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议事厅出来,何鲤心头焦灼,不敢耽搁片刻,快步赶回偏厅。
许是走得太急,推门而入的刹那,正撞见季青临背身换衣,衣衫半褪,腰间松垮,背上层层绷带一览无余。
何鲤耳尖迅速烧红,慌忙侧过身去,声音慌乱:“对不起!我没料到……我不是有意的!”
屋内空气静了一瞬。
季青临动作一顿,并未回头,只慢条斯理地将外袍拢好,系上腰带,声音听不出情绪:“无妨。”
何鲤依旧侧着脸,耳根烫得厉害,指尖都微微发紧,好半天才勉强稳住心神,低声道:“我……我是来问你青云门内部地形的,要越细越好。”
何鲤简短将议事厅的决议与自己请命做细作之事,快速说了一遍。
身后传来衣料轻响,季青临已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淡淡开口:“姑娘且过来,我慢慢画给你看。”
何鲤这才缓缓回身,垂着眼帘不敢与他对视,快步走到桌旁坐下,想起方才那一幕,心头微乱,局促难安。
季青临取过纸笔,指尖握着笔杆,垂眸勾勒。
“青云门分前中后三进,前殿是议事与迎客,中殿是弟子居所与演武场,后山地势最高,是禁地与藏宝阁。”他一边画,一边低声细说。
“血影阁若要囚人,最可能选两处,一是后山囚牢,二是西侧废弃的洞府,那里偏僻少人,易守难攻。”
何鲤听得专注,抬眸认真看着图纸:“囚牢入口在哪?而那洞府可有什么密道?”
季青临点头,说:“密道入口在祖师祠供桌下,只有一条主道,直通后山崖洞。”
他抬眸,目光与她相撞,语气带着叮嘱:“你若真要去,切记避开前殿岗哨,走西侧偏门潜入。”
何鲤心头一暖,点头应道:“我记住了,多谢你。”
她将图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正要起身告辞,却被季青临出声叫住。
“九皋步虽快,却难敌暗算。青云门内机关密布,血影阁行事又狠辣无常……”
“万一行踪暴露,便往后山突围。那里有同门早年埋下的炸药,危急时可寻机启动,为自己脱身。”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炸药威力极强,引爆后足以炸开一条血路,可也极易波及自身,用之时务必慎重。”
何鲤郑重颔首:“我明白,多谢师兄告知这般要紧的隐秘。”
季青临看着她:“去吧,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
……
何鲤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素色常服,将一柄短剑藏于袖中,便往青云门行去。
行至山脚下的村落,只见炊烟稀疏,人心惶惶。
偶有村民低语,皆说青云门早已满门遭劫,易了新主。如今山顶终日黑雾笼罩,阴气森森,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气运,再无往日的仙家气象,只剩一片死寂。
行至青云门必经的山道隘口,几名带着面具的人正持刀盘查,逐一审问过往行人。
何鲤就近拉住一位老者,问道:“老人家,敢问他们这是在查什么?”
老者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姑娘有所不知,这青云门早已一夜易主,如今守在这里的,都是新主人的人。听闻近日有位大人物驾临,他们这般严查,就是怕有歹人暗中加害。”
“大人物?”何鲤颔首道谢,默默退至队尾,准备另作打算,“多谢老人家告知。”
队伍缓缓前移,那些人的盘问越发严苛,但凡稍有异样,便会被当场扣下。
何鲤瞧着最前方被粗暴拦下的行商,知晓这般硬闯必败无疑。正欲悄然抽身,不料却被一名戴面具的守卫眼尖瞥见。
“喂!你干什么呢?”那人厉声喝问,提刀朝她走来。
何鲤心道不妙,强作镇定,随口编了个借口准备搪塞过去:“家中突然有急事,我这正准备回去。”
“急事?偏偏轮到你才有急事?”守卫冷笑一声,步步紧逼。
何鲤心知瞒不住,便想抽出袖中的短剑,准备先脱身,再想办法进去。
还未动手,手腕却突然被人轻轻握住。
一个轻佻的声音响起:“夫人,怎么还在这儿?孩子在家哭着等你呢。”
何鲤一怔,缓缓转头,只见身旁立着位陌生男子,一袭锦袍,摇着折扇,笑意散漫。
她正疑惑,对面的面具守卫早已脸色骤变,慌忙躬身:“大人!”
何鲤见他这副反应,猜测此人的身份不一般,便想着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我只是好奇,出来看看罢了,没曾想竟在此处被拦下了。”
男子眼底笑意更深,收扇轻扣掌心,说:“夫人且稍候,为夫这便替你教训这些不懂规矩的东西。”
几句话间,危机化解,何鲤便借着这层掩护,顺理成章地踏入了青云门内。
她侧头看向身侧牵着自己的男子,手腕微动,想要挣脱,可他掌心力道太大,竟一时无法抽离。
“才一日不见,夫人就这般嫌弃为夫了?”他语气故作委屈,脸上却笑意玩味,半点不见半分难过。
何鲤眉头微蹙,压低声音,仅二人可闻:“公子出手相救,我自会铭记。但这般模样,未免太过了。”
“哪里过了?”他脚步骤然一顿,俯身凑近,姿态亲昵得在外人看来如同耳语厮磨。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蛊惑:“小鲤儿,不认识我啦?”
何鲤瞬间警惕:“公子此话,究竟何意?”
男子低笑一声,指尖轻拂过她的脸颊。何鲤下意识欲退,却被他扣住下颌,牢牢定住。
“忘了便忘了吧,”他语气轻慢,“只要我记得,便够了。”
温热的呼吸拂在耳畔,何鲤浑身僵硬,指尖已悄然扣住了袖中短刃,只待寻得一丝空隙便要反击。
男子似是看穿了她的小动作,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笑意更深:“这么多年过去,小鲤儿的脾气,倒是一点没变。”
话音未落,他忽然松了手,后退半步,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仿佛方才的亲昵与禁锢都只是错觉。
“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轻摇折扇,语气惋惜,“也好,这般干净,倒省了我许多功夫。”
何鲤后退一步,抬手抚上被他碰过的地方,眼底满是戒备:“你到底是谁?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字?”
男子唇角微勾,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过往不必知晓,我们只需把握将来。我会让你,一点点重新认识我。”
何鲤心头一沉,只觉此人话语暧昧,意图不明,周身的气息更是让她浑身不适。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道:“我与公子素不相识,何来将来?还请公子自重。”
男子闻言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笑:“素不相识?无妨。从今往后,我们有的是时间相识相知。”
他上前一步,再度逼近,语气轻缓:“乖乖跟我走,我保你在这青云门内,安然无恙。”
何鲤背脊一挺,非但未退,反而抬眼迎上他的目光,道:“我为何要信你?你既不肯说身份,又强行留人,安的什么心思?”
男子看着她警惕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却没再逼近,只慢悠悠道:“信不信,由不得你。此刻青云门内外皆被封锁,你孤身一人,除了信我,别无选择。”
何鲤瞧他神色,虽不似作伪,却依旧不敢全然轻信。
结合方才老者所言,再看那两名血影阁弟子的反应,此人身份若非血影阁身居高位者,便是那位大人物。
眼下青云门戒备森严,她孤身一人,硬闯绝非上策。眼前这人虽来历不明,却暂无加害之意,或许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她压下袖中短刃,故作迟疑抬眼:“你意欲何为?若存歹心,我便是拼上性命,也绝不束手就擒。”
“小鲤儿心里,竟是这般看我的?倒叫我好生心痛。”
他故作受伤地轻叹一声,指尖却又不安分地想去碰她的发梢,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我这般待你,你却处处防我,真是……伤透了我的心。”
何鲤偏头避开,冷着脸后退半步:“公子言行轻佻,身份不明,我自然要防。不必多言,你要我如何做?”
男子望着她紧绷的侧脸,笑意未减,慢悠悠摇着折扇:“很简单,配合我,暂做我的夫人,随我去见一人。你放心,我不伤你,亦不为难你。”
“见谁?”何鲤微一迟疑,“公子可否说明白些。”
“自然是这青云门的新主人。而我,你的夫君,便是他们等候的大人物。夫人可唤我裴青衍。”
何鲤心头猛地一震,指尖骤然收紧。
裴青衍……这个名字陌生得很,可他眼底那势在必得的眼神,还有方才那句“小鲤儿”,都让她莫名地心慌。
她强作镇定,抬眼望他:“裴公子,我与你素未谋面,何来夫妻之说?这般玩笑,未免太过。”
裴青衍低笑出声,伸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乱发:“是不是玩笑,过会儿你便知。现在,乖乖扮好我的夫人,莫要露了破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警告:“否则,不仅你走不出这青云门,连你要找的人,也永远别想见到。”
何鲤沉默片刻,抬眸问道:“为何偏要扮作夫妻?”
“夫人这是在问为夫的心意?”
裴青衍转过身,淡淡道:“眼下青云门内外皆是眼线,唯有夫妻名分最是自然,也最能护你周全。再者……”
他侧眸看她:“我乐意。”
何鲤被他这直白的话语堵得一噎,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她咬了咬唇,道:“裴公子,我并非你的所有物,容不得你这般随意安排。”
裴青衍却像是没听见她的抗拒,径直迈步向前,声音轻飘飘地传来:“愿不愿意,由不得你。要么,乖乖扮好我的夫人,我保你平安;要么,就留在这里,等着被血影阁的人当成细作处置。”
他顿了顿,回头看她,眼底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选一个,我的夫人。”
何鲤望着他脸上那抹玩味笑意,只觉后背一阵发凉。
眼下硬拼,她毫无胜算;顺从,又满心不甘。可血影阁的人就在周遭,一旦暴露,不仅自身难保,连找寻师父与师兄下落的希望,都将彻底断绝。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冷声道:“我配合你。但我有条件,你若敢欺瞒于我,我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
裴青衍脚步一顿,缓缓回头,眸中笑意更深:“好,成交。”
他抬手,看似随意地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声音压得极低,只二人可闻: “记住你的身份,莫要露了马脚。否则,你我都麻烦。”
何鲤浑身一僵,下意识想避开,却被他轻轻按住肩头,动弹不得。
她抬眼瞪他,眼底满是愠怒,却终究没敢发作,只咬牙低声道:“我知道分寸。”
裴青衍收回手,转身迈步:“走吧,夫人。”
他走得从容,仿佛真只是携着自家夫人赴一场寻常会面。何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翻涌,沉默地跟了上去。
穿过两道回廊,沿途守卫见了裴青衍,皆垂首躬身,无人敢抬头多看一眼。何鲤紧随其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将周遭布防与路径暗暗记在心里。
裴青衍似是察觉她的紧绷,脚步微缓,侧头低声道:“放松些,我的夫人,这般紧绷,倒像是我强掳来的。”
何鲤抿唇不语,只稍稍放缓肩背线条。
不多时,两人行至一处雅致的水榭前,裴青衍率先抬步而入。
水榭之中,早已候着一人。
那人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挺拔,背对着他们,正望着池中游鱼。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中似凝起一阵无言的对峙。
“王爷。”那人低首行礼,唤道。
王爷?
何鲤心头巨震,不解地看向身侧的裴青衍。
他方才说,他叫裴青衍。
而大胤朝,从未听闻有哪位裴姓王爷,那么那个人又为何要称他他为王爷?
裴青衍似是看穿了她眼底的惊疑,薄唇微勾,但并未解答她的疑惑,只对那人道:“松阁主,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如传闻所言。”
此人正是血影阁四处分阁松、竹、梅、兰之首——松阁主,石劲松。
石劲松目光缓缓移向裴青衍身侧的何鲤,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王爷何时纳了王妃?倒是老朽消息闭塞,未能及时道贺,失礼了。”
“这还真是你的不是了,”裴青衍轻摇折扇,语气漫不经心,“本王成婚之前,曾遣人往血影阁报信,谁知竟被你们的人当成细作,未经盘问便直接处死。阁主不提,本王倒险些忘了这笔账。”
石劲松面色从容,拱手道:“竟有此事?是属下管教不严,还望王爷恕罪。此事老朽必彻查,给王爷一个交代。”
“交代便不必了,那人的后事,本王已自行安置,”裴青衍笑意温和,语气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我与阁主素来交情深厚,又怎会因这点小事,伤了彼此的和气?你说,是吧?”
石劲松眼底精光一闪,随即淡淡一笑,拱手道:“王爷大度,是老朽多虑了。”
裴青衍笑意微收,说:“今日相见,不为叙旧。松阁主,咱们开门见山。”
石劲松脸上的从容淡了几分,抬手示意左右退下,水榭中便只剩他们三人。
他看向裴青衍,沉声道:“王爷,恕老朽多嘴。王爷与王妃情深意笃自然是好,只是此处谈的正事,王妃在场,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裴青衍看向身侧的何鲤,“本王的王妃,自然有资格旁听。”
石劲松闻言,眼底掠过一丝难言的神色,终究不再多言,只道:“既如此,王爷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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