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这顿午餐,让李知安对符骁有了更为深刻的了解。
席间并没有她所担心的尴尬冷场。
符骁很会把握谈话节奏,围绕着她的作品礼貌发问。
并非毫无意义的尬聊,每一个问题都能看得出来他是真心欣赏她的画作,并且有着属于自己的见解。
在李知安讲述创作想法时,他会安安静静耐心聆听。
等她说完,也不会一味附和吹捧,反倒会在某些角度抛出令她意料之外的见解,每每都让她眼前一亮。
整场午餐吃得十分舒心,笼罩在她心头一上午的阴霾,仿佛尽数被吹散了。
她心底隐隐生出预感,这或许会是一段十分愉快的合作。
饭后,符骁体贴地将李知安送回了她位于北城的小出租屋,车子依旧停在小区门口,简单道别之后便利落的转身离开。
这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李知安对他的印象更是添了几分好感。
时隔两个多月,再度回到北城这间小小的出租屋,李知安只觉恍如隔世。
此前那段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生活,如同一场温柔的美梦,为她汲取了满满力量后,又离她而去。
重归这座城市,对比往日家人相伴的温馨日常,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怅然若失。
房东预留的小院搭了阳光房,院里的植物虽说躲过了北城这场寒冬大雪,没有被冻伤冻死,可因为浇水方式不当,大多蔫头耷脑、萎靡不振。
那些本身娇贵的花卉更是不堪折腾,有的干枯枯萎,有的积水烂根被浇坏,一片惨状。
心更疼了怎么破?
虽说看着心疼,但这般光景也在她意料之中。
帮忙照看花草的室友本就不擅长侍弄植物,只凭着感觉定时过来浇水。
万幸还余下几株生命力顽强的绿植撑了下来,倘若完全无人照料,恐怕早就全军覆没,结局只会更加凄惨。
心底那份怅然若失,反倒被这一院子破败的花草冲淡了,也重新提振起她的精神。
别的事暂且先搁下,眼下首要的,便是把这小院的花草重新打理回来。
重拾目标的李知安干劲十足,整整一个下午都在打理这间不足五十平米的小屋。
她首先掀开家具上所有防尘罩,换上崭新的床单,擦拭桌椅、拖地,把屋内彻底清扫干净,随后便全身心投入小院的清理与养护。
她把尚有生机的绿植翻盆、松土、浇水、施肥;已经救不回来的植株,则连根挖除,把旧土全部倒出,混入肥料后重新回填。
打算明天去花鸟市场,挑一些好养活、合心意的花种,回来重新栽种。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李知安简单收拾妥当,背上小包就出门了,直奔北城的花鸟早市。
北城的花鸟市场不少,可她偏偏喜爱这种花鸟早市。
这里摆摊的大多是真心喜爱花草的民间玩家,不少都是自己亲手培育的植株,藏着许多意料之外的稀有品种。
大家在这里买卖之余,也互相交流养护心得,逛上一圈总能学到不少养花的小知识。
很多人也不为赚钱,只是想来结识同好,若是聊得投缘,往往能用很实惠的价格,拿下自己心仪的植物。
这座花鸟早市设在一处改造过的废弃大仓库,模样酷似宽敞的温室大棚。
每个小摊上方都支着小小的照明灯,仓内暖意融融,既隔绝了北城室外刺骨的寒风,也细心护住了这些娇弱的花草,不让寒冬冻伤它们。
李知安抵达时才早上七点,仓库里已经人头攒动。
她并不心急,那些围满人群的热闹摊位,她没有上前凑热闹,反倒慢悠悠从角落人流稀少的摊子开始闲逛。
每一株绿植她都看得格外认真,不像是来挑选花草的客人,倒像是漫步在一座自然科普馆里。
看中哪一株,便停下来和摊主闲谈几句,细细打听花卉的习性与养护诀窍。
忽然,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吸引了她的目光。
摊前随意摆放着几株样貌朴素平淡的植株,在外行人眼里毫不起眼,唯有真正懂行的人才看得出它们有多珍稀难得。
也正是因为外观平平,并没有吸引多少路人驻足。
摊位后的男人裹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兜帽扣在头上,掩去了眉眼。
他半倚在躺椅上,双手揣进衣兜,一张报纸盖在脸上,大半个人都隐在阴影里,看样子已经睡着了。
偶尔有几位经验丰富的老花友上前搭话,也得不到半点回应,久而久之,这里便格外冷清,仿佛他把植株摆出来,只是供人观赏,卖不卖出去都毫不在意。
真是个怪人。
李知安暗暗吐槽。
可也正是这些劝退其他花友的因素,落在李知安身上反倒成了优点。
她本就不擅长主动与人攀谈。
若是遇上性情投缘的摊主,兴致上来了你一言我一语,聊得也算舒心;可要是气场不合,就算看中再喜欢的植株,她也要在心里反复纠结许久,往往最后干脆就此错过。
眼前这些在外人看来样貌普通、甚至有些奇特怪异的植株,带着一种独有的神秘感,牢牢抓住了她的目光。
摊主本就无意应酬旁人,刚好和她不喜客套的性子莫名契合——不必刻意找话题,静静看着植物就足够了。
于是李知安便安安静静蹲在摊位前,一株接一株细细端详这些模样独特的植株。
没有人搭话也丝毫不影响她的兴致,独自看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有去打扰躺椅上休息的男人。
她就这样独自静静欣赏了许久,全身心都沉浸在面前的草木之间,全然没有察觉,躺椅上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拿掉了盖在脸上的报纸,正安静地注视着她。
正如那句诗里说的——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在男人的目光里,李知安裹着一身蓬松柔软的米白羽绒服,整个人小小的。
白皙细腻的一张脸,下巴线条尖尖细细,此刻蹲在花草前垂着眼的模样,温顺安静,活像一只乖乖的奶白小猫,安安静静蜷在一旁,乖巧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又过了片刻,方才还满心专注打量植株的小姑娘,神情悄然起了变化。
她轻轻蹙起眉峰,嘴唇微微抿着,粉嫩的脸颊轻轻鼓了一点起来,像是正为什么难题暗自发愁。
这番模样勾起了男人的好奇心。
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竟下意识开口出声:
“怎么了?是哪里看出问题了?”
摊主的声音在市集嘈杂的人声里清润低沉,如同温润玉石相击,清透沁心。
突如其来的话音惊得李知安身子轻轻一颤,她下意识抬起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沉静深邃的眼眸。
那双眼瞳是偏淡的墨褐色,清冽干净,像盛着山间浸过寒雾的湖水,平和淡然,却又冷静疏离。
原来这位摊主竟然如此年轻。
常来这间花鸟早市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花友,李知安也算这里的常客,平日里几乎很少见到年轻面孔。
男人身形高大,即便半靠在躺椅上,身姿依旧惹眼,方才她竟丝毫没有留意。
想来是之前黑色的羽绒服兜帽遮住面容,才将这份存在感悄悄掩藏。
仓库里光线偏暗,一身黑衣反倒衬得他皮肤冷白干净。
眉眼清隽舒展,带着浓浓的书卷气质,俊朗却不张扬。
他完全不像是摆摊卖花的小贩,反倒更像一位沉静内敛的学者,气质温润克制,自带一种科研人独有的从容淡然。
“没什么。”
李知安扬起一抹温软的笑意,“只是刚刚想到一件有意思的小事,说出来或许会有些无聊。”
男人从容应道:“说不定呢,或许换个人听,反倒会觉得很有趣。”
见对方有兴趣聆听的模样,李知安突然有了分享的兴致。
“你看这些植株,像不像各种各样可爱的小精灵?”
瞥见他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李知安伸手一指。
“你看啊,最前面这株叶片肉乎乎圆滚滚的,像不像个挺着圆滚滚肚腩的小精灵?”
“还有旁边这株叶片,纤细修长、直直向上舒展的,是不是就是傲气的小仙子本仙。”
李知安指尖虚虚点过一盆又一盆草木,眼底盛着细碎温柔的光彩,慢慢把脑海里天马行空的想象娓娓道来。
边缘带着细碎波浪纹路的那一丛,是披着花边斗篷、活泼爱跑的调皮小鬼;叶片紧紧收拢蜷缩在一起的那株,是胆子小小的小家伙,总是怯生生躲在同伴身后;枝干带着微微弯折弧度的,是背着行囊、沉稳可靠的引路者;还有那一簇细碎丛生的小苗,是叽叽喳喳凑在一块打闹的一群小跟班。
见对方眼神微微虚焦,不知是跟着她的思绪沉浸想象,还是只当这番话太过孩子气。
李知安轻咳一声,硬生生收住了滔滔不绝的话头,脸颊泛起淡淡的薄红,有些局促地小声说道:
“是不是有点幼稚?我就说了,听起来挺无聊的。”
男人回过神,神色诚恳的道歉。
“不好意思,我刚才不是走神。是你的想法天马行空,特别有想象力。我接触过许许多多喜欢植物的人,你是第一个用这样的角度看问题,并且跟我分享的人,我一时间有些沉浸在你的想象里了。”
到后面,解释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急切,像是生怕她当真觉得自己在敷衍。
他直视着李知安的眼睛,语气认真:
“真的,我一点都不觉得无聊。”
李知安轻笑一声。
原以为他是沉稳内敛的学者,此刻见他着急辩解,耳尖微微泛红的样子,反倒透出几分不加掩饰的可爱,没有半分距离感。
“不用说对不起,可能是职业病吧,我很喜欢植物,也喜欢将它们幻想成有血有肉的小精灵,每一株花草,都是故事里独一无二的角色。”
男人沉吟片刻,猜测道:“你是漫画家?”
“唔、一个不错的职业!”李知安眼珠子一转,古灵精怪的可爱,“说不定未来我会尝试一下,但不是现在。”
“认识一下,我叫李知安,是一名插画师。”
“温时衍,H大生科院的硕导,主攻植物分类与种质资源保育。很高兴遇见你。”
李知安轻笑出声,在温时衍诧异的目光下,她笑着解释。
“我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你像研究植物学的科研人员,没想到还真是。”
“温教授,看来还是我猜的更准呀~”
“李小姐慧眼如炬,在下佩服。”
“叫我知安就好啦!”简单认识后,李知安复又蹲了下来,继续打量这些罕见的花草。
“这些植物是你种的么?”李知安歪着头,抬手指了指面前的植株。
“它们都叫什么名字?”
男人的视线先落在女孩那双纤细莹润的手上,而后才顺着她的指尖,看向那盆叶片圆嘟嘟的植株。
“这盆圆滚滚肥厚叶片的,是厚叶月美人的原生变种,野外存量不多,叶片天生饱满鼓胀。”
他抬手,依次点过几株植物慢慢介绍。
“旁边修长挺拔的叫小果诺林兰,原生在北美干旱山地,是极耐旱的物种。养护的核心就是管住手少浇水,土壤一定要疏松多颗粒。”
“还有这株…”
温时衍把摊位上每一株植物的名字、生长习性,还有独家的养护心得,全都毫无保留地讲给李知安听,讲解得详尽又认真。
若是他手下那群研究生此刻看见这一幕,怕是个个都要捶胸顿足,满心醋意地在心里嘀咕——平日里的温教授对他们可从来没有这般耐心。
说完,他看向李知安,笑意清浅,“大多都是我们学院人工培育出来的品种。”
李知安心底佩服不已,感觉自己上了堂大师课,恨不能拿出纸笔记下笔记。
“真可惜,早知道选H大了,我一定抢你的选修课,并且必须坐第一排!”
李知安眼里的遗憾溢于言表,她就读的北城大学跟H大就隔了一条街,两所大学的分数线也相近,一直是王不见王的死对头来着。
只因好友唐宛选了北城大学,她便跟着去了北城大学。
温时衍不得不承认,他被女孩直白的赞美取悦到了。
原来他并不像友人评价的那般无欲无求,看淡一切世俗欢喜。
女孩眼里的光亮干净又真诚,只是发自内心地为这些草木、为他的学识而动容,这份毫无功利的欣赏,确实让人心头轻快舒畅。
脑中没由来的想起身边那位跟原配离婚娶了女学生的同事。
在离婚后和同僚闲谈时,他脸上满是志得意满,一副厚颜无耻的姿态,大言不惭地感慨:
“年轻女孩就是这般鲜活热烈,她们身上自带蓬勃的能量,能给人带来全新的活力。”
“我如今已是四十好几,就算把这份工作舍弃不要,也想去尝尝这份滋味,那样好像自己又重回了青春。”
温时衍依旧不齿那位同事的荒唐论调。
可对方口中所说的那份鲜活可爱,他到此刻,好似确实感受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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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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