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柏里开始失眠。
夜深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瓦片间漏进来的月光,在黑暗里投出斑驳的光斑。
但他睡不着。
心里像有根弦,绷得很紧,很细,轻轻一碰就会发出震颤的回响,那根弦的名字叫时间。
时间过得太快了。
一转眼,就只剩十天了,十天,两百四十个小时,一万四千四百分钟,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逝,都在把他推向那个必须离开的日子。
他想抓住,想留住,想把时间掰碎,一分一秒地过,一分一秒地记,可时间像指缝里的沙,抓得越紧,流得越快。
可时间又过得太慢了。
慢到他觉得,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慢到他觉得,那个离开的日子,永远也到不了,慢到他觉得,自己还小,还来得及,还能多听一天课,多看一个人,多留一刻。
这种快与慢的撕扯,让他在深夜里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他想起白天,在教室里,小满站起来读作文,声音清脆,像山里的百灵鸟,作文题目是《我的老师》,小满写的是程真,她写程老师讲课的声音像山泉,写程老师的笑容像春天的太阳,写程老师的手很暖,牵着她走过泥泞的路。
程老师是我的光。
小满最后一句这样写,然后看向柏里,脸红了红,但眼睛很亮。
程真笑了,那个很温和的笑,他摸摸小满的头,说,写得好。
柏里坐在下面,心里那根弦,又震颤了一下。
小满会写作文了,半年前,她还只会写“今天天气好”,现在,她能写出程老师是我的光了。
铁柱也进步了。
数学从不及格,到现在能考八十分,物理从一窍不通,到现在能做简单的电路题,程真说,铁柱有学理科的天赋,去了县里,好好学,能考上好高中。
春妮的画更好了,
程真带来的那盒彩色铅笔,她用得很珍惜,画了山,画了水,画了花,画了鸟,画了教室里上课的同学们,程真把她的画贴在了教室墙上,说,春妮是班里的小画家。
大家都在变好,在成长,在往前走了。
只有他,要离开了。
离开这个他教会了作文的小满,离开这个他辅导了数学的铁柱,离开这个他鼓励了画画的春妮,离开这个……教会他一切,又必须离开他的程老师。
想到程真,柏里心里那根弦,震颤得更厉害了。
他坐起来,轻手轻脚地下床。
月光很好,把整个院子照得清清亮亮。
他走出院子,走上石板路,脚步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了夜的梦,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一条流动的河,他顺着河走,没有目的,只是走。
然后,他发现自己走到了学校。
月光下的学校,和白天很不一样,白墙泛着冷白的光,黑瓦沉默地伏在屋顶,旗杆上的红旗在夜风里轻轻飘动,整个校园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只有风声,只有月光,在每一寸土地上流淌。
他走到教室窗前。
窗户关着,窗纸泛着柔和的黄光——是里面的小台灯还亮着,程真还没睡。
柏里站在窗外,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窗纸很厚,能看见的光很模糊,人影更模糊,但他知道,是程真,他坐在桌边,低着头,在批改作业,台灯的光影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他在批改作业,在备课,在准备明天的课,在每一个这样的深夜里,他都坐在这里,为这些山里孩子,付出他的时间,他的精力,他的心。
柏里看着,心里那根弦,震颤得快要断了。
他很想推开门,走进去,说,程老师,这么晚了,您该睡了。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窗外,静静地看,静静地看着这束光,这个人,这个他舍不得离开的一切。
柏里看着,忽然想起程真讲过的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程真说,李白写这首诗时,一定很想家。想他的故乡,想他的亲人,想他回不去的一切。
柏里现在懂了。
他不是李白,他没有故乡可思,他只有这座山,这个村子,这个学校,这个老师,可这些,即将成为他回不去的故乡。
他会想。
在县里的夜里,在陌生的床上,在孤单的时候,他一定会想,想这里的月光,想这里的风,想这里的山,想这里的人,最想的,是这个在深夜里批改作业的老师。
月光移了移,从窗户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里面的人影动了动,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又低下头,继续批改。
他没有看向窗外,他没有发现,在窗外,在月光下,有一个少年,在静静地看他,在默默地告别,在深深地、深深地不舍。
柏里站在窗外,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露水打湿了裤脚,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中天。
但他没动。
他只是站着,看着,记着,记着这个夜晚,这束光,这个人,这间教室,这个他即将离开的一切。
他想记住每一个细节,记住月光的角度,记住虫鸣的节奏,记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记住这扇窗,这盏灯,这个模糊但温暖的人影。
他想记住,在离别的倒计时里,在深夜里,他曾这样,一个人,站在月光下,看着他的光,他的老师,他舍不得离开的人。
然后,很轻地,他转身,往回走。
脚步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了夜的梦,像怕惊动了窗里的人。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回头也没有用,窗里的人不会发现他,不会知道他曾来过,不会知道他曾这样,在深夜里,在月光下,一个人,站了很久,看了很久,想了很久。
不会知道,他有多舍不得。
不会知道,这根叫时间的弦,在他心里,绷得有多紧,颤得有多疼。
他走回家,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黑,很静,只有奶奶均匀的呼吸声,他轻手轻脚地上床,躺下,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海里还是那扇窗,那束光,那个人影,在深夜里,在台灯下,低着头,批改作业的样子。
那束光,那么温暖,那么明亮,那么……遥远。
远到,即使他站在窗外,即使月光很好,即使夜很静,他也够不着,触不到,留不住。
只能看着,记着,然后在没有这束光的夜里,一遍遍地想,一遍遍地温习,一遍遍地……舍不得。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床头,清冷,但温柔。
他睁着眼睛,看着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在心里说:
程老师,晚安。
虽然您不知道,我来看过您。
虽然您不知道,我有多舍不得。
虽然您不知道,在深夜里,在月光下,我曾这样,一个人,站了很久,看了很久,想了很久。
但没关系。
我记得就好。
我记得这束光,记得这个人,记得这个夜晚,记得这份舍不得。
然后带着它,去没有您的远方,在没有您的夜里,一个人,慢慢地走,慢慢地长,慢慢地……变成光。
窗外,月光很好,星星很亮。
夜很深,很静。
而这样的夜晚,还有九个。
九个夜晚后,他就要离开了。
离开这扇窗,这束光,这个人,这个他舍不得离开的一切。
去一个没有这束光的地方,在没有这束光的夜里,学着一个人,成为光。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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