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大地在月色之中陷入一片寂静,劳累了一天的凡人陷入沉眠,妖魔鬼怪迎来了他们的狂欢时刻。
炽热的火光照亮洞府,大家跟着鼓乐声响踩着节奏,打着节拍,尽情呼叫,表达着他们的快乐。
一个个或生或熟的面孔端着一盘盘鲜肉、佐料、鲜果在妖魔群里穿梭,脸上洋溢的笑容仿佛是真的把这里当做了家。
明明十分热闹,可我却找不到任何参与感,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在吵闹中缓缓合上眼睛。
兔子十分贴心的跑到角落里来,蹲在我旁边戳戳我的胳膊,指指山君的桌案,示意我往那边看。
桌案上头,小火炉、铁盘、鲜肉、山果等各样物品一应俱全。
兔子说:“山君的口味,属你最清楚了。”
我打个呵欠,叫兔子去帮我拿了梨和冰糖,把梨去皮切成块后,和冰糖一起放在盅里,置在小火炉上煨着。
炖雪梨盅的时间里,我忍着困意把桌案上的山果丝成丝,块儿成块儿,鲜肉也片成片儿备用。
约摸半个时辰左右,雪梨盅里飘出清甜香气,兔子适时地递上绒布与盅盏,把炖好的汁水倒进盏里晾着。
也不知道山君几时回来,我无精打采的把铁盘放置在火炉上,夹了几片鲜肉炙烤,直烤得油水滋滋响,撒上了调味香料后,香气勾出了我的馋虫。
吃下几块儿烤肉解馋之后,我终究还是没能抵过周公的诱惑,在震天响的舞乐动静里,窝在山君的虎皮椅上睡了个香甜。
不知睡了几许时辰,纷杂的舞乐声在我耳中响起,似乎有人站到了我身边,低声细语地说:
“初……到的,还不知……什么脾性,竟就敢……当真大胆……”
我睡得昏沉沉的,舞乐声又杂乱,没听清来人说什么,只察觉一道阴凉气息在靠近。
是山君回来了吗?
我往虎皮椅里缩了缩,为来人让出点位置。
“没有一点儿危机意识……旁处睡……”那人叹气低语之间,我感觉自己蓦然腾空飘了起来。
我自然而然地抬起手臂,挽上了那人的脖颈,迷糊道:“梨盅……桌子上……”
话音甫落,一股冷气凉飕飕地直往我脖子里飘,我抬起眼皮,却看见兔子目瞪口呆地立在厅门口,而山君正冷着脸在他身后,再一抬头,发现自己正搭在个陌生的秀气妖怪身上——
迷蒙蒙的睡意在这一瞬间,登时散了个无影无踪。
我哭丧着脸,慌忙忙从那人臂弯里跳下来,低着头不敢说话,也不敢看他,生怕说多错多。
眼瞧着山君坐上了他的王位,用眼神示意我,我自知理亏,磨磨蹭蹭地跟了上去,把梨盅往他跟前推了推,苦着脸说:“梨盅……放凉……山君的……”
“看不出月牙儿你还有这等贼心……”
山君半垂眼帘,唇角微勾,笑得我头皮发麻。
我微微一愣,膝盖一软就蹲了下去,扯着他的衣角,信口乱嚼舌,只捡些好听话儿奉承:“月牙儿烤肉等山君,等睡着了……”
山君面无表情的敲着座椅扶手,也不知是信了没有。
此时,那白衣秀士上前一步,深深地弯腰作揖:“小的初来乍到,见这小女子竟在大王坐榻之上酣睡,想是路途奔波劳累,不忍叫醒,又有意将她带至一旁,以免损了大王威望,因此才有这一番误会。”
这修士好会说话,三两句言语说的我立马打定主意要跟他好好学习说话的艺术!
许多面相眼熟的小妖怪们捧着酒水瓜果,呆呆站在一边瞧热闹,也有好心的劝道:“山君,白花蛇也是好意,并非有意冒犯。”
有个紫衣服的狐耳小怪看热闹不嫌事大,阴阳怪气拱着火说:“这个一番好意,那个满腔好心,山君个个都宽容着,往后还怎样服众?”
山君闻言,顿住了在扶手上敲来敲去的指节,眯起眼睛看向那说话的小妖,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不过须臾,又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说:“我若连这不知者不怪罪的三分气量也无,你们往后岂不是要过得提心吊胆?”
兔子在人群里捏着嗓子叫了一声:“山君海量宽宏!”
底下原本紧张着的小妖怪们,见着山君脸色放缓,随着兔子一道赞了几句山君宽宏后,又闹开了。
山君轻哼一声,随手揭开了雪梨盅的盖子,我适时的递上汤匙,再夹起烤肉片蘸上胡椒面放在他面前的小瓷碟上。
山君吃了几口之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又蹙起了眉头,沉思着,意兴阑珊地搅弄着盅里的雪梨,轻声嘀咕道:“金蝉脱壳……”
诶?
我记得我没和山君说孙悟空教我护身法的事呀……
我泛起疑惑,老实问道:“山君怎么知道那孙大圣教了我个护身法儿就叫金蝉脱壳?”
“嗯?”山君挑起眉头:“你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原来还准备在什么危急时刻显一显这个本领来证明我是有用的,眼下却是不打自招。
我头一低,很羞愧:“这下是真没了……”
山君揉揉我的脑壳,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他才回来不一会儿,怎么就又走了?
我抬头瞧着他的背影,心下不解,忙跟了上去。
出了洞府,我才听见些微断断续续的琵琶声响,如泣如诉,哀怨缠绵,自上方而来。
山君移形换影,向山顶而去,呼道:“何人深夜造访?”
“尸陀林,明光。”
幽咽泉流般的女声飘飘渺渺的响起,落地是个身着红裳的婉约女子。
山君神色一怔,问道:“原是尸陀林西明夫人,不知使者所谓何来?”
“为枉死者而来。”那红衣女子怀抱琵琶,目光却定在了不远处的我身上,“女檀越,且随我前往尸陀林中修持秘法,消除执念,如此才好前往幽冥地府,再世投生为人。”
我小声道:“转世投生后,就再也记不得我爹妈,也记不得山君了……”
说话间,我往山君身后躲,而后又道:“你们神佛受了香火供奉,却不管那妖魔作祟,如今我做精怪也适应了,你却说要带我去投生为人……我不随你去,你总不能逼迫我去!”
“女檀越你心心念念想要做人,如今我受你感召而来,带给你一个再世为人的机会,你又如何不肯?”
她言语听起来虽温和,可她身上流转越发急促的阴气,让我察觉到她此时压抑着的怒意。
我深吸一口气,骂道:“妖物作恶屠戮村庄之时,你为何不救,我一家大小为精怪鱼肉之时,你如何不救?现在孩子死了你知道奶了,我做妖怪惯了你来做救世祖了,你要我去投生我便随你去么?世上岂有这般道理?”
我这里话音刚落地,山君又接着说道:“月牙儿不愿与你同去,西明夫人可听清了?”
“我只需再渡一人转生,便可自灯中脱身成人,你虽惨死,执念但深,可却全无恶念,对人世也并非有诸多留恋,为何不肯去尸陀林中修持身心,洗清执念投生?”
那女子想必是动了真怒,身上阴气渐重,渐露本相,面目变化狰狞,似是融化一般扭曲着,血盆口,黄板牙,一张一合间仿若烛火跃动,全无方才的娴静婉约。
随着她的变化,四周隐隐有经幡环绕,从中传出些许佛韵,惊飞了枯树残枝上栖息的三两鸦雀。
山君方才的言语虽然壮了我的胆气,可在这番场景压迫之下,我还是不自觉的抓住了他的衣襟,手腕上克制不住的颤抖没能掩饰住我的胆怯与不甘心。
我是很想念爹爹妈妈,也很想要重新拥有一副人身,可生前被迫赴死,死后又有人来逼我转生,以这样威逼利诱的方式——
我不愿意,不甘心!
山君大抵是察觉到了我的不安,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后,抬头看向对面越发扭曲的人影,似笑非笑道:“人生一世几春秋,千秋岁月一时休。何不长诵弥陀篇,度化己身早登仙。”
我虽没明白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抬眼看他神色,也猜到不会是什么好话。
话音起落间,一道淡紫灵光自天际漫散,在逐渐收缩中,敛了经幡,止了佛韵,把个迷蒙蒙怒满怀的西明使者笼罩,复作人形。
这又是谁?
端看西明使者不甚清明却又毫无防备的清澈眼神,来者多半与她相熟。
“西明心有所困,今夜不请自来,多有叨扰,在下替她向山主赔个不是,还望见谅。”那淡紫光晕化作个身穿紫色长衫的男子,臂弯虚扶着西明使者。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我又岂是不通情理之人?”山君把手一摊,做送客状:“紫明供奉带走便是,不送。”
那紫衣人微微颔首,道一声谢,携着西明使者于林中消失。
“怎么就天壤之别了?”好半晌过去,我还望着那两人方才站的位置,想着山君刚才的话。
“一个是佛前长生灯,见惯世间百态;一个是灵前长明烛,照尽万千亡魂;一个踏上登仙路,不老长生;一个寿命有尽头,寄身白烛。”
山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同着风声叹息。
“你啊……”
对叭起,我错了[可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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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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