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江如练，重峦如障。横波如线，扁舟如米。
南州日头正盛，晒得江水蒸腾出一层薄雾，也晒出了渡船上的带着潮气的木质气息。
顾千岚站在渡船船尾，将手中两份灵力传讯单手揉碎，灵力光点散落水面，为波光粼粼的江面平添一份浮光跃金之美。
经她派遣出去的客卿调查，已经能确认杀害宁落芝的，就是北海仙宗大长老父女。
当日她被一封讣告算计，闯入北海仙宗，除了翻出友人死讯之外，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线索，若不是他们自己心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再加上叶星萤在场，恐怕真的会将宁落芝的死因硬说成是走火入魔、灰飞烟灭之类。
但还没等客卿再深入调查，北海仙宗又出事了。
宁落芝的师父，闭关数年的北海仙宗宗主，陨落了。北海仙宗高层借此戒严全宗门，顾家客卿被迫撤出自己的人手，调查至此中断。
而在师叔那边她不仅得不到任何线索，反而被勒令不许再查此事。
两个可能的调查方向都被掐断，如今她也只能将期望都押在那个拍卖宁落芝遗物、疑似盗取宁落芝遗体的“魔族人”身上。
暖融融的日光晒得顾千岚额头有些发烫，就在她在日光下几乎昏昏欲睡时，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的头上，用带着细密孔洞的长沿为她挡下刺眼的阳光。
她抬眼，看到了同样戴着斗笠，眉眼带笑的叶星萤，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咳咳。”叶知知从船舱里走出来，看到这一幕，当即左手握拳挡在嘴边虚咳两声，“那个……船还有多久靠岸？”
顾千岚唇线忽然变得平直，漆黑的眼珠转向叶知知，看得叶知知心里有些发毛。
“傍晚之前。”
顺水推舟，水缓舟疾。逆水行舟，水疾舟缓。
她们的船在这条名为青梧江的大河中穿行了许久，直到红霞漫天，在青梧江上倒映下满江红云。
剑修五感敏锐，视力超群。站在船头稍加眺望便看到了远处挤满舟楫的码头。同时也看到了那艘停泊在码头的、标有圣坛徽记的大船。
这是飞淩渡，背靠清都山，往西南走，就是孤仞天阙。因为属于沧海剑派辖区，整个青梧江以及周边包括飞淩渡的所有渡口城池都是禁飞区域，只能靠乘船或者徒步渡江赶路。
禁飞区域的传统，还是当年幻夜阁未销声匿迹之前与沧海剑派、魔尊三方共同达成的。自此，青梧江一带，孤仞天阙，乃至魔界边界向内方圆千里皆为禁飞区域，域内有多处灵魔隐域，以及各种长期禁制，一切飞行手段，包括剑修的御剑皆被严重限制。在青梧江区域，剑修御剑甚至无法离地两丈以上，否则将直接坠剑，轻则溺水，重则摔伤。
此传统延续至今，为灵魔两界和平做出了不小的贡献，有效遏制了多方试图运送战力重启争端的举动，即使如今幻夜阁已不见其踪，也无人能动摇两界平衡局面。
脚下的行舟离码头越来越近，夕阳西颓，江水由嫣红转为血色，流水带着半江瑟瑟半江红，从船头淌过船尾，又向下游奔流而去。
倏然，原本还算平和的水面突然扰动，水中的血色却分毫未褪，更显出几分平生的惊悚感。船头不远处，一条银鱼激跃而出，鱼尾还未在水中甩一个来回，就被另一条通体包裹黑雾的鱼形生物拦腰咬断身体。血珠与银鱼奋力挣扎出的水珠互相碰撞，竟撞出一阵血腥气。
下一秒，数不清的鱼类挣扎而起，有的逃命有的撕咬。有的鱼后半条身子几乎被撕成白骨，却仍旧极力蹦出水面以逃避那些黑雾缠身、长着尖牙利齿的猎杀者。
一条白腹红鱼带着咬住它背鳍的黑鱼跃出水面，在船沿狠狠一拍，跳上甲板，就要往叶星萤腿上撞，却被顾千岚一剑鞘抽回水里。另一边，叶知知的大弓被她挥得几乎已经发出破空声，将那些试图跳上船的黑鱼尽数拍落到水面以下。
“这是怎么回事？！”叶知知打飞一条险些飞到叶星萤身后的黑鱼，将她护得滴水不漏，“怎么连鱼也要开始浸染虚蚀之气了？”
叶星萤欲掏毒药出来加入战局，却被顾千岚从腰上一揽，整个人立刻腾空。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顾千岚已经右手抱着她，左手捞着挂着叶知知的大弓，御剑飞到了一个满江的鱼几乎到达不了的高度。
此时，她才看到，船侧已经被黑鱼的利齿咬得破破烂烂，船舱几乎已经开始灌水。有更多的鱼跳上了船，将小舟压得飞速下沉。
顾千岚墨色瞳孔几乎被霜色的灵力光芒染得灰白，她催动体内灵力，与江边禁制对抗，赶在那些鱼跳得更好以前，带着两人飞到码头附近的岸边石台之上。
过大的灵力消耗让她落地之时眼球上已经结了一层薄霜，颈边已经沁出丝丝缕缕的汗水。
叶星萤扶了一把因为挂在弓上险些落地摔倒的堂姐，随后迅速为顾千岚施加了一次疗愈术。顾千岚眼球上的白霜迅速褪去，因为与禁制对抗而隐隐作痛的灵脉和丹田也迅速平稳下来。
“你怎么样？”叶星萤在剑修眼睛前挥了挥手，“你还能看见吗？”
顾千岚墨色的眼眸里散出几分无奈，轻轻捉住姑娘在她面前乱晃的手:“只是灵力透支的后遗症，又不是瞎了。”她的手仍然冰凉，贴在对方手心，温暖轻软的触感让她再次想起那个充斥着辛夷花香的梦境。
三人绕过可能被鱼类异兽袭击的岸边，快速前往不知情况的码头。一到码头，便听到一连串巨物落水的声响，远远地便看到最大的那条圣坛船只，竟如同坍圮的建筑物一般倒塌沉没，其余船只更是被异兽鱼啃噬得千疮百孔，滞留在船只上的普通人更是几无招架之力，更有甚者，已经被咬伤。
正在此危急关头，一抹靛青身影带着一群人踩着码头的木桩跳上了那些还有人的船只。那是一个身形清瘦的青年，手持一把黑金色短刀，顷刻之间连斩数鱼，拽起一个渔民就运功跳向岸边。其余人也是各显其能，御剑的御剑，用法器的用法器，虽然狼狈，但好歹有惊无险地救了不少人。
顾千岚拔出刚刚放回剑鞘的长剑，看了一眼叶知知:“劳烦你护好星萤。”而后也加入了救人的队伍。叶星萤则在怔愣一瞬后就立马拉着叶知知往刚回到岸边的伤者那边跑，边跑边掏出各种纱布药物，见到伤者就开始上药包扎。
靛青色衣袍的青年带着短刀，在危船和岸边折返数次。他脸色本就有些不正常的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一张脸清俊绝伦，但却带着明显的病气。如此往返，额头已经淌下虚汗，拉着伤者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迟迟没法跳回岸边。
顾千岚挥剑将数条异兽鱼削成两半，短短几息，她已经将近十人送回岸边。来救人的众修士也基本上回到了岸边。码头边的船只除却最大的那艘，已经尽数沉入水中。而靛青衣袍的执刀青年却带着最后一个普通人落在那艘几乎一半都沉入水中的大船船沿上，短刀须臾之间已经剁了几条被虚蚀浸染的灵鱼，但剁了几条还有更多，密密麻麻，几乎难以招架。
顾千岚想也没想，全力御剑杀了过去，将青年与伤者拉至飞剑之上。
顾千岚一面控制脚下飞剑，一面挥剑斩杀四面八方冲来的异兽鱼类，就在此时，靛青衣衫的青年回头，将一条飞来的大鱼用刀身狠狠推了出去。下一秒，他的瞳孔迅速放大，大声喊道:“当心！”
在他的瞳孔里倒映的，是数不清的尖牙黑鱼尽数飞出水面，暴涨蠕动的黑雾迅速互相融合，向着如同单薄飞鸟一般的飞剑横冲而去。
周围已经有不计其数的黑鱼袭来，身后竟又出现了一个由海量黑鱼组成的巨怪，尽管她平时能同时操控多柄飞剑，但如今既要斩杀面前的零散黑鱼，又要对抗禁制维持飞剑，实在分身乏术。
顾千岚精神已经极其疲惫，心中却无端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被鱼咬得面目全非，叶星萤会不会吓到？
一阵带着寒霜的剑气呼啸而过，几乎荡平了前方近处的所有黑鱼。但此时，身后的鱼群已经近在咫尺。
岸上已经有人按捺不住要来帮她，电光火石之间，一只纤细柔嫩的手冷不防拿走叶知知挂在肩上的大弓，一支绿色灵力幻化成的飞箭箭尾被拉至瓷白的侧颊边，随后以飞火流星之势破空而出，呼吸间便扎进了腾空的鱼群之中，炸开一道绿色的灵光。
浓重的药香在水面上绽开，顾千岚的飞剑载着三人极速靠近岸边。
又是一阵弓弦绷紧之声，第二支飞箭随之冲向将散未散的鱼群，直接将它们打得溃散开来。青绿色的灵力迅速扩散到每条鱼身上。
那并不全是灵力。
顾千岚带着两人落地，喘着气看向松开弓弦的姑娘，心脏仍旧在不住地加速跳动。
那是医修的毒药，也是医修为了她而露出的尖牙。
真厉害，她想。
我们星萤也是帅起来了哈哈哈
家人们你们说这个顾千岚还有多久彻底沦陷？
今天修文，出去看恐怖片找灵感，据说那个蝴蝶楼很不错 。
作者整天在作话里自说自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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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飞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