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病房那扇积尘的窗户,在地面投下斜斜的光斑,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隐约的陈旧棉被的气味。
他动了动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靠在硬木椅子上睡了一夜,浑身都僵了。
身上盖着件旧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是奶奶的。
他转过头。
柏里还在睡。
少年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忍着疼,打着石膏的腿露在被子外面,笨重得像不属于这具瘦削的身体,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细小的绒毛,和眼底淡淡的青黑。
程真静静看着。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柏里睡觉的样子,平日里,少年总是醒着——天不亮就起床砍柴,白天上课、干活,夜里补课、做作业,好像永远在忙碌,永远在奔跑,永远不肯停下来。
只有睡着了,才露出一点十七岁少年该有的、脆弱的模样。
程真轻轻起身,把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他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柏里的额头——不烫,还好,没发烧。
正要收回手,柏里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有些迷茫,雾蒙蒙的,像山间清晨的湖,然后焦距渐渐清晰,落在程真脸上。
“程老师。”他开口,声音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哑。
“嗯。”程真收回手,“感觉怎么样?腿还疼吗?”
柏里下意识想动那条伤腿,石膏太重,只挪动了一点就皱起眉,但他很快松开眉头,摇头:“不疼。”
撒谎。
程真看得分明——少年额角渗出的细汗,和紧抿的嘴唇,都说明疼得厉害,但他没戳破,只是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喝点水。”
柏里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吞咽时喉结滚动,脖颈的线条绷得很紧,喝完了,他靠在枕头上喘气,像刚跑完长跑。
“奶奶呢?”柏里问。
“去转转了。”
柏里的视线落在床头柜那套《五三》上,崭新的书在晨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和他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想看看吗?”程真拿起一本。
柏里点头,伸手来接,动作牵动伤腿,他又皱了下眉,但很快掩饰过去。
程真把书递给他,然后在床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柏里翻开书,看得很慢,很仔细,在每个例题的解题步骤上停留很久,阳光落在书页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老师,”他忽然开口,眼睛没离开书页,“这些题……你都会吗?”
“大部分会。”程真说,“不会的,我们一起研究。”
柏里抬头看他:“你……要在这里待多久?”
程真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想让我待多久?”
柏里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低下头,继续看书,但程真看见,他翻书的手指微微发抖。
“我在这儿给你补课。”程真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直到你腿好,能回学校。”
柏里猛地抬头,眼睛睁大:“可是……你不是初十才……”
“提前了。”程真打断他,“我说过,我会回来,什么时候回,我说了算。”
少年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晨光在那双眼睛里跳跃,像有细碎的火星。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回来?”柏里攥紧书页,指节发白,“你可以在城里过年……可以陪家人……可以……”
“因为我答应过你。”程真看着他眼睛,“我答应你初十回来,我回来了,我答应给你带书,我带回来了,我答应陪你读书,我就会做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柏里,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但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
病房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护士查房的声音,脚步声,推车声,还有病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很遥远。
柏里还在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不解,有惊讶,还有一丝几乎藏不住的希望。
“可是……”他喉结滚动,“太麻烦你了,你还要照顾我……”
“不麻烦。”程真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病房里沉闷的药味,“我在这儿,正好可以给你补课,高三的课不能落,一天都不能。”
他转身,看着柏里:“从今天开始,上午两小时,下午两小时,晚上你可以自己复习。”
柏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声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程真走回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饭盒,“我去给你打饭。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粥吧,好消化。”程真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一会儿我扶你下床,医生说要多活动,防止肌肉萎缩。”
柏里脸一下子红了:“我……我自己可以……”
“可以什么?”程真挑眉,“你现在一条腿不能动,自己怎么下床?”
“我……”
“我也是男的。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说完他就出去了,留下柏里一个人在床上,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走廊里,程真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
刚才那些话说得轻松,其实心里也在打鼓,但他知道,面对柏里这样的人,不能犹豫,不能退缩,你退一步,他能退十步,退到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
他得往前走,一步一步,把那个缩在壳里的少年拉出来。
食堂在一楼,很简陋,几个大铁盆装着菜,打饭的大妈认得程真——昨天他来过,给307床那个摔断腿的少年送饭。
“程老师又来了?”大妈舀了一大勺粥,“那孩子怎么样?”
“好多了。”程真说,“谢谢您关心。”
大妈摇摇头:“唉,造孽哦,那么小的孩子,就要遭这个罪……他奶奶呢?”
“在病房休息。”程真接过饭盒,“我帮他们打。”
“多打点,你看那孩子瘦的。”大妈又往饭盒里加了个馒头,“不收钱,算我请的。”
程真想推辞,大妈摆摆手:“行了行了,快拿上去吧,粥要凉了。”
回到病房时,奶奶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边给柏里梳头,少年头发有些长了,奶奶用木梳一下下梳着,动作很轻,很慢。
“程老师。”奶奶看见他,要站起来。
“您坐。”程真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食堂大妈请的,说给孩子补补。”
奶奶眼眶又红了,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程真打开饭盒,粥还冒着热气。他盛了一碗,递给柏里:“能自己吃吗?”
柏里接过碗,点头,但手在抖,粥洒出来一点,烫到手背,他嘶了一声。
“我来吧。”程真接过碗,舀起一勺,吹凉,递到柏里嘴边。
少年脸更红了,耳朵尖都烧起来,他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程真,最后张开嘴,抿了一口。
“好吃吗?”程真问。
“……嗯。”
一勺,两勺,三勺,程真喂得很慢,柏里吃得很慢,病房里只有勺碗相碰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的鸟鸣。
奶奶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眼睛红红的。
一碗粥吃完,程真又递上馒头,柏里接过,小口小口地啃,像只谨慎的松鼠。
饭后,程真收拾碗筷,柏里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给苍白的皮肤镀了层暖色。
“想出去吗?”程真问。
柏里转头看他,眼神茫然。
“医生说,可以坐轮椅出去晒晒太阳。”程真走到床边,“我推你。”
“可是……”柏里看向自己的腿。
“有我在。”程真说着,弯腰,一手托住柏里后背,一手穿过他膝弯,“来,抱住我脖子。”
柏里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伸手,环住程真的脖子,少年的手臂很细,但很有力,掌心滚烫。
程真用力,把人抱起来,柏里比他想象中还轻——骨头硌人,没什么肉,石膏腿很沉,坠着往下滑。程真调整了下姿势,稳稳抱住。
“奶奶,我们出去一下。”他说。
奶奶点头,眼里有泪光。
走廊里,有病人和家属好奇地看过来,程真目不斜视,抱着柏里走到护士站,借了轮椅。
把柏里放上轮椅时,少年一直低着头,耳尖红得滴血。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程真蹲下身,给他调整好腿的位置,“生病了,就是要被人照顾。”
柏里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轮椅扶手,指节泛白。
医院后面有个小花园,不大,几棵光秃秃的树,几张石凳,但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程真把轮椅推到阳光最充足的地方,自己在旁边石凳上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阳光静静洒下来,在柏里脸上投出睫毛的阴影。他眯着眼,看着远处——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只有围墙,和围墙外更高的楼顶。
“程老师,”他忽然开口,“城里……都是这样的楼吗?”
程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嗯,很多。”
“高吗?”
“很高。有些有几十层,站在楼顶,能看见整个城市。”
柏里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站在楼顶,能看见山吗?”
程真心里一紧,他看着少年被阳光照得透明的侧脸,看着那双望着远方的眼,忽然明白了他在问什么。
他不是在问楼有多高。
是在问,如果有一天他走出这座山,站得更高,看得更远,还能不能看见来时的路。
“能。”程真说,“站得越高,看得越远,山在那里,永远都在。”
柏里转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惊人。
“程老师,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看山外面的世界。”
“我记得。”
“那……”柏里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等我腿好了,你能带我去县城外面看看吗?不用很远,就……就看看火车。”
“好。”程真说,“等你腿好了,我带你去火车站,看火车进站,出站,看它开往不同的地方。”
柏里笑了,真正的,开怀的笑,嘴角咧开,眼睛弯成月牙。
程真第一次见他这样笑,像个真正的少年,没有背负,没有沉重,只是单纯地开心。
“那说好了。”柏里说,眼睛亮晶晶的。
“说好了。”程真也笑。
阳光更暖了,光秃秃的树枝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影子摇晃,像在跳舞。
程真看着柏里——少年坐在阳光里,笑容灿烂,眼里有光。
他想,也许这才是他回来的意义。
不是为了拯救谁,不是为了改变什么。
只是为了,让这个少年,能在病痛中笑出来。
能在漫长的、看不到头的冬天里,看见一点点春天的光。
就足够了。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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