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雪魄炎心”生长的石穴,沈弃辨明方向,牵着程曦,沿着崖顶向东南方寻路而下。雾隐谷的雾气在午后的天光下愈发稀薄,渐渐能看清下方层层叠叠、苍翠欲滴的林海,以及远处蜿蜒如带的官道和零星散布的村落田舍。他们终于真正走出了那片吞噬一切的乳白色迷宫。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更为崎岖。多年人迹罕至,所谓的“路”不过是野兽踩踏出的痕迹,或雨水冲刷出的沟壑,遍布湿滑的苔藓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沈弃伤势虽被“雪魄炎心”奇效稳住,不再危及性命,但内腑受损、失血过多的虚弱感依旧如影随形。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却掩不住呼吸间的沉重和额角细密的虚汗。牵着程曦的手,力道依旧沉稳,掌心却带着不正常的潮热。
程曦跟在他身侧,目光不时担忧地瞟向他的侧脸。面具遮掩了大部分神色,但那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线,和偶尔因牵动伤口而骤然收缩的瞳孔,逃不过她的眼睛。她知道他在强撑。
“要不要歇一下?”在穿过一片密林,找到一处有溪流经过的林间空地时,程曦忍不住开口。日头已微微西斜,他们已连续跋涉了近两个时辰。
沈弃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此地视野尚可,溪水清澈,且有一块巨大的、被太阳晒得微暖的岩石可以倚靠。“好。在此休整片刻,取些水,你也处理一下脚上的伤。”他的目光落在程曦明显不适的步伐上。
两人在溪边坐下。程曦脱下早已破烂不堪的靴袜,脚上的冻伤和磨损经过连番折腾,有些地方已经红肿化脓,传来阵阵跳痛。她咬紧牙,就着冰凉的溪水清洗伤口,又将沈弃之前给的外伤药膏仔细涂抹上去。药膏清凉,缓解了部分疼痛。
沈弃则解下背上藤编医箱,打开,取出那皮质经络图和金针。他对着图沉思片刻,又抬眼看了看程曦,忽然道:“手伸过来。”
程曦不明所以,依言伸出右手。
沈弃执起一根金针,在火焰上消毒,然后示意程曦摊开手掌。他找准她掌心“劳宫穴”的位置,手法稳准,轻轻刺入,微微捻动。“此穴有安神、除烦、清心火之效。你心神损耗过甚,施此针可助你宁定。”
微妙的酸麻胀感从掌心传来,顺着胳膊蔓延,奇异地抚平了程曦连日来紧绷焦虑的心绪,带来一种久违的放松感。她看着沈弃低垂的、专注的眉眼,看着他因施针而微微用力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心中那处最柔软的地方,仿佛也被这细小的金针轻轻刺中,涌起一片酸涩的暖意。
“你也会医术?”程曦轻声问。
“略懂皮毛。影隼司的训练,包含刑讯、追踪、伪装,也涉猎医毒。毕竟,有时需自救,有时需……杀人于无形。”沈弃语气平淡,起针的动作却轻柔。他又为程曦刺了另一只手的“内关穴”,助其理顺气息。
“那姜太医的经络图,你看得懂?”程曦看向他手中那张皮质图。
“嗯。此图绘制精妙,注解详尽,非大家不能为。尤其这几处针对寒毒阴伤的针法与方剂,与我所知影隼司收录的秘法颇有不同,似乎……更为中正平和,重在疏导化解,而非强行压制或攻伐。”沈弃指着图上几处标注,眉头微蹙,似在思索,“这位姜太医,恐怕不只是太医那么简单。他对阴寒类毒伤的理解,极为深刻。”
“他能治好你吗?”程曦最关心这个。
沈弃沉默了一下,将图小心卷起:“他已不在此地多年。但他留下的‘雪魄炎心’和这药膏,已解了燃眉之急。根治之法,恐怕还需找到‘赤阳草’,或他可能留下的其他手札。这图上所载针法,于我调理伤势亦有助益。”
他收起金针,从医箱底层拿出那个扁玉盒,打开,里面淡金色的药膏只剩下薄薄一层。他用指尖刮下少许,对程曦道:“转身。”
程曦一愣,随即明白他是要给自己后背涂药——昨夜被抛上岩石,后背撞的那一下着实不轻,此刻一动仍隐隐作痛。她脸上微热,却没有扭捏,依言背过身去,稍稍扯开衣领。
微凉的指尖带着药膏,轻轻触碰到她肩胛骨下方的淤伤。程曦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硬,但很快变得稳定而轻柔,指尖带着薄茧,缓慢地将药膏推开,揉按在伤处。那力道恰到好处,既缓解了疼痛,又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触感。
林间寂静,唯有溪水潺潺,鸟鸣啾啾。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和指尖与肌肤摩擦的细微声响。一种无声的、亲昵的暖流,在静谧中悄然流淌。
“好了。”沈弃收回手,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
程曦拉好衣襟,转回身,脸上热度未退,低声道:“谢谢。”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那个用苔藓包裹的、“雪魄炎心”的根茎。“这个……要怎么处理?能种活吗?”
沈弃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那截碧绿如玉、带着根须的匍匐茎。“此物性喜阴寒交汇之地,寻常土壤难以存活。先带着,或许……”他话未说完,耳廓忽然微微一动,神色骤然转冷,一把将程曦拉至身后,目光锐利如电,射向溪流下游的密林深处!
几乎同时,程曦也听到了一阵隐约的、不同于自然风涛的声响——是马蹄声!不止一骑,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还有金属甲片摩擦碰撞的铿锵之声!
是追兵?还是……南楚的官兵?
沈弃迅速将医箱背好,短刃已滑入掌心。他拉着程曦,快速退到那块巨岩之后,借地形隐匿身形,屏息凝神。
马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人语。
“……仔细搜!康王殿下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前周公主和她的同伙,必定还没走远!”
“头儿,这深山老林的,那俩丧家之犬能躲哪儿去?别是已经喂了狼吧?”
“少废话!都督府得了线报,有人在北边雾隐谷附近见过形迹可疑的一男一女。那谷是绝地,他们要么死在里面,要么只能从这个方向出来!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尤其是戴面具的、或容貌出众的年轻男女!”
康王!果然是慕容珏的人!他们竟已得到消息,并在此设卡搜查!听其对话,似乎并不确定他们是否已出谷,但封锁了这片区域。
沈弃与程曦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影隼司的威胁未除,康王的人又至。前有狼,后有虎。
“岩后有人!”一声厉喝忽然响起!紧接着是弓弦拉动的锐响!
暴露了!是对方发现了他们刚才在溪边留下的痕迹!
“走!”沈弃当机立断,不再隐藏,拉着程曦,从巨岩后疾冲而出,向着侧上方林木更茂密的山坡掠去!
“在那里!放箭!”
“追!”
箭矢破空,咄咄有声,钉入他们身后的树干地面。沈弃将程曦护在身前,手中短刃挥舞,格开几支角度刁钻的流矢,脚下速度丝毫不减。但追兵显然训练有素,而且是骑兵,速度极快,眼看就要追上。
“分开走!东南方,三里外有片乱石坡,那里会合!”沈弃急促低语,将程曦往旁边一条更窄的兽径一推,自己则转身,迎向追得最近的几名骑兵,短刃寒光乍现,瞬间放倒两匹战马,制造混乱,吸引了大部注意力。
“沈弃!”程曦惊呼,却知此刻不是犹豫之时。她一咬牙,按照沈弃所指方向,埋头冲入密林。身后传来兵刃交击的铿锵声、战马嘶鸣声和追兵的呼喝怒骂。
程曦不敢回头,拼命奔跑。肺叶火辣辣地疼,脚下伤口再次崩裂,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抓,不能成为沈弃的拖累,要去乱石坡会合!
身后的追兵似乎被沈弃阻了一阻,但很快,又有马蹄声分出一路,朝着她逃跑的方向追来!且因为她是独身,速度更快!
程曦慌不择路,只知道朝着东南方拼命跑。眼前林木飞掠,荆棘划破衣衫皮肤,她浑然不觉。忽然,脚下被一根凸起的树根绊倒,整个人向前扑去,滚下一段陡坡!
天旋地转,后背、手臂传来剧痛。程曦闷哼一声,强忍眩晕,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听到坡顶上已传来追兵下马搜寻的声音和犬吠!
糟了!她心中冰凉,绝望顿生。坡下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和几块散落的巨石,无处可藏。
就在此时,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忽然从旁边一块巨石后伸出,猛地将她拽了过去!力道之大,让她几乎撞进一个带着汗味和血腥气的坚硬胸膛。
“嘘——”熟悉的气息喷在耳畔,是沈弃!他竟先一步到了这里,还藏身石后。
程曦又惊又喜,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瘫软在他怀里。沈弃紧紧捂住她的嘴,将她完全护在身前,后背紧贴冰冷潮湿的岩石,屏住呼吸。
追兵的脚步声和犬吠声在坡顶停下。
“头儿,痕迹到这里断了!像是滚下去了!”
“下去两个人看看!仔细搜!那娘们跑不远!”
沉重的脚步声踩着碎石,向下搜寻而来。程曦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能感觉到沈弃胸膛下同样剧烈的心跳,和他身上传来的、因激战和奔跑而滚烫的温度。他握着短刃的手,绷紧如铁,肌肉贲张,蓄势待发。
脚步越来越近,已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和铠甲摩擦声。就在对方即将绕到巨石正面,发现他们的刹那——
“咻——噗!”
一支弩箭从侧前方更高的树冠中无声射出,精准地没入那名正欲探头查看的士兵咽喉!士兵瞪大眼睛,捂着脖子,一声未吭地软倒下去。
“有埋伏!”另一名士兵惊骇大叫,转身欲逃。
又是“咻”的一声,第二支弩箭破空,将其钉死在旁边的树干上。
坡顶上的追兵顿时大乱。“谁?!”“放箭!朝树上放箭!”
箭矢胡乱射向树冠,却只惊起一群飞鸟。而树冠中,再无动静。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沈弃毫不犹豫,搂紧程曦的腰,足尖猛蹬地面,如同离弦之箭,从巨石后电射而出,几个起落,便没入了对面更深的、光线昏暗的古老密林之中,将身后的惊呼怒骂和箭矢声远远抛开。
直到确认彻底甩脱追兵,两人才在一片藤蔓垂挂、腐叶深厚的林间空地停下。沈弃背靠着一棵巨树,胸膛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又有新的血迹渗出。方才强行催动内力突围,再次牵动了伤势。
“你怎么样?”程曦焦急地扶住他,用袖子去擦他嘴角的血。
沈弃摆摆手,示意无碍,目光却锐利地扫向四周,警惕未消。“刚才……有人相助。”他说的,是那两支精准致命的弩箭。
程曦也想起了那神出鬼没的援手。“是苏先生安排的人?还是……阿石?”
“不像风雨楼的手法。风雨楼行事,更重情报与周旋,若非必要,不会直接介入厮杀,更擅制造混乱或误导。那两箭,干净利落,是军中斥候或顶尖猎手的手段。”沈弃分析道,眉头微蹙。
就在此时,前方幽暗的林木间,传来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叩”声,像是某种鸟喙敲击树干。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沈弃眼神一凝,侧耳倾听,随即也用手中短刃刀柄,在身后的树干上,敲击出相应的节奏——两短三长。
暗号对上了。
枝叶微动,一个瘦小精悍、肤色黝黑、穿着灰褐色粗布短打、背着短弓和箭囊的少年,如同灵猫般从一株大树的阴影中滑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两人面前。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眼神却异常沉稳锐利,嘴唇紧紧抿着,对着沈弃抱了抱拳,然后指向自己的嘴巴,摆了摆手——是个哑巴。
是阿石!苏墨说的那个向导!
阿石又迅速打了一连串复杂的手势,指向东南方,比划出“三里”、“乱石”、“安全”等意思,显然是在说苏墨安排的另一处安全点,并示意他们跟上。
沈弃对程曦点点头。两人不再多言,跟着阿石,在密林中快速穿行。阿石对地形熟悉到了惊人的地步,专挑最隐蔽难行的路径,时而攀援,时而涉溪,巧妙地避开了几处可能有追兵或猎户活动的区域。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一处位于山坳深处的乱石坡。这里怪石嶙峋,形成一个天然的、易守难攻的隐蔽所。几块巨大的岩石交错,下方有一个勉强可容数人藏身的浅洞,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极难发现。
阿石拨开藤蔓,示意两人进去。洞内干燥,竟然还铺着些干草,角落里堆着一些用油布包裹的物资——清水、干粮、火折,甚至还有两套干净的粗布衣物和一小包金疮药。显然是苏墨预先布置的。
阿石放下短弓,又对沈弃打手势,意思是自己会在外警戒,让他们安心休息,明日再赶路。随后,他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藤蔓之外。
洞内恢复了寂静。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程曦扶着沈弃在干草上坐下,先喂他喝了点水,又拿出金疮药,想为他处理身上新增的伤口。方才短兵相接,沈弃的手臂和肩侧又添了几道不深不浅的刀痕。
“先处理你的。”沈弃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手臂和脸颊上被荆棘划出的血痕,以及跑得散乱狼狈的发髻,眉头紧锁。
“我没事,都是皮外伤。”程曦坚持,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你的伤更重。”
两人目光相对,僵持了片刻。最终,沈弃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手,默许了她的动作。
程曦小心翼翼地解开他染血的衣襟,露出精悍却伤痕累累的胸膛和手臂。新添的刀伤不算深,但依旧在渗血。她用水囊里的清水沾湿布条,为他清理伤口,敷上药粉,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沈弃垂眸看着她。火光(程曦已点燃了洞内预留的一小截蜡烛)在她细腻的侧脸上跳跃,映出她鼻尖细小的汗珠和紧抿的、透着倔强的唇线。她能独自在雾隐谷绝境中救他,也能在追兵围捕下与他分头突围,此刻又这样细致地为他处理伤口……这个他最初以为需要小心庇护的亡国公主,早已在一次次生死考验中,淬炼出了令人侧目的坚韧与光华。
“程曦。”他忽然低声唤她。
“嗯?”程曦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方才在林中,若我被缠住,或……”沈弃顿了顿,声音低沉,“你独自去乱石坡,怕吗?”
程曦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怕。但更怕你因我分心涉险。你说过,我们是同路人。同路人,便该并肩,也该在必要时,能各自为战,不成为对方的拖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却带着全然的信任。
沈弃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重重拂过,掀起惊涛骇浪。他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程曦几乎以为脸上又要烧起来,才缓缓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柔,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嗯。我会。”
简单的三个字,却比任何誓言都更重。他伸出手,没有去触碰她的脸,只是用指背,极其轻柔地,拂开了她额前一缕被汗水沾湿的碎发。
指尖的温度一触即分,却仿佛带着电流,让程曦浑身一颤。她慌乱地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包扎,耳根却已红透。
洞内一时静谧,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响,和彼此交织的、略显紊乱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涌动的气息。
包扎完毕,程曦将东西收拾好,自己也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的划伤。两人就着清水,吃了些干粮。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尤其是心神紧绷之后的松懈。
“睡吧。今夜阿石守着,应是无虞。”沈弃靠坐在洞壁,对程曦道,“明日需尽早动身,此地虽隐蔽,但康王的人既已搜到此片山区,恐会扩大范围。”
程曦点点头,在干草铺上躺下。洞内狭小,两人距离很近,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和气息。她闭上眼,却了无睡意。今日的惊险,沈弃的伤,那神秘的援手,前路的莫测,以及方才那指尖一触带来的心悸……种种情绪纷至沓来。
“沈弃。”黑暗中,程曦忽然轻声开口。
“嗯。”
“等到了建业……如果,我是说如果,阿姐真的要我嫁给什么人,来换取太子地位的稳固,或者别的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一直扎在她心底。雾隐谷中的生死与共,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对沈弃的感情,也让她对前路可能面临的分离与抉择,感到了加倍的恐惧。
沈弃沉默了。黑暗中,他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清晰:“程曦,我曾是影隼司的刀,是梁帝的叛徒,是朝廷钦犯,是满手血腥、一身罪孽之人。我的前路,注定是更多的追杀、阴谋和血腥。跟我在一起,你不会有安宁,只会有无尽的危险和颠沛流离。”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碾磨而出:“而你,是前周公主,即便国破,血脉仍在。你该有更稳妥的归宿,哪怕那归宿是牢笼,至少能保你性命无虞,或许……还能为你在意的人,挣得一线生机。”
他的话,像冰水浇下,让程曦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她猛地坐起身,在黑暗中瞪大眼睛看向他模糊的轮廓,声音带着哽咽:“所以……你的意思是,到了建业,你就会离开?把我丢给我阿姐安排的、不知所谓的‘归宿’?”
沈弃也坐了起来。黑暗中,两人面对面,呼吸可闻。他伸出手,在黑暗中,精准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抚上她的脸颊,触手一片湿凉——是她的眼泪。
“不。”他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的意思是,无论前路是锦绣牢笼,还是刀山火海,你若愿,我沈弃,必以手中之刀,为你斩开一条路。你若想离开,我护你离开。你若想留下,我便留下,无论是以何种身份,身处何等险地。”
他的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是连他自己都未料到的温柔。“我曾以为,我这辈子,只剩复仇和等死两件事。直到遇见你。”他自嘲般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苍凉,也有一丝新生的微光,“程曦,你让我知道,这污糟的人世间,原来还有值得拼命去守护的温暖。所以,别怕。你的路,你自己选。而我,会一直在你能看到的地方。”
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动人心魄。这是一个在黑暗和血腥中沉沦了太久的男人,所能给出的、最郑重、最卑微、也最义无反顾的承诺。
程曦的眼泪流得更凶,她再也抑制不住,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仿佛要嵌入他的骨血之中。她将脸埋在他温热的颈窝,泣不成声:“沈弃……我不要什么稳妥的归宿……我只要你活着,在我身边……我们一起……一起走下去……好不好?”
沈弃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即,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下来。他抬起手臂,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地、坚定地,回抱住了怀中颤抖哭泣的少女,将她完全纳入自己并不宽阔、却愿意为她撑起一方天地的怀抱。
“好。”他闭上眼,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立誓,“我们一起。”
烛火静静燃烧,将相拥的身影投在石壁上,融为一体。洞外,山风呼啸,林涛阵阵,预示着前路依旧坎坷,危机四伏。但这一刻,在这方寸之地的温暖与承诺中,两颗饱经风霜的心,终于毫无保留地,交付了彼此。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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