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善怀本以为安然无事了,全无提防。

谁知却被小郎君一记冷不防擒住,善怀身不由己,被他箍着,胡乱动作。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秦寡妇家里看见的那一幕,正如此刻一般,就连那小郎君脸上眼中的一抹红,也跟王碁相似。

“不要、别打我……”善怀想到秦寡妇凄惨地被摁在桌上痛打,心头恐惧,叫嚷起来。

小郎君有些意外,眼底的那抹红色越发明显,双眼几乎要滴出水儿来似的。

他下意识地把手放轻了些,呼吸声音却粗重。

高粱的叶片看似柔软无力,但不留神擦在脸上,就如刀子一样锋利。

庄稼人都知道,在高粱地里走动,一定要小心,最好猫着腰,手拨开那些无处不在的叶子。

善怀本就倾身,此刻双膝着地,急忙向前爬过去。

身后的小郎君望着她,眼底的火光灼灼,扑上来,顺势将人摁在地上。

“呜……”善怀试图挣动。

背上却仿佛压了一座五指山,她是被山峰压在底下的猴子,不管怎么乱动,都无法挣脱。

窸窸窣窣的响动,分辨不出到底是高粱叶子交互蹭动,还是裙摆衣料交错的响声。

善怀无法呼吸,本能地张开嘴。

她的脸几乎贴着地面,泥地上的黄土气息,夹杂着青草的香气扑入鼻中。

高粱长长的叶片垂落,轻轻擦过善怀的额头,有些发痒。

对方的手在腰间一抄,善怀心慌,不由自主地弓了身。

这个姿态,让善怀想起王碁教导村塾时候,惩戒那些不听话的小学子们。

轻些的,只是打手心而已,但对那些顽劣不改的,则要打屁//股。

就是这样趴在地上,高高撅起。

“别打我……”她哀求地叫。

那只手却又探过来,死死捂住了嘴。

善怀叫不出来,她知道这一顿痛打是逃不过去了,皱着眉闭上眼咬着牙,准备认命。

疼,真疼……

她忍不住闷哼了声。

这一次的打法儿,超乎善怀的想象。

她第一次知道这世间居然还能这样“打架”的。

也第一次知道这世间竟然有这种疼痛。

她本来打算忍的,却疼的慌了神,想逃,又逃不脱,手在地上乱抓了几把,把地面儿的杂草都撕扯断了不少,青草的气味弥漫。

善怀感觉捂着嘴的手有些放松,便哭道:“你拿什么捅我,要死了!疼!别打了,别打了……”

身后的小郎君顿住,动作逐渐放慢。

善怀知道了求饶有用,哼哼了几声,却不知要说什么,因为神智已经有些不太属于自己。

她后知后觉,觉着不对劲,口干舌燥,额头冒了汗,手无意识地紧紧扣住地面,松软的泥土顺从地接受了她的手指。

善怀掌心里攥了一把黄土,土地跟草叶的气息让她觉着有一点点心安,勉强可以压制那一丝张皇。

“行、行了吗……”善怀抽噎着小声地问,她觉着已经很久了……而且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可还是响。

也许是因为她的询问,响声越发激烈,好像是天上突然降落了一场大雨,把人都浇的**地,从里到外。

善怀被晃动的支撑不住,额头几乎抵在了地面,汗湿的脸颊沾上了泥。

她简直喘不过气来,眼睛闭上又睁开,忽然发现前方的草叶上掉下来一只青虫,距离她的手很近。

善怀最怕的就是这种软哒哒的虫子,惊的几乎叫起来,忙着要躲。

“别动……”却被死死压住。

“虫、虫子……”善怀哭喊,眼前那只青虫身子一拱一拱,向着她脸上爬来,她完全忘了所有,瞳孔都放大,好像下一刻,这小小虫儿就能将她吞了似的。

大手一抄,善怀身子腾空,总算跟那虫子拉开了距离,她总算松了口气,却听见耳畔一声闷声,肚子阵阵发烫。

不知是太烫,太累,还是惊吓过度,善怀晕死过去。

耳畔有草虫的鸣叫,善怀逐渐醒来。

她发现自己卧在地上,高粱地里的光线已经暗淡。

善怀第一时间忙要爬起来,身上却乏力的很,她只能顺势先坐在地上。

低头,惊见自己的衣襟松散,很不像样。

善怀心惊胆战,又恐那只虫子不知不觉又爬上来,忙抖了抖衣襟,又在衣袖肩头拍打了一番。

整理过后,却看见自己乌黑的手指,掌心里还沾着湿了的土。

她将手在身上擦了擦,才想起自己方才经历了什么。

向后试了试,裙子已经搭下来,有什么东西湿漉漉的。

善怀低头看了看手指,濡湿,赤红的血色。她大惊失色。

“你、你把我打出血了?”善怀白着脸,看向对面的小郎君。

小郎君懒散地坐着,从她醒来,到她动作,他始终一言不发,默默盯着。

此刻闻言,他的眼珠也震了震,歪头看着她。

“我、我怎么得罪你了?”善怀悲愤,这次真的想大哭一场:“我才认得你……你、你还捅我……”

他张嘴,又闭上:“你是这村子里的?”

善怀平白被打了一顿,甚至出了血,心里又怕又是委屈:“你且说、为什么打我?我又没得罪你。”

小郎君嘴角扬起,又摁下来:“……你的哭声吵到我了。”

善怀目瞪口呆,她无法说自己常来这里的,又不曾在这里遇见他,怎知道会有别人在?

只是她生性老实,听他说的理直气壮,竟无法辩驳。

“你嫁人了?”小郎君仿佛随口问道。

善怀道:“当、当然。”

小郎君眼神闪烁:“那你的夫君,也会像是……这样‘打’你么?”

“当然没有。”善怀否认的极快,神色甚至带着一丝自傲:“夫君从不对我动手……”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也不曾如今日这般打我。”

倒是这样才打过秦寡妇。只不过这句,善怀没有说出口。

小郎君似乎疑惑:“那你们夫妻平时是怎么……安置的。”

“什么安置?”

“就是怎么……歇息……睡……”

“你说睡觉啊?当然是一个屋里。夫妻两个都要一个屋子的,难道你不知道么?”善怀打量他,见他年纪不大,应该是没娶亲,当下了然道:“你成亲了就知道了。”

小郎君扭开头,半晌才道:“哦……我确实不知道……”

善怀见天色越来越暗,又不知这小郎君何许人也,便想尽快离开。

“夫君的床就在我的炕旁边上,”她说的理所应当,又似乎觉着幸福,“每天晚上我们都一起睡。”

小郎君倒吸了一口冷气。

却见善怀站了起身,扶着腰道:“我、我要回去了……太晚了,夫君会出来找我。”其实她知道王碁绝不会来找她,从没有过一次,他主动找寻,都是她四处寻他,回家吃饭,回家睡觉,回家读书……周而复始。

小郎君咳嗽了声,道:“你晚上……再来一趟。”

善怀大惊失色:“你还要怎么样?”

她本来想据理力争一次,可是对上小郎君那突然眯起来的双眼,善怀嗅到了一丝危险。

本来想说不的,到底没了勇气,只有些没出息的应道:“哦……哦……”一边答应,一面儿鬼鬼祟祟向后退。

小郎君盯着她道:“别忘了,否则……”

善怀真想问他否则什么,但又实在害怕,见他没有要追上来的意思,猫着腰,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

直到出了高粱地,听见身后没有任何动静,善怀才松了口气。

疼,且不舒服得很,她觉着自己像是被捅破了的鸡蛋壳:“真当我是傻的么?还要回来讨打不成……”

此刻天色已暗,庄稼地里活儿少,村人都歇的早,关门闭户。

善怀慢慢地往家里走,倒是没被人瞧见。

直到进了家门,看到院子里有人影晃动,还以为是王碁终于回来了。

“夫君……”善怀忙叫了声,有些见了亲人般的委屈,很想告诉王碁自己才在高粱地里平白挨了一顿打。

谁知定睛一看,却见不是王碁,倒是个五六岁的孩童,是秦寡妇的儿子大原。

大原正拿着一根瓜干慢慢地嚼吃,看见她回来,就站起来迎上前道:“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善怀有些失望,一时无语。

大原却发现她头发微散乱,身上又沾着草叶泥土,不由皱眉。

善怀口渴的很,便去舀水喝。

掀开水缸舀了半瓢,才喝了一口,只听大原说道:“你又去高粱地里了?”

善怀吓了一跳,几乎呛到,拿着葫芦瓢回头看向大原:“你……你怎么知道?”

大原叹气道:“这村子里一半儿以上的人都知道,你但凡受了委屈,就会去庄稼地里哭。”

“什么?”善怀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脸迅速涨红。

还以为只是自己的秘密,怎么……这么多人知道了?甚至连大原这个小孩子都知晓了。

大原却一脸的淡定,道:“你怕什么,知道就知道,叫我说,你又不是为了别人活着的,凭他们说什么呢。”

善怀呆呆地握着瓢,完全没有被安慰到,只是想哭,原来大家都知道她跑去地里哭了?那自己特意跑出去的意义为何?她羞臊窘迫,欲哭无泪。

大原的眼中透出跟孩子不相似的同情,望着善怀,忽然说道:“不如……你跟王碁和离吧。”

善怀几乎跳起来:“你,你在瞎说什么?”

大原道:“他对你不好,不然你又怎么会跑去地里哭呢?”

“当家的对我很好。”善怀嘴硬道。怎么可以,居然一个小孩儿劝自己和离……她的夫君就算偶尔发脾气,骂她几句,但总体而言对她已经很好。

大原不再言语,大概是看出自己改变不了善怀的想法,于是说:“我方才饿了,吃了你半块窝头。”

善怀想起被打的狼狈,身上极不舒服,要擦洗擦洗,就说道:“你自己玩儿,我洗把脸去。”

暮色四合,村子寂静,偶尔有犬吠一两声。

大原已经回了家,而王碁也终于摸着黑回来了。

善怀怕他没吃东西,又将窝头跟咸菜熥了一回。

王碁扫了眼桌上的饭菜,毫无兴趣,只板着脸问道:“今日你怎么去了大原家里?”

善怀说了自己出去找他吃饭,李婶子说他在跟秦寡妇打架的事,问道:“我是好心怕你下重手伤了秦家姐姐……你常说她一个女人家不容易,怎么就还把人家打哭了呢。到底为了什么?”

王碁眼神古怪地瞥向她,却发现她换了一身衣裳。

从善怀嫁过来,王碁倒是给她置办了一套衣裙,不过……那是给秦寡妇买花裙子的添头,最便宜不过的料子。

此时见她好好地换了衣裳,原本极普通的粗布衣裙,却显得身段婀娜,丰乳肥臀。

王碁眼神一暗,哑声道:“因为她不听我的话,自然要狠狠地打了。”

善怀一抖,想起高粱地里那一场,也算是“狠狠地”了吧,她的手在肚子上摸了摸,心有余悸,迟疑着说道:“夫君,我觉着、有些不对劲儿,我今天在……”

王碁只以为她还要说秦寡妇的事,冷道:“又有什么古怪,莫非,你也想挨打么?”

老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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