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膏拆掉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冬日的阳光清冽干净,透过病房窗户斜斜照进来,在泛黄的白墙上切出明亮的光带,程真扶柏里坐起来时,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细碎如金粉。
医生推着小车进来,上面摆着都是些冰冷得刺眼的工具,柏里盯着那些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别紧张。
程真在他床边坐下,很快的。
医生拿起石膏锯,柏里闭上眼睛,睫毛颤得像风中的蝴蝶。
疼吗?他轻声问。
柏里摇头,眼睛依然紧闭。
锯子沿着石膏缝走,一圈,又一圈。裂缝渐渐扩大,像干涸大地上的龟裂。最后“咔”一声轻响,石膏分成了两半。
医生小心地掰开,露出里面那条腿。
柏里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那条腿,仿佛不认识似的,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淤青的边缘。
凉的。
疼的。
但是真实的。
试试动一动,医生说。
柏里咬紧嘴唇,额上冒出细汗,他试着屈膝,很慢,很艰难,像生锈的机器在勉强运转,膝盖只弯了一点点,就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慢慢来。
程真扶住他的腿,不急。
医生开始处理残余的石膏碎屑,用湿纱布擦拭皮肤,柏里一直盯着自己的腿,眼神复杂——有疼痛,有茫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好了。
他拍拍柏里的肩:年轻人,恢复快,好好做康复,一个月后能正常走路。
医生推着小车出去了,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阳光和尘埃。
柏里靠在床头,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护具冰凉的表面,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里有一棵光秃秃的树,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
想什么?
程真问。
柏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想……能走路了,要做什么。
想做什么?
少年转过头,看着程真。阳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漆黑的眸子照成温暖的琥珀色。
想把柴房堆满,他说,奶奶冬天怕冷。
还想把地翻了,种春菜。
还想……回学校。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在背诵一份重要的清单,每说一条,眼神就亮一分。
程真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这个少年,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想的不是出去玩,不是吃什么好吃的,而是柴,是地,是书。
都会做到的。
程真说,慢慢来。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套《五三》,翻开数学册:今天先做这个。
柏里接过书,指尖划过光滑的纸面。翻开扉页时,他顿了顿——那里,程真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柏里,路还长,慢慢走。
字迹清秀工整,像他的人一样温和。
柏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深吸一口气,翻到第一页。
从哪儿开始?
他问,声音很稳。
函数。
程真拿出草稿纸,你上次做到三角函数,今天继续。
病房变成了临时的教室。
阳光从左边窗户移到右边窗户,光斑在墙壁上缓缓爬行,程真讲题的声音很轻,柏里写字的声音很轻,偶尔有铅笔断芯的清脆声响,像时间流逝的刻度。
讲到一道难题时,柏里卡住了,他咬着笔杆,眉头紧锁,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解不出来。
这里。
程真凑过去,在图上画了条辅助线,构造直角三角形。
柏里盯着那条线,眼睛慢慢亮起来:原来是这样。
他重新演算,步骤清晰,逻辑严谨,解完后长舒一口气,靠在枕头上,嘴角微微扬起。
对了。
程真检查完,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很聪明。
柏里没躲,只是耳尖微微发红。
傍晚,奶奶打饭回来。看见柏里在看书,她脚步顿了顿,把饭盒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程老师,她小声说,麻烦你了。
不麻烦。
程真合上书,他学得很快。
饭是简单但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满了小小的病房柏里吃得很快,很认真,一粒米都不剩。
吃完饭,程真扶着柏里下床,少年一条腿还不能着力,整个人靠在程真身上,很轻,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我扶你去窗边。
程真说。
夕阳正好,把整个县城染成暖金色,远处火车站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汽笛声——是傍晚那班火车要开了。
柏里扶着窗台站着,目光望向声音来的方向。
程老师,他忽然说,你……什么时候回村里?
程真转头看他。少年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等你出院。程真说,我们一起回去。
柏里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
程真点头,我答应过小满他们,初十回去。现在迟了,但总会回去的。
“那……”柏里抿了抿唇,我能跟你一起回去吗?
当然。
程真笑了,你是我的学生,当然要跟我回去上课。
柏里也笑了,那个笑容在夕阳里,温暖得像要融化整个冬天。
窗外,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蓝,星星一颗颗亮起来,稀疏,但很亮。
县城亮起灯火,稀稀拉拉,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更远的地方,是山的轮廓,沉默的,巨大的,像沉睡的巨兽。
柏里看着那些山,看了很久。
程老师,他轻声说,我以前……很怕那座山。
为什么?
因为它太大了。
柏里说,我走不出去,也走不完,它困住了我爹娘,困住了奶奶,也会困住我。
程真没说话,只是听着。
但现在……柏里顿了顿,我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带我看了山外面的样子,柏里转过头,看着程真,有人告诉我,山在那里,但路也在那里,只要想走,总能走出去。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病房里暗下来,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冷白的光带。
程真扶着柏里回床上,帮他盖好被子,少年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程真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
石膏拆了,护具戴上了,康复开始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程真知道,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
那条路很长,很难,布满荆棘。
但这个少年,这个有着最不肯认命的眼神的少年,会走下去。
而他,会陪他走。
窗外的星星更亮了。
一颗,两颗,三颗……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像遥远的、温柔的指引。
程真拿出那支磕痕的钢笔,在柏里那套《五三》的最后一页,又写了一行字:
山高路远,我在你身边。
写完,他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火车驶向远方的声音。
像某种承诺。
像某种开始。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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