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头一个周末,山里落了一场狂暴的暴雨。
傍晚时分雨点才姗姗来迟,稀稀拉拉砸在青瓦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没过多久狂风卷上来,斜雨狠狠拍打着窗纸,木窗棂被吹得来回晃动,转瞬之间,雨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铺天盖地往下倾倒,像是有人站在云端,源源不断往下泼水。
程真正坐在宿舍桌边批改作业,灯火被穿窗而过的风扯得摇摇晃晃,墙上影子忽长忽短,他起身去关窗,斜飞的雨水立刻扫进来,打湿了袖口一小块布料,凉丝丝的。
窗外黑得彻底,视野被厚重雨幕堵死,远处时不时滚过一阵闷雷,低沉绵长,如同巨兽蛰伏在云层底下缓缓翻身。
山里很少遇上这样的雨夜,往常这个时辰,村落安安静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虫鸣,今夜不一样,滔天雨声吞没了世间所有动静,偌大天地,只剩下哗哗的落雨声,和屋里这盏摇摇欲坠的油灯。
程真重新坐下,笔尖悬在作业本上方,迟迟落不下去,墨水慢慢晕开一小团黑点。
他想起柏里。
少年住的那间木屋,屋顶好几片瓦片早已经破损,遇上这么大的雨,难保不会渗水,奶奶年纪大,行动不便,柏里腿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养好,每逢阴雨天,骨头总会泛着酸涨的疼。
心神一乱,他干脆放下钢笔,走到窗边向外张望,雨雾浓得化不开,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闪电偶尔撕裂夜幕,惨白的光匆匆照亮整片山林,下一瞬又坠入沉沉黑暗。
程真披上外套,拎起墙角的旧伞。刚推开木门,狂风裹挟着雨水迎面撞过来,冲得他身子一晃。
雨势实在太猛,一把伞根本撑不住,伞面被风掀得向上翻卷,轻飘飘如同一片枯叶,他咬咬牙,迈步扎进雨里。
学校到柏里家,正常走路不过十分钟,可在这场暴雨里,这段路显得格外漫长。
石板路上积满雨水,低洼处水深几乎漫过脚踝,四面八方全是雨水,避无可避,程真索性收拢雨伞,任由大雨淋在身上,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等摸到柏里家屋门口时,他浑身早已湿透。发丝黏在额角,雨水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淌,外套沉甸甸贴在脊背,鞋子灌满冷水,每踏出一步,都能听见噗嗤的积水声响。
他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抬手敲门。
门很快拉开,开门的是柏里。
屋内油灯晃动,光影落在少年脸上,看清门外浑身湿透的程真,柏里当场怔住:“程老师?你怎么……”
“屋里漏雨吗?”程真的声音大半淹没在轰鸣雨声中。
柏里轻轻摇头:“暂时没有,但是……”
他侧过身子让出通路,程真弯腰走进屋子,带进一地湿漉漉的水渍。
屋内暖意融融,灶膛柴火烧得旺盛,驱散了雨夜渗骨的湿冷,柏里奶奶正坐在灶边添柴,见到浑身滴水的程真,慌忙站起身,语气满是诧异:“程老师,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跑过来了?”
“放心不下,过来看看。”程真嗓音有些发哑,担心屋顶漏水。
老人眼眶微微发热,低声感叹:“这孩子,何苦冒着这么大的雨赶路。”
程真环顾屋内,屋子眼下没有渗水,只是墙角留着一圈深色水渍,是往日漏雨留下的痕迹,屋顶破损位置临时铺了几层塑料布,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反光。
“快坐,歇歇。”奶奶搬来一条木凳,转头吩咐柏里,“去拿条干毛巾。”
柏里很快取来一条粗布毛巾,布料粗糙,却晒得干爽,裹着淡淡的阳光气息,程真接过,胡乱擦了擦脸上和头发的雨水。
“你的腿,酸胀吗?”程真看向柏里。
“还好,只是微微发酸。”
“这种阴雨天最容易发作,明天我给你带几贴膏药。”
奶奶端来一碗滚烫的开水,白瓷碗烫人,程真双手捧住,暖意顺着掌心慢慢蔓延至四肢百骸,小口吞咽热水,一身湿冷才稍稍褪去。
奶奶望着窗外连绵大雨,轻声感慨:“活了几十年,很少见到这么凶的雨。”
“总会停下来的。”程真轻声应道。
喝完热水,他把瓷碗放在桌上。柏里坐在对面,垂着头,一言不发。
“在做题?”程真开口问道。
“嗯,雨声太大,睡不着。”柏里抬手指向桌面摊开的《五三》,书页大半写满工整字迹,一道数学大题已经演算大半。
程真伸手拿起习题册,是一道难度不小的函数题,柏里思路没错,只是最后一步解法绕了弯路。
“你看这里。”程真指尖落在草稿纸上,“可以换一种更简便的思路。”
他拿起铅笔,在空白纸上演算步骤,柏里微微俯身凑近,两人挨得很近,少年身上混着柴火烟火气与屋外淡淡的水汽,干净又安稳。
程真讲得不急不缓,遇上柏里面露困惑,便换一种更通俗的说法重新梳理逻辑。
屋外暴雨依旧倾泻不止,屋内却格外安宁,只有程真平缓的讲解声,搭配笔尖摩擦纸张细碎的沙沙声。
柏里奶奶倚在灶边,静静望着灯下两个人,脸上皱纹慢慢舒展,像秋日盛开的野菊。
题目讲解完毕,程真放下铅笔,柏里重新对照草稿理顺思路,轻轻点头:“懂了。”
“真吃透了?”
“嗯。”
程真浅浅笑了一下。
他转头望向窗外,雨势明显缓和,狂暴的倾盆大雨渐渐变成绵绵细雨,雷声也往远处的山谷推移,变得微弱模糊。
“快要停了。”
“嗯。”柏里跟着望向门外。
两人一时无话,屋里只剩下木柴燃烧持续不断的噼啪声,搭配屋外渐弱的雨声。
安静许久,柏里忽然开口:“程老师。”
“我在。”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程真侧过头看向他,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少年清晰的侧脸轮廓,纤长的睫毛垂落,嘴唇轻轻抿紧,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吸纳屋内所有灯火,又原封不动地向外漾开。
这个问题,柏里从前问过,只是今夜,暖屋孤灯,雨声未歇,这句话承载了更多沉甸甸的情绪。
程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柏里,你相信命运吗?”
柏里愣了愣,干脆地摇头:“不信。”
“为什么?”
“命运待我太不公平。”柏里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起伏,“爹娘早早走了,奶奶日渐年迈,我生在大山里,长在大山里,或许一辈子都困在这里,倘若这就是命运,我不愿意认。”
程真望着少年眼底藏不住的倔强与不甘,轻轻开口:“我也不信命运,但我相信,有些相遇,是自己一步步选出来的。”
他顿了顿,雨声作为背景音,衬得声音格外清晰。
“比如我来到这座山村教书,遇见了你;比如你摔伤腿,我背着你走回家;比如今晚天降暴雨,我心里放不下,执意过来看看你。”
“这些都不是冥冥之中安排好的,是选择。”
“我选择对你好。”程真认真看着他,“不是出于同情,不是可怜你,是你值得。”
“你头脑聪慧,性子坚韧,孝顺懂事,一身硬骨头,生活把你困在泥泞里,可你心底依旧藏着光亮。这样的人,值得被好好对待。”
柏里鼻尖一酸,迅速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紧裤腿,指节绷得泛白。
“可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少年声音微微发颤,“我家境贫寒,一无所有……”
“你拥有最珍贵的东西。”程真打断他,“你拥有未来,拥有不肯认输的韧劲,拥有心底不灭的希望,这些,比任何东西都贵重。”
柏里猛地抬头,泪珠毫无预兆滚落,一颗接一颗砸在裤面上,晕开深色印记,他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没有发出哭声,任由眼泪无声往下淌。
程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却足够安稳。
“别哭。男儿有泪不轻弹。”
柏里抬手胡乱抹掉脸颊泪水,用力点头:“嗯。”
就在这一刻,雨彻底停了。
绵绵细雨慢慢消散,最后零星几滴雨点落下,天地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屋檐残存的积水,滴答,滴答,规律坠落,像是时光缓慢走动的声响。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倾泻而下,清清淡淡,铺在湿漉漉的地面,水洼与挂着水珠的枝叶上,目之所及,处处泛着一层淡淡的微光。
程真站起身:“雨停了,我该回去了。”
奶奶连忙起身挽留:“不多坐一会儿吗?”
“不了,明天一早还要上课。”
他走到门口,推开屋门,雨后空气扑面而来,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清新浓郁。
柏里跟上来,站在门槛边:“程老师。”
“嗯?”
“夜里路滑,你慢一点。”
“我知道了。”
程真踏入夜色,月光把整个山村照得透亮,湿漉漉的石板路泛着银光,如同一条蜿蜒向前的银色带子。
鞋子里还积着雨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响,身体依旧带着湿冷,心里却格外舒畅,像是堵在心口许久的郁结,终于尽数散开。
他回头望了一眼。柏里依旧站在门口,屋内暖黄灯光晕开一小片暖意,稳稳勾勒出少年单薄的身影。
程真挥了挥手:“进屋吧,夜里凉。”
柏里抬手回应:“明天见。”
“明天见。”
程真转过身继续赶路,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晚风,清冽甘甜。
他心里默默想着,生活本就是这般模样,免不了狂风暴雨,泥泞坎坷,可风雨过后,总会有湿润清风,皎白月光,有蛙鸣溪水,有山野一间亮着灯的小屋。
还有灯下埋头做题的少年,一双眼眸,纵使身处雨夜,依旧明亮如初。
一切都很好。
回到学校宿舍,屋内阴冷,程真换下湿透的衣衫,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睡衣,躺倒在床上。
月光透过窗棂淌进房间,铺满床头,窗外蛙鸣此起彼伏,溪水叮咚流淌,是属于春日雨后独有的寂静夜晚。
明日太阳照常升起,光亮依旧会洒满山路。路一直在脚下,有人前行,有人相伴,有人等候。
足够了。
程真沐浴在柔和月色之中,缓缓闭上双眼,嘴角悄悄浮起一抹浅淡笑意,沉沉睡去。
【第二十一章·完】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