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章

序章

亥时。

“在那!快些追,别让那孽种跑了!”一群人恶狠狠地骂着。

妇人绝望地跑着,怀里的襁褓在晃动中安安静静,没有丝毫动静。

“到了。”妇人在山脚下向山上看去,咬了咬牙,奋力向上跑去。

霎时间,静谧的山间多了些许吵闹。

“她往山上跑去了,怎么办?”

“追!这山这么大,那穷奇又不一定过得来。”

“呼……”不知跑了多久,妇人往山下望去,“终于甩掉了。”随后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不行,没力气了,再这样下去,还是会被抓到。该怎么办?”

山下又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和那些人的咒骂声。

妇人几乎要绝望了。“只能这样了……”

她从小就听老人说过,山上住着穷奇,只要付得起代价,就能求她办一件事。只是人妖不两立,也没多少人真敢冒着犯法的风险上山。

她强撑着跪直身体,朝山顶方向重重磕了几个头:“山主,我已经没办法了。您要什么代价都行,只求保这孩子一命。”

她把怀里的襁褓慢慢放在柳树旁,用枝叶盖好。

“孩子,妈对不起你,但这是唯一能让你活下来的办法了。”

狠狠抹了一把眼泪,随后便向山下跑去。

“她在那!快追!”

——

子时,就算是盖得再厚的枝叶也遮不住山间的寒冷,襁褓里的孩童已被冻得嚎啕大哭。

“莫要再哭了,小家伙。”温婉的声音响起,随着她一挥手,枝叶被拨开,襁褓飞至女子怀中。

那女子头发黑白灰相间,黑如墨,白如雪,灰如远山雾。面若素月,长身玉立,穿着一袭白衣。看着冷清,但语气温婉:“你娘亲的交易,我寅姬接了。”

那女子把婴儿拎回山宅的时候,房间里的人先醒了。

她的鼻子比谁都灵。她本来在房间里睡得好好的,听见寅姬回来本不以为意,只以为是半夜又出去喝酒了,但她却没闻到酒气,反而有一股湿乎乎的呼吸。

她抬起头,鼻尖抽动了两下,整张脸就变了。

“人。”少女推开门,腿有点瘸,但牙已经龇出来了,“人崽子。”

寅姬没说话,把婴儿放在一张小木床上。少女跟过来,低头嗅了嗅,质问道:“寅姐,你捡人回来做什么?山下人很危险。”

“他是被扔在柳树下的。”寅姬说。

“扔的也是人。”少女看了婴儿一眼,眼里的杀意越来越浓。

婴儿被惊醒了,嘴一瘪,嚎起来。少女被这哭声震得耳朵往后一贴,更烦了,正要一拳打过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婴儿拎走了。

一个青年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小木床边上,一手拎着襁褓,一手挠了挠耳朵,笑嘻嘻的:“苍棘,别咬别咬,咬坏了多可惜。你看这小东西,手是手,脚是脚的,还会哭,比山里的野兔好玩多了。”

苍棘瞪他:“申猱,你懂个屁。他是人。”

“人怎么了?”申猱把婴儿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我以前跟耍猴的那个老东西在城里面,见过人崽子,就长这样。软乎乎的,一逗就笑。留他呗,我教他翻跟头,以后跟我一起玩。”

“你教他翻跟头?”苍棘冷笑,“他长大第一件事就是拿刀砍你。”

“那我不教他使刀。”

“你——”

一个少女蹲在门口那根横枝上,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她看看苍棘的拳头,又看看申猱手里的襁褓,歪了歪头:“我中立。”

苍棘扭头看她:“青翟,你中立什么?你刚才不是还飞得挺急?”

“我急是因为他在哭,没说不该捡。”青翟梳理了一下翅膀,“寅姐姐捡都捡了,你咬死他,让寅姐姐白跑一趟。你让他留下,他哭了寅姐姐烦。所以我中立。”

苍棘气得尾巴都炸了:“你们一个要留他玩,一个中立,合着就我一个想咬死他?”

申猱把婴儿往怀里一搂,躲到寅姬身后:“寅姐你看她!”

寅姬从头到尾没说话。她靠在门边,虎尾慢慢甩着,看苍棘和申猱吵,看青翟站枝上装没事。等两边都吵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

“留着。”

苍棘猛地转头:“寅姬——”

“他是客人,客人不能这样对待。”寅姬站起来,走到申猱面前,把婴儿拎回来。

婴儿在她手里又安静了,攥着她衣袖不放。寅姬低头看了一眼,说:“他娘拿代价换他活着。我不养,我的招牌就砸了。苍棘,你恨人,我知道。你被我捡回来那晚,也是半死。我救你,不是因为你是狼。我捡他,也不是因为他是人。”

苍棘没说话,伤腿往后缩了缩,拳头收回去了,但脸还冷着。

“你怕他长大害你。”寅姬说,“等他长大了,若真害你,我便把他杀了。”

申猱在旁边“哎”了一声:“寅姐——”

寅姬翻了个白眼:“你闭嘴。你要留他玩,你负责看。他饿了你找吃的,他哭了你哄,他半夜吵醒我,我把你俩一起扔出去。”

申猱立刻不吭声了,但眼睛亮亮的,蹲到小木床旁边,拿手指头戳婴儿的脸。婴儿抓他手指,他又笑了:“你看你看,他抓我!”

苍棘冷着脸走回房间,又睡下了,但不知还能不能睡着。

青翟从枝上跳下来,缓缓落在地上,小声说:“寅姐姐,那他叫什么?”

寅姬想了想:“子时,柳下。叫柳子。”

“柳子。”青翟念了一遍,又小声问,“寅姐姐,他真是人?”

寅姬没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那双眼,把衣袖抽出来。婴儿嘴一瘪,她又把手指伸回去,婴儿满意地啃。

“养着再说。”寅姬说。

青翟歪着头看她,没再问。她飞回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寅姬坐在小木床旁,衣服末端被婴儿攥着,表情看不出喜怒。苍棘在房间里翻了个身,申猱凑在婴儿旁边嘀嘀咕咕。

她忽然觉得,这个山宅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但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

山宅里的日子依旧是那样过着,寅姬依然会让申猱下山去买酒,不过现在会划出一些钱来买柳子需要的玩具和食物。

申猱依旧在山间自在地玩耍,不过偶尔他背上会多一个小娃娃。柳子三岁那年,申猱第一次背他下山。背到半路柳子尿了他一脖子,申猱骂骂咧咧地把他拎回来,第二天又背出去了。

苍棘依旧对人保持戒备。但柳子七岁那年,苍棘第一次没在他靠近时龇牙。

那天柳子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她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化回狼身,蹲下来,尾巴一甩:“上来。”

柳子懵懵地爬上去,抓住她背上的毛。她走得又稳又慢,那条旧疤在她腿上,一路没再磕着他。从那以后,苍棘对他龇牙的次数越来越少。

青翟依旧整天在山里飞来飞去,但她会化为麻雀,飞到城里听些稀奇故事回来讲给柳子听。

柳子十岁那年,青翟从城里叼着不知道第几本故事书。柳子还看不明白,青翟就化成人形坐在他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念到一半青翟自己先看入迷了,忘了翻页,柳子急得直拍她胳膊。

柳子开始上学的时候,山上没通电,寅姬也懒得跟山下的人打交道——她一个妖,别人看见她就跑。于是抓了一窝老鼠,让它们在从山下带来的发电机上跑步发电。

柳子晚上就在亮堂的地方写作业,老鼠在笼子里跑得呼呼响。

——

“小柳子,饭做好没啊!快饿死了!!!”

“我就说该留下来吧,这不止能翻跟头呢。”

“那又怎样,下一次我就让小柳子学着做城里的那个美食,把你的猴脑挖出来吃。”

“好了好了,吃个饭就不要吵吵闹闹了,真拿你们没办法。”

听着厨房外面的吵吵闹闹,十六岁的柳子无奈地把饭盛好,端到桌子上。这个桌子据说还是他小时候睡的木床改造的。至于为什么不去买,那是因为——

“这么好的菜,小柳子,把我的酒拿来。”寅姬没有一点一山之主的架子,张嘴就要喝酒。

自从他懂事起,寅姬就安排他到山下念书,理由是“山间学不到什么,你是人,自然要学些人的知识,学好了来造福山宅。顺便多结识些朋友来山上玩”。

但问题是上山是律法明令禁止的,除了心有执念之人,根本没人会闲得没事去山上。毕竟寅姬是令人敬而远之的凶兽,人们都称她为穷奇。所以每当柳子在学校邀请朋友上山玩都会被拒绝。

客人没拉到几个,柳子倒学到了一手好厨艺。毕竟山宅里的几个成精不吃饭都能活,但他只是个人,还是要吃饭的,于是在饿死的威胁之下就学得了一手好厨艺。

本来是自己吃的,但成精的那几位却依旧贪恋口腹之欲,他的任务量就只能一加再加。

但柳子一直有件事不明白,寅姬整日所说的生意他却没有看到过一次。

“生意嘛……这种事,可遇不可求。”寅姬喝着酒,脸颊微红,“现在的白酒……真难喝。劲……太大了。根本……没有之前的……米酒好喝。”

“寅姐又喝醉了,我先扶她回房。你们吃完收拾收拾吧,柳子一会不是还要下山去吗?”苍棘无奈地扶着寅姬回房,扭头对其他人说着。

“好吧……那青姐姐,今天轮到你洗碗了。”柳子收拾着碗筷。

“什么?又轮到我了?”青翟不可置信,扭头看向申猱。

“别看我,我昨天才洗的,况且一会我还要送柳老弟下山呢。”

“好吧……”青翟认命地去厨房洗碗去了。

“行了,猴哥,我该下山去了。”

“嘿嘿,走着走着,来,还是我背你。”

“好,不过这次你一定要慢点……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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