。明天早朝朕让人给你换根软的。”
灯火明灭之间,两个人清晰地映在彼此眼中。
夏侯骁终于看清了面前这个少年,眉目清朗如画,却只有黑白,像一幅未及着色的工笔。但那双眼睛是活的,不是死水,不是灰烬,是一簇被压在厚厚灰堆底下烧了七年还没灭的火,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处,固执地亮着。
夏侯曜也看清了夏侯骁,领口云纹滚边衬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薄唇微抿,一双凤眸微微眯起。边关的风沙没有磨平他的棱角,反而把那些过于张扬的锋芒淬成了一把藏鞘的刀。额前那道孝带麻绳勒得太紧,在他眉骨上方留下一圈极浅的红痕。
夏侯曜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了一瞬,七年前,那人每次来看他,额上也曾有过这样的红痕——那是铁盔的压痕。
那是他曾以为永远失去了的人。
他的呼吸忽然停了。那一瞬他甚至没听见自己的心跳,只有指尖在灯盏上猛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他几乎是狼狈地移开目光——他怕再多看一眼,那些筑了七年的怨恨就会全部散掉,而他还不想这么快就原谅他。
“好了,朕要回去睡觉了。既然镇北将军回来了,今天早朝肯定有好戏看。”他把灯放回桌上,这一次笑里带了一点真意,“今晚睡不着的,恐怕不止我们两个人。”
“陛下。”夏侯骁忽然叫住他。
夏侯曜已经走到门口,脚步顿住。
“臣既然回来了。往后的风刀霜剑,陛下不会自己扛。”他一字一句,语气低沉,像在说什么郑重的承诺。
夏侯曜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指尖微微发白。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具还挂在脸上,但面具底下好像有什么忽然裂了,眼底翻涌起一丝痛苦的抽搐。
他的背影在门框里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跨出去,逃也似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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