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燃尽最后一缕明亮,化作暗红的余烬,在浓稠的乳白雾气中,顽强地散发着微弱的光与热。沈弃添了几根耐烧的硬木,火光重新跳跃起来,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湿寒。
程曦背对着火堆侧卧,薄毯裹紧身体,却久久无法入睡。手腕上被他触碰、按压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清晰的触感,带着薄茧的粗砺,和指尖不容置疑的力度。他低沉讲解穴位的声音,在寂静的雾谷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敲在心弦上。脸颊上的热度迟迟不退,心跳也失了平日的规律。
她悄悄将脸埋进带着草木清香的干草里,试图平复心绪,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他方才在火光下凝视自己的眼神——那惯常冰冷的深潭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化开,漾开细微的、令人心悸的涟漪。还有他最后那句几不可闻的“嗯”,和他率先移开视线时,喉结那一下不自然的滚动……
程曦轻轻咬住下唇,心底漫开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甜蜜,酸涩,慌乱,还带着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盼。她从未想过,在国破家亡、颠沛流离的绝境中,会遇到这样一个人。他沉默,冷硬,满身是伤,背负着血海深仇和无数秘密,像一柄出了鞘就注定染血的刀。可偏偏是这个人,一次次将她从死神手中拉回,用他独有的、近乎笨拙的方式,给予她庇护、教导,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情。
“睡不着?”沈弃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打破了她的胡思乱想。
程曦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沈弃依旧坐在火边,背脊挺直如松,只是微微侧着头,面具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幽深难测。
“……有点。”程曦低声道,坐起身,将薄毯往上拉了拉,掩饰尴尬,“山谷里……太静了,反而睡不着。”
沈弃沉默了一下,道:“不是静,是你心不静。”
程曦心头一跳,抬眼看他。他却已移开视线,拨弄着火堆,声音平淡无波:“此地磁场紊乱,水汽蒸腾,加上特殊的地形,形成了这天然迷阵。雾气不仅遮挡视线,长期身处其中,亦会影响神智,令人产生幻听幻视,心绪不宁。你初入此地,有所不适,也属正常。”
原来如此。程曦稍稍松了口气,原来自己的异常,可以归咎于这诡异的雾气。“那……你会受影响吗?”
“习武之人,内力有成者,可固守灵台,抵御一二。但若伤势未愈,心神损耗过大,亦难幸免。”沈弃说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伸手按了按自己左侧太阳穴。
程曦立刻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心又提了起来:“你是不是也不舒服?伤口又疼了?还是余毒……”
“无妨,些许头疼。”沈弃放下手,语气恢复一贯的平淡,“睡吧,我守着。”
程曦哪里还睡得着。她看着沈弃在火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的侧脸,和他即便极力掩饰也透出的淡淡疲惫,犹豫片刻,低声道:“你……也休息吧。上半夜快过了,我守下半夜。我虽然不会武功,但帮你看着火,留意动静,还是可以的。”
沈弃看向她,眸光微动。少女的眼神清澈而坚持,没有勉强,只有真诚的关切。
“此地看似平静,实则……”沈弃话未说完,忽然神色一凛,霍然起身,目光如电射向雾气深处河流上游的方向!
几乎同时,程曦也听到了一阵异样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巨物碾压地面的“隆隆”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伴随着这声响,脚下的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地动?”程曦骇然。
“不是!”沈弃厉喝,一把抓住程曦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拖起,“是泥石流!或者山洪!走!”
他话音未落,只见上游翻滚的浓雾中,骤然冲出一股浑浊的、裹挟着断木碎石的滔天巨浪,以排山倒海之势,顺着河道席卷而下!轰隆之声震耳欲聋,瞬间盖过了一切声响!
沈弃没有丝毫犹豫,揽住程曦的腰,足下发力,向着河滩侧后方那片陡峭的崖壁疾掠而去!他的轻功高明,即便带着一人,在湿滑的乱石滩上依旧快如鬼魅。然而那山洪来得太快太猛,几乎是转眼间便已扑至近前,冰冷腥臭的水汽和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抓紧!”沈弃低吼,在洪水即将吞噬他们的前一刻,猛地将程曦向崖壁上一处凸起的、勉强可容一人站立的岩石平台抛去!他自己则借力反蹬,身形如鹞子翻身,险之又险地落在平台边缘,一把抓住了岩石缝隙中探出的一截枯藤。
“轰——!!!”
浑浊的洪水如同发狂的巨兽,狠狠撞在崖壁之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溅起数丈高的浪花,瞬间淹没了他们方才栖身的河滩,篝火、行囊、未吃完的鱼,一切都被吞没得无影无踪。冰冷刺骨的水花劈头盖脸浇了两人一身。
程曦被沈弃抛上岩石,后背撞在坚硬粗糙的岩壁上,疼得闷哼一声,但她死死咬住牙,双手死死扒住岩壁凸起,才没被紧随而至的浪头卷下去。她惊魂未定地向下望去,只见脚下已是一片怒涛翻滚的浑黄水域,原本的河道扩大了数倍,水流湍急咆哮,令人望之胆寒。
沈弃单手抓着枯藤,整个人悬在平台外侧,下半身已浸入冰冷的洪水中。洪水冲击的力量巨大,那截枯藤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岩屑簌簌落下。他另一只手还要抵挡水中卷来的断木杂物,身形在浪涛中起伏,险象环生。
“沈弃!”程曦失声惊呼,想伸手去拉他,奈何距离稍远,且自己立足未稳。
“待在原地!别动!”沈弃厉声喝道,声音在洪水的轰鸣中几乎被淹没。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残存的内力疯狂运转,竟在间不容发之际,猛地提气纵身,借着枯藤回荡之力与水浪托举之势,硬生生从洪水中拔起,凌空翻上了狭窄的岩石平台,落在程曦身边。
平台不过三尺见方,两人挤在上面,几乎贴身而立。沈弃浑身湿透,玄衣紧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滴水,面具上也挂满水珠。他气息粗重,胸口剧烈起伏,方才那一下显然耗力甚巨,牵动了伤势,嘴角又渗出一缕血丝,脸色苍白得吓人。
“你怎么样?”程曦顾不上自己浑身湿冷和后背疼痛,急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还带着细微的颤抖。
“……没事。”沈弃咬牙吐出两个字,背靠岩壁,缓缓滑坐在地,闭目调息,试图压制体内翻腾的气血和蠢蠢欲动的寒毒。洪水带来的不仅仅是冰冷的河水,更有地下河深处积聚的阴寒之气,对他这伤病之躯无异于雪上加霜。
程曦跪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隐忍痛苦的神情,心急如焚。行囊没了,药品、食物、火折全都葬身水底,眼下两人困在这方寸之地,上不着天,下是滔滔洪水,沈弃伤势复发……绝境,再一次毫不留情地降临。
“冷吗?”沈弃忽然睁开眼,看着同样浑身湿透、冷得微微发抖的程曦。
程曦摇头,想说“不冷”,牙齿却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了一下。
沈弃没说话,只是伸出依旧冰凉却稳定有力的手,握住程曦的手,将一股微弱却精纯温润的内力,缓缓渡入她体内。那暖流顺着经脉游走,虽然微弱,却有效地驱散了部分寒意,让她冻得僵硬的四肢恢复了些许知觉。
“你伤还没好,别浪费内力……”程曦想抽回手。
“别动。”沈弃握紧她的手,不让她挣脱,声音低哑,“你若病了,更是累赘。”
这话说得直白而不客气,但程曦听在耳中,却莫名地感到一丝酸楚的暖意。她知道,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内力渡入,程曦身上渐渐回暖,沈弃的脸色却更白了一分,额角渗出冷汗,与未干的水珠混在一起。他松开手,重新闭目调息,不再说话。
程曦不敢打扰他,只是紧紧挨着他坐着,用自己单薄的身体,试图为他遮挡一些崖壁缝隙里钻出的寒风。她抬起头,望向雾海之上。洪水似乎没有继续上涨的迹象,但水位依旧很高,轰鸣声不绝于耳。浓雾被水汽冲散了一些,隐约能看到极高处有一线黯淡的天光——天快亮了。
时间在寒冷、担忧和饥饿中缓慢流逝。沈弃的调息似乎起了一些作用,呼吸逐渐平稳,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但眉宇间的疲惫和病气挥之不去。程曦则强撑着精神,留意着水位的变化和周围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洪水的轰鸣声渐渐低沉下去,水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下降。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洪水终于退去大半,露出了下方一片狼藉的河滩,堆积着厚厚的淤泥、断木和碎石,他们昨夜升火的地方早已面目全非。
“水退了。”程曦低声道,声音有些干涩。
沈弃缓缓睁眼,看了看下方,又抬头望了望雾气弥漫的崖顶。“此地不宜久留。山洪之后,地质松动,可能有落石,且这淤泥滩不知有多深,需尽快离开。”
“怎么离开?”程曦看着陡峭湿滑的崖壁,和下方依旧泥泞难行的河滩,心中茫然。
沈弃没有立刻回答,他扶着岩壁,有些艰难地站起身,仔细打量着周围的岩壁。片刻,他指向斜上方一处:“那里,岩缝中有藤蔓垂下,看起来还算结实。我们从那里攀上去,离开河道,从上面走。”
程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离他们约两三丈高的地方,有几根粗壮的、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藤,从岩缝中垂落,一直延伸到下方的雾气中。但那个高度,以她目前的状态,绝无可能独自攀上。
“我带你上去。”沈弃看出了她的顾虑,语气平静,“抓紧我。”
他走到平台边缘,微微蹲身:“上来,背你。”
程曦看着他那并不宽阔、甚至因湿透而更显清瘦的背脊,和他苍白疲惫的侧脸,鼻尖猛地一酸。他已经伤成这样了,还要背着她攀爬这湿滑的悬崖……
“快点。”沈弃催促,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
程曦不再犹豫,伏上他的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他的背脊温热,带着伤患特有的虚弱颤抖,却又奇异地给人一种坚实可靠的感觉。沈弃托住她的腿弯,深吸一口气,足尖在湿滑的岩石上一点,身形猛然拔起!
他并未直接去抓那高处垂落的藤蔓,而是先借着崖壁上几处微小的凸起,如同灵猿般,几个起落,向上攀爬了丈余,才堪堪够到一根较粗的藤蔓。他单手抓住藤蔓,试了试力道,另一只手依旧稳稳托着程曦。
“抱紧,别往下看。”沈弃低喝一声,手臂发力,带着程曦,开始沿着湿滑的藤蔓,向上攀爬。
崖壁陡峭,藤蔓湿滑,带着一个人攀爬,对体力是巨大的考验。沈弃的手臂和背脊肌肉绷紧如铁,呼吸越来越粗重,每向上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汗水混合着未干的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不断滴落,有些甚至滴在程曦环着他脖颈的手上,滚烫。
程曦紧紧贴着他的背,能清晰感受到他每一次用力的肌肉颤抖,听到他压抑的闷哼和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她的心揪紧了,却不敢出声打扰,只能尽全力抱紧他,减轻他一丝负担,同时在心里拼命祈祷。
快了,就快到了……程曦抬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崖顶边缘。
就在距离崖顶只剩最后不到一丈,沈弃伸手去抓另一根更上方的藤蔓时,他脚下的岩石因常年水汽侵蚀和山洪冲击,突然松动脱落!
“咔嚓!”
沈弃脚下一空,全身重量瞬间都悬在了抓握藤蔓的双手上!藤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向下滑脱了数尺!两人身形猛然下坠!
“啊!”程曦短促惊呼,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千钧一发之际,沈弃喉间发出一声低吼,另一只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钩,死死抠进了岩壁一道狭窄的缝隙之中!指甲崩裂,鲜血瞬间涌出,但他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和力量,硬生生止住了下坠之势!
两人悬在半空,随着藤蔓和沈弃的手臂微微摇晃。下方是雾气弥漫的深渊和退去洪水后狰狞的乱石滩。
“沈弃……”程曦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剧烈颤抖和手臂肌肉的痉挛。
“别怕。”沈弃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却依旧沉稳,“抱紧,我带你上去。”
他咬着牙,无视指尖钻心的疼痛和几乎要炸裂的胸膛,凭借着残存的内力和顽强的意志,一寸一寸,重新向上挪动。鲜血顺着岩壁滑落,在苍白的岩石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终于,他的指尖够到了崖顶的边缘。他低吼一声,用尽最后力气,带着程曦猛地向上一荡,翻上了相对平坦的崖顶!
两人滚落在潮湿的、长满青苔的地面上。沈弃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仿佛要将肺叶咳出,嘴角不断溢出暗红色的血沫,其中夹杂着细小的冰晶——寒毒再次被引动了。
“沈弃!沈弃!”程曦慌忙爬到他身边,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他浑身冰冷,脸色青白,气息微弱,眼帘无力地垂下,仿佛随时会彻底失去意识。
“药……药……”程曦这才想起,所有的药都没了。她手足无措,只能徒劳地擦着他嘴角的血,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滴在他冰冷的面具上。“沈弃,你别吓我……你醒醒,看看我……”
沈弃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程曦满是泪痕、惊慌失措的脸。他想抬手,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别……哭……”他气若游丝,声音几不可闻,“死……不了……”
“不准说死!”程曦的眼泪流得更凶,紧紧抱住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冰冷的身躯,“你说过要送我去南楚的!你不能食言!沈弃,你撑住,我们到上面了,我们安全了,你撑住……”
沈弃的意识在冰冷的黑暗与温暖的怀抱之间浮沉。他能听到她带着哭腔的哀求,能感受到她温热的眼泪落在脸上,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令他心安的气息。心底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仿佛被这滚烫的泪水,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给她一个安抚的弧度,却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彻底陷入了昏迷。
“沈弃——!”
程曦的哭喊声,在空旷寂静、雾气弥漫的崖顶,显得格外凄惶无助。
天光,终于艰难地穿透厚厚的云层和雾气,洒落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崖顶,也照亮了相拥的、伤痕累累的两人。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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