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耀玉堂 赤子之心,涤荡庙堂

七月里的太阳,虽不似盛夏那般起早。

却仍是火急火燎挤占了夜色。

韩凛只觉,自己才睡了短短一刻,就被身旁衣服摩擦声惊醒了。

“你要出去吗?天还早呢……”他艰难转过身。

昨夜留下得疲乏,透进四肢百骸,让人提不起力气。

秦川逆着光,将日头挡住大半。

轻轻道:“我回飞骑营一趟,今天是每月检阅日。”

韩凛赶紧搓搓脸,将瞌睡从头脑中赶走。

“你怎么不早说?没有误事吧?”

秦川笑道:“当然没有!”

“检阅自正午开始,每次检阅完毕,会调整下一步训练方案。”

说完他侧身坐在床沿,望着韩凛犹带倦意。

“没有误事就好,你们飞骑营真是辛苦了。”

对方支起上身,靠在床榻边缘。

秦川并不推辞,只是说。

“估计再等两三个月,飞骑营就能进行第一次扩充了!最起码,先把弓弩队筹备起来!”

“好,就按你的计划来!”韩凛点点头。

“常规军那儿早下了明旨,待你这边筹划完备,随时可以挑兵。”他看着秦川。

少年侧脸俊朗,阳光下显得分外耀眼。

“哦,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

秦川忽然提高了音量。

“你给我安排个,会说江下话的人吧?最好是地道南夏口音!”

起初韩凛听到这个要求,还很疑惑。

略一细想,便明白了个中原委。

笑着说:“真是周到!用当地语言和南夏百姓交谈,姿态放得够低,定会事半功倍!”

秦川也跟着笑了。

“嘿嘿,你也觉得是个好办法吧?只不过这好主意,可不是我能想出来的。”

“必定是那位萧先生了!”韩凛没有询问,直接就猜到了。

秦川一把搂过他,语气激动。

“就说我家官人聪慧,什么都瞒不过你!且萧先生还有一策,说务必要让中州朝廷知道。”

“嗯,你说!”韩凛坐直身体,很是认真的样子。

少年清清嗓子,继续道。

“师父说今后平定南夏,治理、示好只是一部分。”

“若要让百姓打心底里认同中州,南北彻底融合,再无战乱暴动。

“就需由朝廷牵头,鼓励南北通婚,同时进行人口迁移。”

“如此世世代代下去,自然血存一脉、心同一气。”

“果然是个好办法……”韩凛回味着刚才的话,连连赞叹。

“萧先生才学见识,恐怕不输陈大人!老师果然有眼光,能请动此人做你师父!”

秦川跟着频频点头同意。

从眼神里就看得出,对自己师父有多么崇拜。

“对了,我们昨晚聊的事,你想通了吗?”他抽回思绪,转头问道。

“嗯,想通了!”韩凛回答笃定,“无论结果如何,我想试一试。”

“好,尽人事听天命,这才是你的作风!”秦川应得也干脆。

韩凛嘴角牵出一抹笑,将头枕在对方肩膀处。

“是啊……我自己,都差点忘了……”

可这一次,他眼底隐隐透出寒意,并未全然交付出信任。

当然,这不是对秦川。

而是对即将到来的变故与挑战。

“行了,时间不早。”韩凛转而催促着。

“你回飞骑营吧,我也要去趟穆王府。这事儿,由穆王出面更合适。”

回答了一声“好”,秦川便拉起床上爱人,想要为其梳头。

却被制止道:“我自己来就行,你别耽误正事!”

秦川迟了一瞬,随即爽快在韩凛唇上落下一吻。

“那我先走了!你在宫里,要当心自己身体,知道吗?”

“知道啦,真是小唐僧!”对面回应着那一吻,温柔道。

眼里是化不开的依恋与牵挂。

等听到外头响起关门声,韩凛又迟了片刻,才唤来孙著。

不知怎么,他就是不愿意让秦川,听见接下来的话。

哪怕一丝响动,也不愿意。

他冷着面孔,言语间没有任何起伏。

“孙著,传严飞阳即刻来此见朕。”

随着一声“是”,内监总管快步走出里屋。

心下亦察觉到,微妙中犹带希冀的冷漠。

把传人差事交代给承福,孙著复折返回卧房,帮韩凛穿戴整齐。

稍后又上了几碟点心,小心翼翼陪侍在身旁。

不敢多言语一句。

倒是韩凛,先看出其拘谨不同往日,勉强挤出句话。

“别这么绷着,没点儿总管内监得威仪。”

“是……是……”孙著慌忙答应着。

明白韩凛既能出言开解自己,说明接下来的事儿,还没有糟到无可挽回的程度。

但要说能否转危为安,恐怕就要看严飞阳,带回来的消息了。

院门开启之声,如一只伸过来的手,拎住了孙著耳朵。

他听见承福回禀:“陛下,人到了。”

韩凛步至正堂,端坐太师椅上,看了眼孙著。

一声传唤自身旁发出。

严飞阳应声进门,单膝下跪道:“给主子请安。”

“起来回话吧。”韩凛没急着问任何问题。

与其说胸有成竹,不如说怕希望落空。

“是……”严飞阳没料到会有此举。

卡了一下才接住话,站起了身。

只听韩凛说:“自陈大人到任后,你们暗卫就奉命盯着徐铭石和方缜。”

“现在方缜已远赴朔杨,而徐铭石那边,你们也一早报过没有异动……”

话到此处,他抬眼瞥了面前之人一下。

目光锋利如匕首,直刺对方双目。

严飞阳立马双膝跪,解释道。

“卑职失察,还请主子恕罪!徐大人处的确无甚可疑!”

“哦?那方缜被调离京城后,徐铭石也没有动作吗?比如,私下约见官员,或与人书信往来?”

韩凛音调,还是那样平静。

却让严飞阳在七月热浪下,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的、的确没有……”他有些结巴。

却仍照实回道:“无论外出拜访还是自家会客,皆无朝中之人。书信虽有几封,但都私下查过,是写给老家亲戚的家书,并无异样。”

一阵冷笑自堂上传来。

又把屋里温度,往下压了几分。

“还算他明事理,没把事儿做在前头。给彼此,皆留了丝转圜余地。”

严飞阳不敢搭话,只低头等着进一步指示。

“好了,你退下吧。徐铭石处,暂时不必派人盯着了。”

韩凛挥挥手,打发了堂下之人。

严飞阳答了声“是”,紧接着退出屋外。

到了太阳地儿里,才发觉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现下拿阳光一照,暖里裹着冷。

自听了严飞阳汇报,韩凛长久端坐椅中,没发出一点儿声响。

他表情阴郁肃穆,连呼吸都拖得又慢又长。

仿佛是在和时间下一盘,对峙良久的棋。

落子无悔、不能回头。

所以要格外慎重。

孙著发觉,直到投在地上的影子变换了位置,韩凛才发出第一声叹息。

旋即吩咐:“备好车马,随朕去穆王府一趟。”

等车里只剩他一个人时,韩凛才真正静下心来。

回想起昨夜,与秦川那番谈话。

可以说,没有其昨晚快人快语,就绝不会有今日这么一出。

那时候,他们都累极了。

反而能沉下心来,好好说说话。

记得自己当时,头靠在枕头上。

随着烛光摇动的影子,疲倦问他。

“人是不是都会变呢?”

那时的秦川,显然没有听清。

下意识回了一句“什么?”

“我是说,人一旦沾染了权势名利,是不是都会变呢?”

印象里,韩凛是这么解释的。

“我不知道……”秦川如此回答。

“可是无论怎样,我都相信,你不会变!”

自己还是说出来了,很固执也很坚定。

可对方又是一句:“我不知道……”

这太让人惊讶了!

原本以为,对面会坚决告诉自己,无论怎样他都不会变。

如日月、似磐石。

没想到,会是一句“不知道”。

就在心渐渐凉下去、暗下去的时候,秦川又开口了。

如一束光线,照进水底。

“现在的我,既没有滔天权势,更没有需要看重的声誉名望。”

“所以我也不知道,巅峰之上是种什么感觉。”

“但从古至今那么多英雄人物,俱倒在这上头,那想必是真的很难看破吧?”

“毕竟人心,会随着位置不同逐渐变化,胃口也是如此。”

“没有天生奸恶之人,只有被名利蒙住双眼的人。”

“可总有些人是不变的,不是吗?就像方大人!”这给了韩凛一丝希望。

“所以他们是真正的英雄君子!可世间为官者千万,真金又有几个呢?”

“大多数只是普通人罢了——既是普通人,自然会犯普通人的错。”

“可若犯了错能及时醒悟止损,何尝不是幸事一桩?人无完人,没必要过于苛责……”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韩凛再度笑起来。

这些话,他并非不明白。

更从心里,劝过自己百多次。

但就是缺少一个声音,将这些敞敞亮亮说出来。

说出来,让自己明明白白知道——

这世上还有可为之努力的真诚。

还有能尝试挽回的余地!

然而自己实在做不到,秦川那般天真。

纵使想给徐铭石一次机会,也得看他自己有没有这个造化。

所以送走对方后,韩凛传召了严飞阳。

当得知其确无异动后,他才能进行下一步。

希望重拾的坦诚,能将那把上了弦的弓,慢慢松下来。

如此既保全了徐铭石,一生劳苦功高。

又能让中州,平稳度过动荡时期。

“陛下,穆王府到了。”

随着马蹄声消失,孙著上前撩起帘子。

这边韩凛刚踏上王府石阶,那边秦川就飞马赶到演武场。

这一次,飞骑营并没人去迎他。

他们都在位置上,为将要到来的检阅,做着最后准备。

这些日子以来,秦川早就发觉了众人变化——

大家伙笑骂胡侃变少了。

每个人脸上,皆保持着一种奋进与向上。

哪怕是散了训练,也经常几人聚在一起,商量着哪里尚有改进余地。

说到激动处,那嗓门大的简直能把天上飞鸟,震到地下来。

这里面,自然有他的功劳!

若不是秦川那日拉着所有人,想如何建设飞骑营。

他们还意识不到,自己点子能有这么多。

多年实战下磨炼出的直觉和嗅觉,原来皆事出有因。

看着操场上专注的人们,秦川点点头。

他几乎是跑着跳到高台上的。

敛了敛气,向底下说道。

“大家先集合!今日检阅内容有变!”

一听这话,众人以最快速度集结完毕。

旁边树林里的兔子,还没来得及窜到下一个土丘。

场上六百人,就已目光如炬看向秦川。

等待着指示。

秦川咧开个扎眼笑容,朝着底下大声道。

“此次检阅,以分组夺旗方式进行!”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了一停。

若是以往,底下早已议论纷纷。

可今日却鸦雀无声。

每个人都在等着秦川,做进一步说明。

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

证明他们打心眼儿里,认可了这位年青将军的能力!

无论是功夫还是谋略,甚至是真诚与磊落。

都让飞骑营里的人佩服。

“这一次分成三组,每组两百人,分别由孔毅、赵直和郑星辰领队!”

“其余大伙儿可随意选择队长,只要保证每组人数相同即可!”

说完他拔下三面旗帜,攥在手里。

“这三面,就是每组要护的旗!记住,旗在人在!”

“一组内人员全部阵亡或旗子被别组夺下,则视为失败出局!”

“当然,旗子安插没有要求!可以在队伍中,也可派专人保护或隐藏!”

“但要记住一点——旗子不可放倒,否则视为自动弃权!”

话音刚落,秦川便把三支旗杆,重重砸在高台上。

红色旗帜,迎着正午强风,飘扬扇动着。

点燃了每个人心中,对于胜利的渴望!

“既然是演练,自然不能重手伤人——一会儿准备六百根木棍,一头包上白色粗布蘸好墨汁,被棍棒打中头部或胸腹者,视为阵亡!”

“阵亡者自动出列,不得再参与夺旗或护卫!时间以日落为限!”

待所有规则讲解完毕,秦川上前两步。

用近乎呐喊的声音,报出几人姓名。

“孔毅!赵直!郑星辰!出列!”

几乎同一时间,三人齐齐走上前来。

站到了队伍最前方。

秦川笑得肆意张扬,挥舞手臂。

将旗帜,掷向台下三人。

耀玉堂——

《送朱二守二公子二首赠长公 》(明)林熙春

天南佳气绕甘棠,双凤飞翔集凤冈。

大戴繇来推小戴,季方原不负元方。

青雏此日夸金马,白璧它年耀玉堂。

曾目天孙云似锦,定知二妙佐虞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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