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陈宇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刚关掉招牌的彩灯，一转身，就看见了站在门外阴影里的刘洋。

他脸上的疲惫瞬间沉下去，抓起手边的抹布重重摔在桌上，几步跨到门口，声音里压着火：“你又来干什么？去去去，今天没剩饭。”

刘洋笑了笑，往日脏乱的脸，今天收拾得干干净净，身上那件破得像抹布的夹克也不见了，换了一件不知从哪儿淘来的旧牛仔外套。

他把手里提着的一袋苹果往前递了递，抬手挠了挠耳后，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陈哥，以前，以前是我脑子不清楚，给你添麻烦了。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这儿还招人不？你放心，我现在真好了，肯定好好干。”

陈宇眉头拧成疙瘩，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我这儿庙小，供不起你这尊佛，爱上哪儿上哪儿去。”

刘洋像是没听见话里的语气，笑容又深了些，把塑料袋塞进陈宇手里，他搓着手，那点强撑的笑里透出一丝哀求：“陈哥，你看，我在这儿就认识你一个人，工资少点也行，够口饭就成。”

说着，他拇指无意识地捻了捻食指侧面，嘴角不自然地扯动一下，又抬起头，笑容更亮了些：“再说，我爸在世时，咱们还是老街坊呢，你就看在上辈人的情分上，拉我一把，行不？”

陈宇听到这话，眼里的厌恶更深了，瞳孔深处带着一丝愤怒和隐忍，腮帮子不受控制的抖动了一下，把手里的水果塞回刘洋手里，语气轻蔑的开口。

“我这儿不收人了，不过，西郊那边的园子里，需要一个送饭的，我这儿的剩饭也就是送那儿去的，你要能做我就去跟那边老板打个招呼，不过在那儿做事，可比不得在外面，园子里的规矩比较多。”

“去！我去我去！”刘洋没等他说完，一把抓住陈宇的手腕，“陈哥，我不怕规矩多，我能干！”

陈宇猛地甩开他的手，像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掏出手机：“等着。”

他走到柜台另一边，背过身去打电话，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一边低声说着什么，一边单手点了根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里明灭，又朝这边看了看。

刘洋立马扬起笑脸，眼神亮亮的看向他，陈宇被笑容晃了一下，不自在的撇过头去。

刘洋脸上的笑慢慢淡去，他目光扫过“老陈饭店”的店面，店里收拾得很干净，因为是老店，处处留着旧时光的痕迹。

架子上放着一些老唱片，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合影，看见老照片的时候，刘洋视线顿了顿，最终转过头，视线落在墙角处。

那里原本有张旧桌子，陈宇总会把客人没动过的干净剩菜仔细收在那里，等着喂外面的流浪猫。

后来被他搅和过一次，桌子就被撤了。

“怎么，还惦记我家剩饭呢？”打完电话的陈宇过来，就看见他盯着角落处，神色冷了几分。

“没、没！”刘洋一激灵，立刻换上那副讪讪的笑，用力挠了挠头，“没有，没有，这不是想起以前，我脑子不清楚，全靠陈哥接济才活下去，怪对不住的。”

“哼，你最好是真知道。”陈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转身往后厨走，“等着吧，园子那边一会儿会派人来，我收拾一下，一会儿你顺便带过去。”

刘洋连忙点头，乖巧地缩在门边的阴影里，不再出声。

后厨传来隐约的水声，空气逐渐变得粘稠，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在不大的饭店里汇聚，缓缓裹住刘洋瘦弱的身体。

没等多久，屋外传来骑车喇叭声，陈宇拧着两个三层高的食盒走出来，冲门边的刘洋扬了扬哑下巴，“走吧，人来了。”

外面的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外面昏黄的灯光。

刘洋抬起头，呼吸下意识一窒。

男人身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白色衬衣紧扼在喉结处，标准的领带让他看起来压迫感十足，头发被一丝不苟的梳成大背头，露出一张毫无表情棱角坚硬的脸，一双锐利的眼睛，侵略感十足的落在他身上，仿佛能看透这具瘦弱身躯下，那个瑟瑟发抖的灵魂。

“屹川，人交给你了，这是今天的剩饭，我已经弄好了。”陈宇仿佛没看见他们之间的交涉，径直走过去，把饭盒递给刘洋。

“人不在了，饭也得在，过去好好做事，再闹出事了，我可不会再管你了。”

刘洋接过两个饭盒，被沉重的分量压得手臂一松，差点掉在地上，就在这时，一只手指修长的手稳稳托住了饭盒，刘洋连忙使劲，拧起饭盒用大腿支撑柱。

“小心！”低沉的话音落下，那只手的主人已经收回了手，掏出个白色的手绢仔细擦了擦指尖。

刘洋呆呆的看着屹川手臂处隆起的肌肉，眼里闪过一丝羡慕。

“走吧，老板在等。”话落音，屹川和陈宇点了点头，转身往车子走去。

刘洋连忙护着怀里的饭盒，一瘸一拐的跟在后面。

西郊在A市的郊区，处在城市的最边缘处，那个山头就是A市和B市的交界处。

车子从闹市离开，路灯明明灭灭的映在车内，寂静无声。

刘洋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抓着食盒，一动不敢动，目光盯着车子前方，余光瞟向开车的屹川，看到那双冒着青筋，白的异常的手，收回了目光，呼吸沉了沉。

路灯渐渐变得稀少，车里漂浮着一股清浅的异香，就在刘洋闻着香味，昏昏欲睡的时候，车子停了下来。

“走吧。”

车门打开，屹川拧起其中一个食盒，刘洋赶忙提起另一个，小跑着跟上，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左顾右盼。

整个山头都被一人多高的金属护栏圈住，护栏顶上缠绕着带有细密尖刺的铁丝网，隐约有幽蓝色的电弧一闪而过。

刘洋毫不怀疑，任何试图翻越的人，瞬间就会被烧成焦炭。

园区内部设施齐全，从大门直入，应该是人类的活动区域，超市，饭店和各类娱乐设施一应俱全。

路旁点缀着各种动物造型的彩色雕塑，连路灯都是憨态可掬的猫猫头形状，透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童趣。

视线往山那边看去，越往深处，光线便越发稀薄，巨大的动物玩乐设施在昏暗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随处可见的宠物窝空荡荡地散落在阴影里。

在影影绰绰的灯光映衬下，那片区域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安静，与那些鲜艳的雕塑形成了诡谲的反差。

刘洋跟着屹川走向一栋办公楼，远处传来几声动物的叫声，嘶哑的声音打破黑暗的宁静，让他身体抖了一下。

他就着灯光转头看了下屹川，男人冷硬的侧脸在灯光下，显露出一丝不健康的白。

仿佛察觉到目光，屹川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不含一丝感情，仿佛再看无关紧要的东西。

刘洋抿着唇讨好的笑了笑，转过头看向自己的脚尖，埋头往前走，他缩了缩身子，没再去管那个诡异的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