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祠堂的地下密室,叶知知举起手中的百钧弓,狠狠砸上那座供神的高台。理玉石砌成的高台硬生生被砸碎一角,破损之处在跳跃的火光之下显出莹润温暖的色泽。
但那并不是润泽的灵玉,而是森森的白骨。
叶知知继续一下又一下地砸开垒砌在高台之外的理玉石砖,待她放下长弓之后,所见的情景已经让她褐色的瞳孔止不住地剧烈震颤。
那是层累的白骨,因为空间过小而紧密地堆叠在一起,有些白骨因为经年累月的堆放已经互相交错勾缠,显出一种惊悚的扭曲感。
这些都是金丹以上修士的骨骼,在昏暗的环境里泛着微弱的光芒。
“畜生。”叶知知咬牙切齿,怒火在胸腔内翻涌而出,手中弓弩一端狠狠掼在了滚落地面的碎石上,硬度极高的理玉石顷刻化为粉末。
与此同时,城主府药园的每一寸土地都被顾千岚翻了个遍。据叶星萤所说,越回春在后花园拔了一棵厚土琼英,结果连着根拔出了一个头颅,她看过,是仅有炼气期的普通人。
而当顾千岚将园子翻了个底朝天之后,惨白的人骨与乌黑的泥土已经交织成了一幅阴寒凄厉的景象。
髑髅遍地,阴风簌簌。
顾千岚胸口发闷,看着眼前的一地陈旧的尸骸,漆黑的瞳孔中映出的却是记忆里最恐惧、最黑暗的景象。
虚蚀弥漫,满院横尸。浓重的血腥气在口鼻中弥漫,粘稠的血液在身边流淌,头顶是一片惨白阴翳的天,几乎分不清是清醒的噩梦还是已有的现实。
耳边还响着那时的风声,眉骨处却覆上一只带着未褪伤疤的素手。
“千岚?”
幻象里晦暗灰白的天幕突然闯入一抹轻盈的青绿,那是顾千岚曾经想象过的翠鸟,落在了她的眼里。
意识瞬间被抽回现实。
顾千岚眼中重新映出姑娘带着忧虑的苍白面容,伸手理了理她凌乱的栗色发辫。
“我没事。”
幻觉中的风声和血气尽数褪去,只余下手中发丝冰凉的触感
这才是真实的,眼前的才是真实的,她告诫自己。
“所以,星槎城主向医仙谷发出的委托实际上是个诱饵,实际上是哄骗医修来此作为他供神的祭品?”叶知知说这话时正坐在漆木椅上一边擦着她的弓,眼中还带着未散的冷意,时不时看向床上昏迷着的越回春,“还真是个人渣。”
叶星萤点头点头回了一句“对”,随后继续将她与越回春在城主府的经历娓娓道来。
昨日。
叶星萤和越回春一同登门之时,星槎城主先是意外,当越回春说明他们二人都是医修之后,城主的神情里明显多了些喜色,按叶星萤的话来说,就是仿佛看到了什么意外之喜。
他们询问城主手中那株千年厚土琼英能否割爱,当时叶星萤就已经做好了被拒绝后就马上带着师兄离开的准备,结果城主没有任何犹豫就欣然应允了,只邀请他们在府内多留一日。
这本就是无伤大雅的小要求,算不得反常。
一切的反常从今日叶星萤来到城主府药园内,看到某一株厚土琼英上缭绕着一丝几不可见的虚蚀之气开始。
越回春常年在外行医,喜好亲手采摘药草。看到这灵药的异状,便手比脑子快地将它从土中拔了出来。
这一拔可不得了,不仅带出一颗已经化为白骨的头颅,还如同拔萝卜带出泥一般带出了大量埋藏地底的虚蚀之气,同时还引来了一群藏在府邸深处的虚傀。
叶星萤:“师兄……”
越回春:“师妹,对不住。快跑啊!”
紧接着就是顾千岚留下的灵剑自动保护二人,刚开始砍倒了一大群虚傀,为二人在府内东躲西藏开了路,但它终究只是一把普通灵剑,靠着储存的灵气和神识链接支撑一段时间便落败了。
他们不能往外跑,若是将虚傀引到了外面,那么星槎城的下场和那些被虚傀屠尽的城池将是一模一样。
用光了所有毒药和攻击手段的师兄妹二人被虚傀逼到了府邸最深处的祠堂,猩红的木门被撞开之际,他们才发现,星槎城主一直在这里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我们被带入地下密室后,那人准备先拿我放血祭神,是师兄说让他先来,然后伺机偷袭了那人,我趁势又捅了他一剑。师兄为让我能成功击杀星槎城主,以自己受伤为代价拖住了那人,我才能有可乘之机,阴差阳错将他击毙。”叶星萤眼眶微红,看着昏迷不醒的越回春,“还好师兄吉人天相,没有伤到要害。否则……”
她似乎是说不下去,也想不下去了,轻细浓密的睫毛如同羽翼一般轻振,继而带着一点哽咽的嗓音转移了话题:“那人要杀死我们供神。他告诉我们等放干血之后,就将我们的血肉刮净,白骨埋入祭台,充当神明的脚踏石。他说祭台之下有许多人,我们不必担忧自己是第一个或者最后一个。我问过他药园里的头骨是谁的,他说,是虚傀转化失败的废品。”
向来温良心软的医修红着眼眶,像是愤怒到了极致:“什么神明,草菅人命的邪神罢了。”
顾千岚轻轻握住姑娘因为愤怒攥紧的手:“放心,我已传讯圣坛与衡阳宗,如今天衍道宗灭宗,东州几乎群龙无首,出了这样的事,圣坛会继续追查。”
温凉的水滴滴落在顾千岚的指关节,给顾千岚心里带来一丝刺痛,满园的白骨仍旧历历在目,指间的泪水也仿佛成了凝满不甘与无望的血水。
恶贯满盈者轻易取死,而无辜者的生命,却再也不能重来一次。
次日,越回春醒来,伤情明显好转。圣坛派遣的执事也抵达了星槎城,在城主府外设下结界接管了这里。
这位执事曾经在天衍道宗卷入过那场从云舟坠落开始的变故,顾千岚并不记得此人是谁,叶星萤倒是认得很清楚。
交代了这两日的经历后,顾千岚、叶星萤与叶知知带着大伤初愈的越回春离开了城主府,走之前还不忘带走越回春心心念念的千年厚土琼英。
虽说叶星萤给越回春喂过自己的血,但毕竟也是受了重伤,少说也应当养一段时间。于是四人经过商议,一同乘坐云舟前往白微城。
越回春面容苍白,靠在软榻上百无聊赖地坐着,正当他神游之际,榻边坐下了一个人,手里还拿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他一抬头,便看到叶知知那张没有喜怒,几乎是极其平静的脸庞。
青年唇角轻抬,茶色眼眸一片沉静,完全没有丝毫平时装疯卖傻的清蠢,
“星萤熬的。”叶知知将碗向前递了递。
越回春从善如流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之后苦得一脸扭曲。
叶知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苦就对了,良药苦口。薛师姐刚刚传讯过来,知道您擅自带星萤直面那些东西,发了好大的火。”
越回春当即轻笑一声:“那又如何?你应当不知道,我不直接听命于她。”
叶知知蹙眉,将药碗拿回,重重地搁在桌案上:“您不该将她们两个卷进来。”
越回春眼眸一抬,茶色的瞳子里是另类的玩世不恭:“这句话多少带着一点个人情绪了吧?叶知知。”
是你不想她们卷进来,对吗?可是,你说了不算啊。
宁落芝。
补充说明,本世界普通人起始为炼气期,没有完全无灵力者。
城主府事件简单来说就是这人用修士的命祭神,同时用普通人做器皿培养虚傀。
城主确实是星萤杀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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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祭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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