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山间的夜

五月头一个周末,山里落了一场狂暴的暴雨。

傍晚时分雨点才姗姗来迟,稀稀拉拉砸在青瓦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没过多久狂风卷上来,斜雨狠狠拍打着窗纸,木窗棂被吹得来回晃动,转瞬之间,雨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铺天盖地往下倾倒,像是有人站在云端,源源不断往下泼水。

程真正坐在宿舍桌边批改作业,灯火被穿窗而过的风扯得摇摇晃晃,墙上影子忽长忽短,他起身去关窗,斜飞的雨水立刻扫进来,打湿了袖口一小块布料,凉丝丝的。

窗外黑得彻底,视野被厚重雨幕堵死,远处时不时滚过一阵闷雷,低沉绵长,如同巨兽蛰伏在云层底下缓缓翻身。

山里很少遇上这样的雨夜,往常这个时辰,村落安安静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虫鸣,今夜不一样,滔天雨声吞没了世间所有动静,偌大天地,只剩下哗哗的落雨声,和屋里这盏摇摇欲坠的油灯。

程真重新坐下,笔尖悬在作业本上方,迟迟落不下去,墨水慢慢晕开一小团黑点。

他想起柏里。

少年住的那间木屋,屋顶好几片瓦片早已经破损,遇上这么大的雨,难保不会渗水,奶奶年纪大,行动不便,柏里腿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养好,每逢阴雨天,骨头总会泛着酸涨的疼。

心神一乱,他干脆放下钢笔,走到窗边向外张望,雨雾浓得化不开,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闪电偶尔撕裂夜幕,惨白的光匆匆照亮整片山林,下一瞬又坠入沉沉黑暗。

程真披上外套,拎起墙角的旧伞。刚推开木门,狂风裹挟着雨水迎面撞过来,冲得他身子一晃。

雨势实在太猛,一把伞根本撑不住,伞面被风掀得向上翻卷,轻飘飘如同一片枯叶,他咬咬牙,迈步扎进雨里。

学校到柏里家,正常走路不过十分钟,可在这场暴雨里,这段路显得格外漫长。

石板路上积满雨水,低洼处水深几乎漫过脚踝,四面八方全是雨水,避无可避,程真索性收拢雨伞,任由大雨淋在身上,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等摸到柏里家屋门口时,他浑身早已湿透。发丝黏在额角,雨水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淌,外套沉甸甸贴在脊背,鞋子灌满冷水,每踏出一步,都能听见噗嗤的积水声响。

他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抬手敲门。

门很快拉开,开门的是柏里。

屋内油灯晃动,光影落在少年脸上,看清门外浑身湿透的程真,柏里当场怔住:“程老师?你怎么……”

“屋里漏雨吗?”程真的声音大半淹没在轰鸣雨声中。

柏里轻轻摇头:“暂时没有,但是……”

他侧过身子让出通路,程真弯腰走进屋子,带进一地湿漉漉的水渍。

屋内暖意融融,灶膛柴火烧得旺盛,驱散了雨夜渗骨的湿冷,柏里奶奶正坐在灶边添柴,见到浑身滴水的程真,慌忙站起身,语气满是诧异:“程老师,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跑过来了?”

“放心不下,过来看看。”程真嗓音有些发哑,担心屋顶漏水。

老人眼眶微微发热,低声感叹:“这孩子,何苦冒着这么大的雨赶路。”

程真环顾屋内,屋子眼下没有渗水,只是墙角留着一圈深色水渍,是往日漏雨留下的痕迹,屋顶破损位置临时铺了几层塑料布,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反光。

“快坐,歇歇。”奶奶搬来一条木凳,转头吩咐柏里,“去拿条干毛巾。”

柏里很快取来一条粗布毛巾,布料粗糙,却晒得干爽,裹着淡淡的阳光气息,程真接过,胡乱擦了擦脸上和头发的雨水。

“你的腿,酸胀吗?”程真看向柏里。

“还好,只是微微发酸。”

“这种阴雨天最容易发作,明天我给你带几贴膏药。”

奶奶端来一碗滚烫的开水,白瓷碗烫人,程真双手捧住,暖意顺着掌心慢慢蔓延至四肢百骸,小口吞咽热水,一身湿冷才稍稍褪去。

奶奶望着窗外连绵大雨,轻声感慨:“活了几十年,很少见到这么凶的雨。”

“总会停下来的。”程真轻声应道。

喝完热水,他把瓷碗放在桌上。柏里坐在对面,垂着头,一言不发。

“在做题?”程真开口问道。

“嗯,雨声太大,睡不着。”柏里抬手指向桌面摊开的《五三》,书页大半写满工整字迹,一道数学大题已经演算大半。

程真伸手拿起习题册,是一道难度不小的函数题,柏里思路没错,只是最后一步解法绕了弯路。

“你看这里。”程真指尖落在草稿纸上,“可以换一种更简便的思路。”

他拿起铅笔,在空白纸上演算步骤,柏里微微俯身凑近,两人挨得很近,少年身上混着柴火烟火气与屋外淡淡的水汽,干净又安稳。

程真讲得不急不缓,遇上柏里面露困惑,便换一种更通俗的说法重新梳理逻辑。

屋外暴雨依旧倾泻不止,屋内却格外安宁,只有程真平缓的讲解声,搭配笔尖摩擦纸张细碎的沙沙声。

柏里奶奶倚在灶边,静静望着灯下两个人,脸上皱纹慢慢舒展,像秋日盛开的野菊。

题目讲解完毕,程真放下铅笔,柏里重新对照草稿理顺思路,轻轻点头:“懂了。”

“真吃透了?”

“嗯。”

程真浅浅笑了一下。

他转头望向窗外,雨势明显缓和,狂暴的倾盆大雨渐渐变成绵绵细雨,雷声也往远处的山谷推移,变得微弱模糊。

“快要停了。”

“嗯。”柏里跟着望向门外。

两人一时无话,屋里只剩下木柴燃烧持续不断的噼啪声,搭配屋外渐弱的雨声。

安静许久,柏里忽然开口:“程老师。”

“我在。”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程真侧过头看向他,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少年清晰的侧脸轮廓,纤长的睫毛垂落,嘴唇轻轻抿紧,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吸纳屋内所有灯火,又原封不动地向外漾开。

这个问题,柏里从前问过,只是今夜,暖屋孤灯,雨声未歇,这句话承载了更多沉甸甸的情绪。

程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柏里,你相信命运吗?”

柏里愣了愣,干脆地摇头:“不信。”

“为什么?”

“命运待我太不公平。”柏里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起伏,“爹娘早早走了,奶奶日渐年迈,我生在大山里,长在大山里,或许一辈子都困在这里,倘若这就是命运,我不愿意认。”

程真望着少年眼底藏不住的倔强与不甘,轻轻开口:“我也不信命运,但我相信,有些相遇,是自己一步步选出来的。”

他顿了顿,雨声作为背景音,衬得声音格外清晰。

“比如我来到这座山村教书,遇见了你;比如你摔伤腿,我背着你走回家;比如今晚天降暴雨,我心里放不下,执意过来看看你。”

“这些都不是冥冥之中安排好的,是选择。”

“我选择对你好。”程真认真看着他,“不是出于同情,不是可怜你,是你值得。”

“你头脑聪慧,性子坚韧,孝顺懂事,一身硬骨头,生活把你困在泥泞里,可你心底依旧藏着光亮。这样的人,值得被好好对待。”

柏里鼻尖一酸,迅速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紧裤腿,指节绷得泛白。

“可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少年声音微微发颤,“我家境贫寒,一无所有……”

“你拥有最珍贵的东西。”程真打断他,“你拥有未来,拥有不肯认输的韧劲,拥有心底不灭的希望,这些,比任何东西都贵重。”

柏里猛地抬头,泪珠毫无预兆滚落,一颗接一颗砸在裤面上,晕开深色印记,他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没有发出哭声,任由眼泪无声往下淌。

程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却足够安稳。

“别哭。男儿有泪不轻弹。”

柏里抬手胡乱抹掉脸颊泪水,用力点头:“嗯。”

就在这一刻,雨彻底停了。

绵绵细雨慢慢消散,最后零星几滴雨点落下,天地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屋檐残存的积水,滴答,滴答,规律坠落,像是时光缓慢走动的声响。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倾泻而下,清清淡淡,铺在湿漉漉的地面,水洼与挂着水珠的枝叶上,目之所及,处处泛着一层淡淡的微光。

程真站起身:“雨停了,我该回去了。”

奶奶连忙起身挽留:“不多坐一会儿吗?”

“不了,明天一早还要上课。”

他走到门口,推开屋门,雨后空气扑面而来,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清新浓郁。

柏里跟上来,站在门槛边:“程老师。”

“嗯?”

“夜里路滑,你慢一点。”

“我知道了。”

程真踏入夜色,月光把整个山村照得透亮,湿漉漉的石板路泛着银光,如同一条蜿蜒向前的银色带子。

鞋子里还积着雨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响,身体依旧带着湿冷,心里却格外舒畅,像是堵在心口许久的郁结,终于尽数散开。

他回头望了一眼。柏里依旧站在门口,屋内暖黄灯光晕开一小片暖意,稳稳勾勒出少年单薄的身影。

程真挥了挥手:“进屋吧,夜里凉。”

柏里抬手回应:“明天见。”

“明天见。”

程真转过身继续赶路,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晚风,清冽甘甜。

他心里默默想着,生活本就是这般模样,免不了狂风暴雨,泥泞坎坷,可风雨过后,总会有湿润清风,皎白月光,有蛙鸣溪水,有山野一间亮着灯的小屋。

还有灯下埋头做题的少年,一双眼眸,纵使身处雨夜,依旧明亮如初。

一切都很好。

回到学校宿舍,屋内阴冷,程真换下湿透的衣衫,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睡衣,躺倒在床上。

月光透过窗棂淌进房间,铺满床头,窗外蛙鸣此起彼伏,溪水叮咚流淌,是属于春日雨后独有的寂静夜晚。

明日太阳照常升起,光亮依旧会洒满山路。路一直在脚下,有人前行,有人相伴,有人等候。

足够了。

程真沐浴在柔和月色之中,缓缓闭上双眼,嘴角悄悄浮起一抹浅淡笑意,沉沉睡去。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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