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几多愁 夜雨淋漓,不绝愁绪

今年秋天对南夏来说,到得格外早些也格外冷些。

吴煜着人备好茶水,又让换过暖绒坐垫,才安下心来等着太阳落山。

他喜欢在夜晚议事。

黑暗衍生出得隐秘与危险,能让人保持机警。

更何况有些关键,自己还没想明白,正好借由这段空白理理思路。

就着殿内光线,吴煜再次拿起案上书信,从头读起来。

这一回,南夏可真到了存续关键,绝容不得半点儿侥幸。

“臣巫马良雨——”

“末将孟广——”

“末将储陈——”

“参见陛下!”

当烛火代替了日光,黑夜驱赶了白昼,叩拜之声准时响彻大殿。

吴煜回过神,望向堂下三人道:“众卿平身赐座。”

脸上没什么特别神色,语调亦无明显波动。

然而接下来地询问,还是暴露出殿上帝王内心得急切。

不等茶水奉上,吴煜就再度开口:“徐铭石处可有回信?”

说话间,目光一直停留在巫马身上。

“回禀陛下——”巫马不敢怠慢,拱手答道。

“信是两个时辰前送到的,说中州朝廷派人出使云溪一事他并不知情,约莫为子虚乌有。”

说完从袖中掏出书信展平,双手托着递给身旁内监。

“哦?那太师觉得,徐铭石这话属实与否?”吴煜接过信封,拿手按在书桌上,显然并未轻信。

“自储将军处得知消息后,臣立即派人北上联络打探。”

巫马知道对方想要的,不仅仅是一句结果、一个判断,而是加以印证的切实消息。

“除素来与南夏私交甚密的几位大臣外,还着意留神了各处话题谈资。上到王府门庭,下至酒肆茶馆,朝堂与民间皆无任何风声。”

巫马接着禀报:“对于是否出访,中州朝内分歧依旧。从年初到现在,几方势力僵持不下,迟迟拿不定主意。”

“哼,那帮子北人狼子野心!又怕真拱过了火,招来南夏不满!”说话的是孟广。

他把胳膊支在扶手上,顶得椅子吱吱作响。

“依末将看,八成就是动动嘴皮子!一群干打雷不下雨的料!”

话毕身子往后一靠,大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之态。

只是这番慷慨陈辞,并未改变殿内压抑基调。

吴煜勾勾嘴角,将眼睛放到储陈身上。

“储爱卿进展如何了?”

储陈一听,立即起身抱拳拱手,动作快如闪电。

“回陛下,当日在那三人身上搜出的文牒,的确来自中州不假。但要凭几行名姓查出具体来历,无异于大海捞针。”

言及至此,勾起巫马一声叹息。

“唉……若不是派去的人冒传军令,南夏又何至如此被动啊……”

说起军中,孟广显然又来了精神,一手抓着桌角猛捏几下。

“不是末将说马后炮的话,军队里啊早该好好整治整治!把那帮子酒囊饭袋,说人话不干人事的东西全赶出去!”

房间内陷入一阵安静。

是啊,此事若真这么简单,吴煜跟巫马又岂会耽误到这会子?

南夏缺的不是好兵好丁,而是良帅良将!

上头不正,底下自然有样学样,跟着一块儿烂。

这点儿,南夏与古往今来每个偏安政权一样。

文弱有余、刚猛不足。

实非一丁一卒之过,更非一朝一夕可改。

吴煜悄然叹出口气,把心思重新放回巫马身上。

话说得很慢:“云溪那边,还是不肯接受拜访吗?”

蹙起的眉头昭示出为难。

巫马咂了两下嘴,勉强将对方地生硬拒绝,换了种相对温和的措辞。

“云溪长老派人回说,今年秋天收成不佳。他与祭司需留在村内,与大家共渡难关。是而暂时没有接待或出访打算。”

“呵呵呵……都是托词啊……”吴煜扯开今夜议事的第一个笑。

却是满目辛酸、浑身倦怠。

巫马点点头,实在想不出开解之语,只好再往下说。

“估计还是对南夏派兵,把守梦蝶山一事不满,有些怨气也是情理之中。”

“当日之举确是下下之策!”吴煜手撑着书案道。

“可这么多年来面对两方结盟提议,云溪总是态度强硬、拒不合作。”

边说边将头枕在椅背上,双眼半睁着望向高处。

那副样子,任谁看了都不免心生戚然,不忍打扰。

“朕才不得不冒险行事,断了其与中州所有通路。”说着吴煜又笑了,声音里却无半分喜色。

“呵呵呵,那些携灵者,神乎其技啊……这股力量一旦倒向北地,南夏必定腹背受敌……所以即便明知……也不得不……”

孟广不以为然,甩下声闷哼立即跟进道。

“一个穷山沟能掀起什么浪来?量那群北人没这胆子!就算有,云溪自己只怕也得掂量掂量!”

这番发言话糙理不糙,确有其可取之处。

可性子还是如此莽直外露,终究担不得大事。

吴煜强打着精神,将目光回正。

似偶然似刻意,问起储陈对此事的看法。

少年身姿挺拔如青松,举手投足间生命力顽强而蓬勃。

“依末将愚见,朝廷还是该继续修书给云溪,顺道遣人问候、修复关系。”

他顿了顿,接着说:“即便不为着南北之争,邻里不睦想来亦非幸事。”

巫马颔首赞同,一拱手道:“陛下放心,老臣回去就安排先生们好生书写,再着人恭敬送入云溪。”

又一细思,旋即补充说:“既然那边年成不好,就再加些粮食五谷——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见南夏如此诚意,想来也能和缓些许。”

“太师此举甚妙!”储陈激动的一时没搂住话头,赶紧红着脸向吴煜和巫马赔罪。

吴煜摆摆手,脸上气色因着少年的感染力,终于恢复了些红润。

望向巫马的眼睛里,也多了几点星光。

“那就辛苦太师了!此事关乎两地邦交,嘱咐下头不必心疼银钱,目的达到了就行!”

殿内换上新茶。

窗外第一场秋雨淋漓而下,飘进股子水汽。

南夏帝瞥了眼桌上的灯,拿起前番书信示意众人传递阅读。

很奇怪的,这次他并没有示意先给巫马。

反倒命内监走至孟广身侧,递出奏报。

这无疑是一次试探,更是吴煜给孟广的最后机会。

只见其一手按着桌边一手持信默读,不过片刻便看完了。

伴着声标志性的桀骜冷笑,随意传给储陈。

身旁少年用双手接过,行至对面巫马良雨处。

彬彬有礼道:“太师请!”

巫马自然是明白上头意思,乐呵呵挥了挥说:“不忙不忙,还是储将军先请吧!”

储陈有些为难,推脱一番后,见对面心意已决,只好硬着头皮应下。

只不过全程他都是站着看完的,阅读亦颇为仔细。

越临近末尾眉头皱得越紧,想是有无数疑惑交织心头。

巫马承过信件,吴煜便命储陈归座。

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雨滴落在屋檐上,留下“沙沙”响声。

老太师看得很慢,眯着眼、抬着手,逐字逐句、细嚼慢咽。

信中奏报说,北夷草原遭逢大变。

贤昆王麾下军师意图谋反,趁夜闯入金笛牙帐,将其乱刀砍死。

自己却百密一疏遭奸人叛变,被赶来支援的北夷铁骑,生生剁成了肉泥。

巫马一个字一个字摸索过去,浑身汗毛倒竖,如坠塞外数九寒天。

半晌无从言语。

“呵呵呵……”见久无人声,吴煜只好先笑了。

“我那好弟弟,手段真是愈发老练喽。”

话语似冰碴直刺众人面门,连外头的雨都险些凝成雪。

“多漂亮!多恶毒!连消带打,做得滴水不漏!”

储陈闻言心下悚然一惊,不禁脱口道:“中州朝廷竟有这般能力,如此设计北夷王庭吗?”

巫马跟着笑了,声音如朔风贴地。

“单靠中州自己肯定不行……只要那个吃里扒外、数典忘祖的左次王在,一切不好说啊……”

“太师果然精到!”吴煜没有回答储陈。

但此句一出,傻子都能明白里头的意思。

“金笛其人忠直刚正、骁勇善战,颇具北夷祖先遗风。”

“恐怕不止为中州所忌,更会令其他草原王爷,恨得牙根痒痒。”巫马进一步分析着。

“那帮王八蛋!一个个有奶便是娘!”孟广奋力一拍桌子,震得顶上茶杯摇摇欲坠。

巫马瞧他用词实在粗俗,又不好当面驳斥。

只得赶紧接话道:“如此一来,想用北夷钳制中州怕是难了。”

吴煜慢慢点下头:“那一战,真给他们打出了气势。”

“可要说最高明的,还是那夷治夷、以夷化夷的政策。才用了多长时间啊,就神不知鬼不觉地除了个王爷!”

他把目光重新投出去,盯着远处门扉。

仿佛想要借此,一路看进中州、看进皇城、看进另一位帝王心里。

“听说元胥王上这几年,也不大好过。”巫马把话接下去。

“让人在自己地盘深入近千里,连战连捷、所向披靡。”

“有些距离远的部族,早已起了脱离之心、频频试探挑衅。手下听话的那些又元气大伤,人口牲畜想要恢复,没个五年八年根本缓不过来。”

最要紧几点谈完,殿内气氛稍稍和缓。

几多愁——

《虞美人》(南唐)李煜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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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几多愁 夜雨淋漓,不绝愁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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