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金针封脉

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青蚨那张苍白阴鸷的脸出现在门口,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入昏暗的厢房。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凳。床上帐幔低垂,看不清里面情形,只隐约见一个人形轮廓躺着,一动不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伤者的淡淡血腥与腐朽气息。

程曦垂首站在床边,手里还端着半碗药,似乎刚给“哥哥”喂完药,见到有人闯入,吓得后退半步,脸上露出惊惶之色,手中的药碗都晃了晃,溅出几滴褐色的药汁。

余老郎中堵在门口,只让青蚨看到这些,不耐烦地催促:“看清楚了?就是个摔断腿的猎户,昏迷两天了。你影隼司的重犯,难不成还能是这般模样?”

青蚨的目光在程曦脸上、身上短暂停留,这少女虽然脸上带着惊吓后的苍白,衣衫简陋,但眉眼轮廓依稀与画像有几分相似,只是更瘦削憔悴,气质也全然不同。他皱了皱眉,鼻翼微动,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更细微的气味。暗梅引的残留气息,在这满屋药味掩盖下,似乎极其淡薄,难以分辨源头。

他视线移向低垂的帐幔,眼底疑色未消,上前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官爷……”程曦像是怕极了,声音发颤,下意识地挡在床前,却又不敢真的阻拦,只是无助地看向余老郎中。

余老郎中脸色一沉,挡在青蚨身前,语气转冷:“青蚨使者,莫要得寸进尺。老夫说了,只准看一眼。你若再近前,惊了病人脉息,导致伤情恶化,便是你们司主亲至,也需给老夫一个交代!还是说,你怀疑老夫这‘回春令’是假的,连这山野郎中的厢房也搜不得了?”

最后一句,已是带着隐隐的威胁。青蚨脸色变了变,显然对那“回春令”和余老郎中都极为忌惮。他再次看了看帐幔后一动不动的人影,又瞥了一眼惊慌的程曦,心中权衡。这屋里药味浓重,确实像是重伤病人所在,那少女虽然形貌有几分相似,但气质胆怯,与情报中冷静果决的前周公主似乎不符。而床上之人毫无声息,呼吸几不可闻,更像是垂死或昏迷之人,与那悍勇的“玉面刀”相差甚远。

或许,真是寻香罗盘受了干扰?或是那二人已远离,只在此短暂停留,留下了微弱气息?

“前辈息怒,晚辈不敢。”青蚨最终退后一步,抱拳道,“既是前辈诊治的病人,晚辈自不敢打扰。许是罗盘有误,或是贼人狡猾,已然远遁。晚辈这便带人去别处搜寻,告辞。”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招呼手下上马,一阵蹄声杂乱,迅速离开了桐花坳,沿着山路向下游方向追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村口恢复平静,程曦紧绷的神经才骤然一松,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扶着床沿才稳住身形。

帐幔被一只苍白但稳定的手掀开,沈弃坐起身,他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清明锐利。方才青蚨在门外时,他瞬间闭气凝息,将生机降至最低,模拟重伤昏迷之态,这对内力控制要求极高,也极为耗神,牵动了伤势。

“他们走了,但未必真信。”沈弃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余老郎中走进屋,反手关上门,脸上的怒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他走到床边,抓起沈弃的手腕再次切脉,眉头紧锁。

“脉象虚浮紊乱,强行闭气锁脉,伤上加伤。你小子,是真不要命了?”余老郎中斥道,但语气中并无多少责怪,反而有一丝复杂。

“情势所迫,不得已。”沈弃收回手,“多谢前辈相助。”

“老夫不是帮你,是看在这丫头还算顺眼,且不愿影隼司的疯狗在老夫的地盘撒野。”余老郎中哼了一声,看向程曦,“丫头倒是沉得住气,演得不错。”

程曦定了定神,向余老郎中深深一礼:“若非老先生以令牌相胁,镇住那人,我们今日在劫难逃。此恩,晚娘与兄长铭记于心。”

“令牌?”沈弃目光微动,看向余老郎中。

余老郎中从怀中再次摸出那面黑沉令牌,随手扔在床边。令牌非金非木,触手温凉,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春”字,周围环绕着繁复的草木云纹,背面则是一些难以辨认的篆文。

“回春令……”沈弃瞳孔微缩,显然认得此物,“你是‘药王谷’的人?”

“曾是,现在不是了。”余老郎中语气淡漠,收回令牌,“药王谷避世百年,早已不理俗务。老夫也不过是个流落在此的糟老头子。但这牌子,对付影隼司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还算有点用处。”

药王谷!程曦心中震动。她在宫中典籍中见过零星记载,那是一个传说中的隐世医道圣地,门人医术通神,行踪飘渺,不涉朝堂江湖。没想到竟在此遇到,且对方似乎还与影隼司有过节。

“青蚨虽退,但疑心未消。影隼司手段诡谲,很可能在附近留有暗哨监视,或者去而复返。”沈弃冷静分析,“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就你现在这样子,走出这村子都难。”余老郎中不客气道。

“留在这里更危险,会连累村子。”沈弃坚持。

余老郎中盯着他看了半晌,又看了看一脸坚决的程曦,叹了口气:“罢了,救人救到底。老夫可以施针,暂时封住你几处紧要经脉,激发你残余元气,让你在十二个时辰内,能如常人般行走赶路,且伤口痛楚大减。但此法乃是饮鸩止渴,十二个时辰后,封脉效果消失,伤势会加倍反噬,虚弱更甚,且三个时辰内不能再次行针。你们必须在十二个时辰内,找到绝对安全的藏身之处,否则……”

“我明白,有劳前辈。”沈弃毫不犹豫。眼下离开才是第一要务。

“程曦,你去请栓子叔来,我们需要他帮忙准备些东西,并且……我们需要一个离开的合理由头和路线。”沈弃转向程曦,快速交代。

程曦点头,立刻出门。很快,栓子跟着进来,脸色也很凝重。“影隼司的人虽然走了,但村外林子里的鸟雀惊飞不太对,可能真留了人盯着。”

“栓子兄弟,我们需要立刻离开,不能再连累村子。”沈弃直接道,“请你帮忙准备两套便于山中行走的旧衣,足够的干粮、水囊、火折,以及一些驱虫避蛇的草药。作为交换……”他从怀中摸出那柄乌沉短刃,递给栓子,“这柄‘玄乌’,虽非神兵,却也锋利坚韧,足以防身,赠与兄弟。”

栓子看着那短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是识货之人。他摇摇头,将短刃推回:“东西我可以准备,但这刀太贵重,我不能要。你们是余老的病人,又没做恶事,帮一把是应该的。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们打算怎么走?前山后山的路,恐怕都有人盯着。”

“我们不走路。”沈弃沉声道,“桐花坳背靠栖霞山主脉,我记得山中有一条隐秘的暗河支流,叫做‘隐龙涧’,水势不大,但可通行小筏,最终汇入黑水河下游二十里处的‘落星潭’。从那里上岸,便可绕过官道和大部分山路,直接进入栖霞山深处。”

栓子大吃一惊:“你知道隐龙涧?那地方极其隐蔽,水流复杂,岔道多,很容易迷路困死其中!而且涧内阴寒,你这身子……”

“那是唯一可能摆脱追踪的路径。”沈弃语气坚定,“我对水脉走向略有研究,有七成把握。需要一条足够结实、能载两人、吃水浅的小筏或木排,以及撑杆。”

栓子看向余老郎中,余老郎中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隐龙涧入口就在后山瀑布之后,极为隐秘,知道的人极少。或许可行。栓子,你去找两条结实的旧木筏,绑在一起,再备上撑杆和油布。要快,天黑前必须送他们进去。”

“是!”栓子不再犹豫,立刻转身去办。

余老郎中则让沈弃平躺,取出金针。“老夫要开始了,会有些痛,忍住。”

程曦紧紧握住沈弃的手,看着他。沈弃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

余老郎中医手如飞,数枚金针带着灼热的内力,刺入沈弃胸前、背后数处大穴。沈弃身体猛然一颤,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见他苍白的面色迅速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肩背处的伤口也似乎不再渗血。

施针持续了约一盏茶功夫,余老郎中额头见汗,才缓缓起针。最后一枚金针拔出,沈弃猛地咳出一口暗红色的淤血,但随即,他长舒一口气,缓缓坐起。虽然脸色依旧不好,但那双眼睛却重新亮了起来,少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锐利。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肩背伤口虽仍存在,但那股锥心刺骨的疼痛竟真的减轻了大半,体内寒气似乎也被暂时压制下去。

“感觉如何?”余老郎中问。

“尚可,多谢前辈。”沈弃下床,走了几步,步伐虽慢,却稳当有力,与之前判若两人。

“记住,十二个时辰。一旦超过,立刻找地方隐蔽,等三日虚弱期过去,否则经脉受损,神仙难救。”余老郎中严肃叮嘱,又递给程曦几个药瓶和药包,“白色内服,压制反噬时的剧痛;黑色外敷,止血生肌;绿色是驱寒护心的药丸,若他寒毒发作时含服。隐龙涧内阴寒,你们需万分小心。”

程曦将药仔细收好,再次深深行礼。

傍晚时分,栓子准备好了所需之物。两条窄小的旧木筏用坚韧的藤条捆绑结实,上面铺了油布,放置着干粮、水囊、火折、草药包,还有两套半旧的猎户短打。木筏不大,仅能容两人前后坐下。

“从后山瀑布右侧的岩缝钻进去,里面就是隐龙涧入口。水是活的,但流速不急,你们顺水而下,遇到岔道一律选水流较急的左侧。大约两个时辰可出涧,到落星潭。那里水势平稳,但潭边可能有野兽,小心。”栓子将木筏拖到后山一处隐蔽的溪流边,详细交代。

“大恩不言谢,栓子叔,余老先生,阿嬷,保重。”程曦和沈弃换上猎户短打,程曦将头发紧紧束成男子发髻,脸上又抹了些灰土。沈弃依旧戴着玄铁面具,但用一块灰布将刀缠裹背好。

“快走吧,趁着天色未全黑,涧里还能借点天光。”余老郎中摆摆手。

沈弃不再多言,对两人抱拳一礼,率先踏上木筏,拿起撑杆。程曦也小心上去,坐在后面。

栓子将缆绳解开,用力一推。木筏顺着溪流,悄无声息地滑向瀑布方向,很快消失在轰鸣的水帘之后。

余老郎中和栓子站在溪边,直到再也看不见木筏的影子。

“余老,他们能逃掉吗?”栓子低声问。

“看造化吧。”余老郎中望着暮色四合的山林,声音苍茫,“那小子命硬,丫头心韧。影隼司……还有南边那些人,怕是不会轻易放过。这栖霞山,要起风了。”

木筏撞入瀑布后的瞬间,冰冷的水帘劈头盖脸砸下,程曦屏住呼吸,紧紧抓住筏边绳索。眼前一片黑暗,只有震耳欲聋的水声。但不过片刻,木筏便冲过水帘,进入一个相对开阔、光线极其晦暗的空间。

这是一条地下河道,头顶是湿滑的岩壁,隐约有微弱的天光从极高处的裂缝透入,映得河水幽暗深邃。河道宽约两丈,水流平缓,但寒气逼人,比外面冷了不止一筹。两边是长满青苔的嶙峋怪石,形状诡异,如同蛰伏的怪兽。

沈弃撑动竹篙,木筏稳稳向前滑去。他目光沉静地观察着水道和岩壁,似乎在辨认方向和记路。程曦也努力适应着黑暗,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冷吗?”沈弃头也不回地问,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带着回响。

“还好。”程曦其实冷得微微打颤,但不想让他分心。她将油布往身上裹了裹。

沈弃没再说话,只是将身上那件半旧的短打外衫脱下,向后递来。“披上。”

程曦愣了一下,看着他那件单薄的衣衫,和他挺直的、似乎也微微发颤的背脊,摇头:“不用,你伤还没好……”

“披上。”沈弃语气不容置疑,“我内力尚可抵御片刻。你若病倒,更是麻烦。”

程曦咬了咬唇,接过犹带他体温的衣衫,默默披上。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药味、血腥和他本身清冽气息的味道笼罩下来,奇迹般地驱散了一些寒意。

木筏在幽暗的水道中无声滑行,只有竹篙点水的声音和潺潺水声。黑暗与寂静仿佛没有尽头,时间也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岔道,左右两条水道,沈弃毫不犹豫撑篙向左。

如此又经过几个岔道,每次沈弃都选择左侧。水道时而宽阔,时而狭窄需低头避让,时而有钟乳石垂下,需小心绕行。寒气越来越重,程曦呵出的气都成了白雾。她注意到沈弃撑篙的手臂,动作似乎比最初慢了些,呼吸也略重。

“你怎么样?”她忍不住问。

“无碍。”沈弃简短回答,但程曦借着岩缝透下的极其微弱的光,看到他额角似乎有冷汗渗出。

必须尽快出去。程曦心中焦急,却无能为力,只能更仔细地留意前方,希望能看到出口的光亮。

又行了一段,前方水声忽然变大,隐隐有轰鸣传来。沈弃精神一振:“快到出口了,前面应是瀑布,落星潭就在下方。坐稳,抓紧!”

木筏速度陡然加快,被一股强劲的水流裹挟着向前冲去!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但出口处水势陡降,赫然是一道数丈高的瀑布!

木筏冲出洞口的刹那,天光刺目,水声震耳欲聋。木筏凌空飞出,向下急坠!

“低头!”沈弃厉喝。

程曦死死抱住木筏,将头埋低。失重感瞬间袭来,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砰——!”

木筏重重砸入下方深潭,巨大的冲击力让程曦全身骨骼都像要散架,冰冷的潭水瞬间没顶。她死死闭气,抓紧绳索。木筏在潭水中剧烈翻滚,好不容易才浮出水面。

“咳咳……”程曦吐出呛入的冷水,剧烈咳嗽,眼前发花。她第一时间看向前方。

沈弃依旧稳稳立在筏头,手中竹篙深深插入水中,稳住了木筏。但他脸色惨白如鬼,面具边缘有水珠不断滴落,不知是潭水还是冷汗。他肩背处的衣衫,再次被洇湿了一片暗红。

“沈弃!”程曦惊叫。

沈弃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胸膛起伏剧烈。他迅速观察四周。这里是一处面积不小的山间深潭,三面环山,峭壁陡立,唯有西侧地势稍缓,有碎石滩涂。潭水幽绿,深不见底,正是栓子所说的“落星潭”。此刻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山峦和潭水镀上一层血色。

“上岸。”沈弃声音嘶哑,强撑着将木筏撑向西侧滩涂。

两人刚将木筏拖上碎石滩,还未来得及喘口气,沈弃忽然身体一晃,单膝跪地,以竹篙支撑才未倒下。

“沈弃!”程曦扑过去扶住他。

沈弃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布满血丝,看着程曦,嘴角竟溢出一缕鲜血,声音低不可闻:“……来了。”

程曦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猛地抬头看向对面山林。

只见暮色笼罩的山林边缘,数十支火把骤然亮起,如同鬼火瞬间点燃。人影幢幢,刀剑反射着冰冷的寒光。更有一面熟悉的旗帜在风中招展——镇北侯府!

为首的银甲白袍,端坐白马之上,不是萧焕又是谁?他身边,赫然站着脸色苍白、眼神怨毒的青蚨!

他们竟早已算准了落星潭这个出口,在此守株待兔!

萧焕目光冰冷地扫过滩涂上狼狈的两人,最终定格在沈弃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清越的声音穿透暮色与潭水轰鸣,清晰地传来:

“沈弃,程曦。本世子,恭候多时了。”

“这一次,看你们还能往哪儿逃。”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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