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萧萧水 漏夜沉沉,血债累累

“将军!”

“储将军!”

两声急切呼唤伴着单膝行礼的姿势,同时撞开了储陈眼睛跟耳朵。

他赶忙起身,自四敞大开的门内走出,面上带着急色。

外头天早已黑透了,瞧不见星星,也瞅不见月亮。

好在对面两人身后,跟着不少举火把的差役。

将这方不大小院儿,照了个亮亮堂堂。

只消一眼便看得出,此地并非寻常军营或者驿站。

公务在身却下榻如此地方,显然也不是储陈平日习惯。

可他心里头悬着的事儿太大。

尘埃落定前,储陈还不想大张旗鼓,搞到人尽皆知。

无奈之下,只得以隐蔽形式暂居盛棠城内,为的就是等眼前这队回来交差。

顾不上任何客套,他一把拉起地上两名兵士。

旋即问道:“人呢?找着没有?”

“禀、禀将军,找、找着了……上头让我们先回、回来报信……”

或许是过于激动,令储陈自动忽略了,对方言辞中的支吾与闪躲。

“找着就好!找着就好!”拧了好几天的眉头骤然散开,语气里甚至蒙上了热切。

“快把人带上来!记住要客客气气的,他们可不是犯人!”惊喜褪去,少年声音有些忐忑。

一面拍着对面肩膀,一面抿着嘴,以此镇定心神。

“回将、将军,人是找着了……可、可这……”旁边另一名兵士欲抱拳禀告。

没说两句就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储陈。

起初异样,现在才袭上心头。

才刚疏解的剑眉,又一次蹙了起来。

不等疑问冲出唇齿,马蹄伴着车轮碾过的声音,就如刀锋刮过储陈脊背。

令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

两名兵丁口中的“上头”,在院儿前勒停了马,落地便是一阵笑。

往常听来再寻常不过的动静,此刻却总觉得刺耳。

好像夜半更深,攀在檐上的夜猫子。

“将军,事儿都办妥了!这下您跟太师总算能安心了,哈哈哈哈哈!”

来人一面乐一面跨进院子,正巧拦住往外走的储陈。

虽跟他人一样口称“将军”,脸上却无半分谦恭拘谨,想来定是熟识旧交。

“孙大哥辛苦了!”听其语气,对来人亦是谦逊有加。

愣是按住心内躁动,说了句场面话。

这一时耽搁,落在后头的两个也跟了上来。

只是看身形,并不十分情愿。

四人汇集一处,齐齐迈出门去。

然而仅仅一眼,储陈就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巷子口哪有什么被擒住的可疑之人?

有的只是两辆板儿车,上头平平整整躺着三具冰冷尸身。

储陈的呼吸停止了。

心脏疯狂捶砸着胸口,撕扯出耳中一大片嗡鸣。

来不及诘问更来不及发怒,他跌撞着朝那几具尸首走去。

挪动步子时双腿全然没了知觉,仅剩些小麻点儿聚在脚底。

跟随步伐渐渐游走至全身,直到给血上了冻。

三人身体早已僵硬,冷邦邦杵在木板上。

面上皆盖着黑布,看不见原本样子。

循着过往记忆,储陈很快找到了相似身形。

他指了指单独躺着的那个,说了句:“撩起来。”

声音又干又低,像把快要烧完的柴。

“是!”赶车之人抱拳领命,半点儿停顿没有地掀开黑布。

在对方面容露出一角时,储陈心里恐惧随之达到顶点。

此时此刻,他多怕这底下蒙着的,是那张仅有一面之缘却始终无法忘怀的脸。

只不过,陌生眉眼了无生气,点染着干涸的陈旧血迹,还是让他暗暗松了口气。

“不……不是他,不是他……谢天谢地,不是他……”

跟着侥幸一起涌上头顶的,分明还有些其他东西。

这个只在脑子里打过个转儿的念头,迫使储陈恢复了神智。

下一秒就令其悔恨羞愧到,近乎砸烂拳头。

“不是他,便可以白死了吗……”储陈扪心自问。

一字一句犹如拿刀,从身上往下剜肉。

究竟是谁给了自己如此权力,将性命划分得这般简单随意?

认识的,就担心就害怕。

不认识的,就可以对着遗体庆幸。

简直狼心狗肺、天良丧尽。

年轻人冷下脸。

那样子叫手底下看了,无不汗毛倒竖,两股战战。

印象中,储将军虽治军严谨、带兵严厉,却从不以势压人。

便是其亲自率领的青羽军中,亦从未听闻苛待欺辱等事。

就更别提当着这么多人,当众甩脸子了。

稍作停顿后,储陈将头转至另一辆车上,抬手示意掀开盖布。

待看清其余两副样貌,才走过去帮几人重新遮好面部。

动作很轻,像是不愿打扰他们安歇。

“是谁下的命令,站出来。”他背对着众人。

嗓门不算大,语调也没有任何起伏。

见久无回应,储陈又沉下声说了一遍:“谁下的追杀令,自己站出来。”

末了,还能听到牙齿撕咬与摩擦的声响。

“是我!”前头姓孙那人迈出一步,说得理直气壮,半点儿心虚没有。

不知是仗着自己颇有资历,还是以为对方不过寻常一问。

“太师跟我皆命活捉,以备后续审问,你怎敢篡改军令,妄开杀戒?”储陈依旧没有回头,兀自对着面前虚空发问。

“是你们行踪被发现,迫不得已动的手?”询问声很淡,可好歹有了丝变化。

“不是,一路上他们都没发现。”姓孙的紧跟其后回答,语气与前番别无二致。

“那是抓捕时,他们拼死抵抗、拒不合作?”储陈再问,音调较之先前又扬上去一点儿。

“没有,解决他们没费什么劲儿。”姓孙的还是那般波澜不惊。

“那为什么要这么做……”昂扬后重归死寂的压迫力,果然更大了。

何况储陈这句根本不像盘问,反倒像在自言自语。

姓孙的这才觉出不对,话语亦不似方才利落铿锵。

却仍不依不饶,俨然一副混不吝的无赖样儿。

“不管他们是不是中州派去云溪的密使,死了一了百了!”他攥着拳头,越说越激奋。

“若是真的,死人反正不能复命,这局咱们就算赢了!”

“若是假的,不过区区三条贱命!宁杀错不放过,也不算冤枉了他们!”

接下来一幕,在场之人都没能看清。

只来得及瞧见一道寒光,随同储陈转身环过到弧线。

跟着便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响,连同飞溅出的鲜艳温热。

孙姓军官前一刻还在大放厥词,后一秒就仰躺着栽倒下去。

尸身扑在地上,发出声沉闷钝响。

头颅滚到车轮下,合不上的眼里闪烁着迷茫。

“滥杀无辜者,当以命抵罪。”看都没看那人一眼,储陈甩甩刃上沾着的血,反手收刀入鞘。

“动手的还有谁,自己站出来。”他继续追问着。

眼睛里两团冥火似的光,摄得人心里头发毛。

先前回话那俩人战战兢兢,又不敢不答。

只好硬着头皮蹭了几步,浑身哆嗦道:“还、还有……我俩、俩……”

储陈转过头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你们两人乃听命行事,罪不至死——每人领八十军杖,权当买个教训。”

俩人本以为认下罪状,这遭怎么也是必死无疑。

如今竟听得不杀,哪里还管那八十杖打下去疼不疼?背上还能不能留块儿好皮?

立马跪下磕头谢恩,扑得路上灰尘四散惊飞,抹了一脸一手。

谁知储陈并未对此做半分回应,只默默摘下头盔、脱下胸甲。

一个跨步与两人并列而立,单膝跪地道:“此事皆因我而起,合该一起领罚,杖责两百、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莫说那俩忙着叩头的惊了。

便是周围一众,也再没一个能合上嘴的。

连连喊着“将军”好言相劝,十几双手探在半空中,只无人敢上去搀扶。

见没人肯挪地儿,储陈大喝一声:“去拿东西来!就在这里打!”

盛怒如滔天巨焰席卷而来,烧灼焚毁着目之所及的一切。

“是是……是是是……”四围见实在劝不动,只得踉跄着取来军棍。

攥在手里比比划划,却怎么也不敢真打。

“打!”储陈再次咆哮。

“若力道不够,你们跟着一起挨板子!打呀!”

“是、是!”兵丁们难为地直嘬牙花。

紧握手里棍棒,闭着眼打了下去。

一时间,哀嚎声此起彼伏。

之前俩人吃不住疼,当着储陈的面儿同僚们又不好放水。

那一下一下,真可谓实实在在、拳拳到肉。

直打得两人涕泗横流、哭爹喊娘。

最后连天王老子、观音菩萨、元始天尊、女娲娘娘都搬出来了。

甭管是不是一家,只要能救自己脱离苦海,便是再生父母、救苦神仙。

在这响彻四邻的哭嚎声中,储陈始终一言未发。

他脊背挺得笔直,腿脚如铁块般牢牢焊在地上。

哪怕到后来,道道血痕连成一片,将整个后背都染红,也没能令其动摇哪怕一下,哼出哪怕一声。

八十杖毕。

头前俩人早趴在地上,出气儿多进气儿少。

背后横七竖八的血道子,简直触目惊心。

但碍着军令如山,谁也不敢上去扶。

萧萧水——

《易水歌》(战国)荆轲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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