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温润如玉的君子面具,此刻才真正被撕开了一道裂缝,露出假面下,来自上层阶级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那份倨傲。
“她跟着我,往后的人生都不必为生计奔波,不用尝半分烟火苦楚。”
“就是嫁给一个能给她婚姻的人又如何?到头来不过是困于柴米油盐,做个囿于方寸的家庭主妇,整日为琐碎开销折腰,被生活磨掉所有心气,你认为这就是宛宛该有的归宿吗?”
这番居高临下的论调,反倒让她彻底看清了这副温文皮囊之下,藏着的极致自私与冷漠。
“你配不上阿宛。”李知安面上毫无波澜,语气平铺直叙,仿佛只是在冷静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多说无益,李知安从手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文件袋,递给眼前这个原形毕露的男人。
“这是我从阿宛那儿发现的,你看看吧。”
目光扫过文件里的报告,男人眼神里的不以为意瞬间褪去,瞳孔骤然一缩。
“阿宛她生病了,重度抑郁。”
李知安极力稳住声线,试图让语气保持平稳,可压抑不住的心疼还是顺着字句漫了出来。
“在你忙着操办与未婚妻的婚礼的时候,阿宛却独自扛着重度抑郁的煎熬。”
“若非我察觉异样赶到她家,恐怕就...”
眼前浮现唐宛面色雪白躺在浴缸里的样子,李知安就后怕不已。
也是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好友原来一直瞒着她,原来她已经如此痛苦。
李知安强忍住落泪的冲动,声音依旧难言颤意。
“医生说她抑郁早已发展到重度,还生出了轻生的念头,倘若再耽搁下去,任由情绪肆意沉沦,她恐怕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哐啷”一声,谢温祈手里的青瓷茶盏骤然脱手,砸在地板上,背身瞬间碎裂开来。
“宛宛她怎么了?她现在在哪儿?”
谢温祈全然没了往日温润如玉的模样,那股急切翻涌的戾气,竟让李知安一时怔在原地,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见她迟迟没有回应,仿佛陷入癫狂状态的谢温祈猛地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指尖死死扣着皮肉,攥得她手腕一阵刺痛。
“嘶...”突如其来的刺痛令李知安倒吸了口凉气。
她下意识想要挣开被禁锢的手腕,可对方的力道很沉,根本抵挡不住分毫。
好在下一秒,门外骤然响起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踹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裹挟着冷风快步闯进来,动作快得惊人,仿佛方才一直留意着屋内的动静,早已蓄势待发。
他上前一把将李知安从对方手中拽了出来,稳稳护在自己身后。
“谢温祈,你失礼了。”
符骁周身气场沉敛,语调平稳克制,带着一股让人瞬间冷静下来的力量,方才情绪失控的谢温祈竟渐渐平复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眼尾依旧泛着红,紧绷的下颌稍稍放松,刻意放低了声线,语气褪去了方才的戾气,只剩急切的隐忍:
“李知安,我只是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人在哪里,还请你如实告诉我。”
“一天前阿宛在家割腕,好在发现的及时,现在已经没有大碍,出院了。”
“医生叮嘱过,阿宛她依旧有着极强的自杀倾向,平日里要尽量让她远离所有会牵动她负面情绪的人或事物。”
李知安从符骁身后迈出一步,目光直直迎上谢温祈的视线,由衷开口恳求。
“命运从未曾善待过阿宛,从前无论遭遇多少坎坷,她都始终笑着直面生活,再难的关口也从未萌生放弃的念头,一直爱惜着自己的性命与身体。”
“可这一次,我实在想不通,她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绝望,才会走到想要放弃自己的地步。”
“谢温祈,阿宛她也是我们家的宝贝,作为亲人,我由衷的恳请你,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不要拖着她不放手,这样只会害人、害己。”
“我言尽于此,也请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阿宛一条生路,不要继续让你们这段感情染上不堪的污秽。”
言毕,李知安不再多言,毅然转身,迈步离去。
伴随着李知安离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方才在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季禹白才略显夸张的松了口气。
刻意使语气显得轻快的吐槽,试图缓解此刻死寂的气氛。
“符哥,你刚刚怎么跑得这么快?我还没反应过来呢,你就已经进去了。”
“这英雄救美也不知道叫我一声,你这可不厚道了啊,下次...”
“我有点事,先走一步。”符骁出声打断好友机关枪一样的语速,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谢就交给你了,盯着他点。”
说完,他不顾身后好友的呼喊,转身大步离开了包厢。
......
此时已是凌晨两点,方才中央大街上零星散落的行人早已散尽,整条街道空无一人。
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洒落光晕,夜色愈发沉寂,先前隐约回荡在街角的靡靡乐声也彻底消散无踪。
秋风裹挟着凉意袭来,李知安微微裹紧身上的大衣,凛冽的晚风拂过面庞,方才翻涌躁动的情绪,正一点点慢慢沉静下来。
该说的她都已经尽数讲明,至于谢温祈是否还会执意纠缠阿宛不放,往后的种种,便只能交由天意,静观后续了。
她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在脑海里细细梳理着后续要办的一件件事。
忽然,一声短促的车喇叭声自身后响起。
李知安下意识回头,一辆迈巴赫正以龟速跟在她身后,车身沉敛大气,简约的线条毫不张扬,路灯柔光落在漆面,没有多余浮夸的装饰,低调内敛,却自带沉甸甸的贵气。
车窗缓缓降落,李知安这才看清驾驶座上来人的模样。
正是方才在酒吧里出手帮过他的男人,先前场面纷乱,她未曾仔细打量,此刻才得以窥见对方出色的容貌。
和谢温祈那种温润如玉的气质截然不同,男人面部轮廓线条凌厉利落,眉眼深邃。
看着神色平和,在昏黄的灯光下自带一层柔和的观感,可依旧压不住眉眼间透出的桀骜。
他已经脱下了酒吧里那套暗蓝色西装外套,身上只穿一件黑色真丝衬衫,衣料贴合身形,衬出紧致流畅的肌肉线条,肌理恰到好处,并不粗莽夸张,极具力量感又不失美感。
“李...zhi an?”
符骁不甚熟练地吐出她的名字,嗓音低沉富有磁性,像浸在凉水里的玉石。
他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快速从李知安的脸上扫过。
见她眼底全然陌生的神色,符骁心底终于确认——她早就把他忘了。
也罢,本也不是什么好的开始,忘便忘了。
符骁将失落抛之脑后,柔声开口,“这里晚上不好打车,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我已经叫好车了。”李知安冲他摇了摇手机,撒了个小谎婉拒了对方的善意。
或许是阿宛的前车之鉴,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李知安下意识的,不想要跟这群有钱有势的公子哥们有过多接触。
“那我陪你在这儿等,等你上车了我再走。”
符骁熄了车,拉开车门下来,走到李知安身侧,一副好心陪着等候的模样。
好高的男人,这般身高倒有点像几个月前在云市救下的那位。
也不知道后来如何了,她下午的机票,没时间多待,当时自称他保镖的男人跟着救护车一起赶到之后,她索性就全权交由对方处理,回民宿收拾行李赶机去了。
“认识一下,我叫符骁,符号的符,骁勇的骁。不要拒绝我好吗?我并没有恶意。”男人低沉的嗓音打断了李知安的回忆。。
自幼良好的教养,令她没法用无礼的态度对待方才曾出手帮过自己的人,哪怕对方是她反感之人的朋友。
“李知安,知道的知,安静的安。”李知安顿了顿,后诚恳道:“刚刚、谢谢你帮了我。”
终于知晓了在心底萦绕数月的女孩名字,符骁在心里默默将这三个字反复默念了几遍。
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眼底却终究染上了一抹浅淡的笑意,“确实是温祈无礼在先,在那样的情境下,相信任何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都会出手相助。”
若是好友季禹白在此,保准要吐槽他虚伪。毕竟身处这个圈层,从小到大,仗着强权压人的场面他见得数不胜数,往日里却从没见他这般秉持正义感主动出面制止。
现在倒是讲斯文、懂礼貌了。
场面客套话已然说完,李知安本就不擅长应酬交际,一时之间,气氛不由得有些凝滞尴尬。
她正低头斟酌,暗自琢磨着该找个借口告辞离开,全然没留意身旁的符骁正静静注视着她。
素来没什么耐心的男人,此刻正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
与那日惊心动魄的情境不同,此刻二人并肩立在路边,昏黄的路灯柔柔落在她脸上。
让那日仙气出尘、宛若世外仙子的气质,褪去了几分,多了几分烟火气。
“车还没到吗?”
符骁适时开口,打破了沉默。
“啊,那个……”她略显慌乱地翻找手机,做出翻看约车司机信息的样子。
可屏幕毫无反应——手机早就自动关机了。
是了,今日她一整天都在照护情绪不稳的阿宛,好不容易将人哄睡,又急匆匆来找谢温祈对峙,平时不怎么运用的脑细胞死了一大片,全程根本顾不上给手机充电。
方才随口说已经叫了车的谎话,这下轻易就露馅了。
李知安在心底暗自懊恼,殊不知这番手足无措的模样鲜活又可爱,直叫符骁看得移不开目光。
他私心里还想再多看会儿她这鲜活的模样,可眼下时机不对,若是继续沉默,只会让她愈发窘迫,万一惹得她心生反感便得不偿失。
于是他主动开口替她解围,“手机没电了,怕是联系不上司机了。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送李小姐回家呢?”
直到坐进车里,车子平稳驶出一段路程,李知安仍有些恍惚,一时没想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眼下这一步。
只她本就是随遇而安的性子,不愿过多纠结琢磨,很快便压下心底的疑虑,只当对方纯粹出于绅士风度,好心送自己一程。
她暗自打定主意,便是显得有些无礼也无妨,就安安静静当只鹌鹑熬过这段路程,想来往后应当不会再和这个圈子里的人产生交集。
“地址。”
“啊...什么?”
“我说地址。”符骁眼底已盛满笑意,声音莫名带了些宠溺的意味,“不然车子就得一直在这儿停着了?,我倒是无所谓,就是怕知安小姐没休息好。”
男人的打趣令她脑子里纷乱翻腾的内心戏骤然被打断,李知安窘迫得脸颊一红。
她坐在车上这么久,竟忘了还没把目的地告诉对方。
“新荷家园,谢谢。”
本以为接下来的路程会在尴尬的沉默里熬过去,没想到符骁是个很温和,且善于聊天的人。
李知安心里的防备也稍稍松动,短短半小时的路程,一来一回的问答之间,也算相谈甚欢。
不多时,车子稳稳停在小区门口,李知安主动开口:“就在这儿把我放下来吧,里面不好停车。”
李知安住的小区在北城郊外,是一片安置房,住户大多是在此居住多年的老居民。
环境算不上精致,好在治安尚可。
她租的房子只有50多平,房租三千多,地段虽偏,在北城这样一座寸土寸金的大城市里,价格却并不算低廉。
虽然她才刚从北城美院毕业,
但她其实从大三开始就已经在这里租房子住了,到现在已经有两年。
当然不是因为跟室友处不来才出来租房子,而是因为她大学期间一直在网上接商单,到了大三已经有了一些固定的客源和一笔不小的积蓄。
但也因为接商单偶尔要赶工,怕打扰室友休息。
因此便在有了些积蓄后,就在校外租了房子。
也是因为有些存款,所以才在毕业后不急着找工作,先来个毕业旅行。
若是找不到合心意的工作,就当一个自由插画师也蛮好。
她选择留在北城,一来是与阿宛互相有个陪伴,二来这份住处僻静,很适合静下心创作;作为自由插画师,也正好借此锻炼独立生活的能力,三来全国最好的几家杂志社的总部都设立在北城,谈各项合作时也更方便。
她不会一直困在屋内,几乎每个月都会外出走走,收集绘画素材。
车门推开,李知安利落的从副驾下车。
“符先生,谢谢你送我回来。”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男人低沉带着笑意的嗓音从身后传来:“知安小姐,注意安全,下次见。”
李知安强撑起笑意,客气应道:“好的,谢谢。”
转身往小区走时,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见什么见,还是别再有交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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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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