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采买

正月十三,距离元宵节还有两天。

城市里年味尚未散尽,街边店铺大多已经开门营业,红色的春联和福字在微寒的春风里轻轻招展。

阳光很好,是那种冬末春初特有的、清冽而明亮的金色,透过光秃的枝桠洒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程真一家三口走在熙攘的街道上。

今天是专门出来采购的,为山里的孩子们,为村里的老人,也为了……那通除夕夜的电话,和那个过了元宵节我就回去的承诺。

第一站是药店,这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老字号中药铺,兼卖西药,店里顾客不多,光线略显昏暗,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老花镜、正在用戥子称药的老先生。

程真走到柜台前,从父亲手里接过清单,展开,指给老先生看,清单上列着好几种常见的非处方药:治感冒发烧的,治咳嗽的,治腹泻的,治跌打损伤的,还有老人常用的降压药和膏药贴,每一种后面都标注了需要的数量,显然是仔细估算过的。

老先生扶了扶眼镜,凑近看了看清单,又抬头看了看程真,眼神里带着点探询,这年头,年轻人来药店,多半是买点创可贴或维生素,像这样详细地列出一长串药品,且大多是针对老人和孩子的常见病药,并不多见。

程真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解释,是给山里支教点的孩子们和老人备的常用药,山里离镇上的卫生院远,冬天路不好走,备一点应急。

老先生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开始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抽屉里抓药。

父母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母亲的目光追随着老先生的手,又时不时地落在儿子专注的侧脸上。

程真微微倾身,看着老先生抓药,偶尔会轻声提醒一句某种药需要多备几份,或者询问某种新出的、效果更好的替代药品,他的神情认真而细致,像一个真正的、为家人健康操心的当家人。

父亲则看着那张被程真平整铺在柜台上的清单,能看出来,写下这些字时,他是多么慎重和用心,父亲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儿子是真的把那个遥远山村,当成了另一个需要他负责、需要他操心的“家”。

那些孩子,那些老人,在他心里,已经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药抓好了,分门别类装了好几个大纸袋,老先生算了账,报出一个数字,程真刚要掏钱包,母亲已经抢先一步,把早就准备好的钱递了过去,程真,这次爸妈出钱,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眼里的光温暖而坚定。

程真愣了一下,看着母亲,又看看父亲,父亲也点了点头,眼神里是默许和支持。

他抿了抿唇,没再推辞,只是伸手接过那几个沉甸甸的纸袋,低声说,那就替孩子们,谢谢爸妈啦。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语气是真诚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母亲的眼眶,就在这一瞬间,毫无征兆地红了。

她慌忙别过脸,假装被药铺里的气味呛到,轻轻咳嗽了两声,用手背飞快地按了按眼角,心里却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直往眼睛上涌。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程真还是个很小的孩子,他和别的小孩不一样,很少吵闹着要玩具,很少撒娇,总是安安静静的,看书画画,或者一个人摆弄积木,她和丈夫工作忙,经常一起出差,家里常年请着保姆,每次他们拖着行李箱离开,小程真就站在门口,不哭不闹,只是用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看着他们,小声说,爸爸妈妈再见,路上小心。

等她出差回来,给他带礼物,他也只是接过来,礼貌地说谢谢妈妈,然后就把礼物放到一边,不会像别的孩子那样兴奋地立刻拆开,他的童年,是空荡荡的大房子,是保姆换了一个又一个,是父母偶尔归家时压抑的争吵或疲惫的沉默,是饭桌上食不知味的安静,是深夜独自醒来面对黑暗的恐惧。

她一直觉得亏欠儿子,觉得他性格里的那份清冷、疏离、甚至偶尔的阴郁,都源于童年缺失的陪伴和温暖,他们拼命工作,想给他最好的物质条件,想弥补,却好像总是隔着一层什么,无法真正靠近那个把自己包裹起来的孩子。

后来儿子长大了,学业优秀,却选择了看似“没前途”的支教。

他们争吵,反对,最后无奈妥协,看着儿子拖着行李走向那座大山时,她心里充满了担忧和不理解,甚至有一丝隐秘的怨气——怨儿子为什么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走一条更平稳、更“正常”的路。

可是现在,看着儿子细致地为山里的孩子老人准备药品,看着他接过自己递出的钱时,用那种柔软而真诚的语气说“谢谢爸妈”,看着他整个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静、踏实、有了牵挂和方向的光晕……她忽然觉得,那座山,那些孩子,或许不是带走了她的儿子,而是……重新塑造了他,治愈了他,给了他一个可以倾注热情、感受被需要、也学会去给予和感恩的“家”。

那座山,补全了她和丈夫未能给他的,某种更重要的东西。

所以,这钱,她出得心甘情愿,甚至充满感激。

出了药店,阳光有些刺眼。母亲悄悄挽紧了儿子的手臂。

下一站是书店,程真需要给春妮买专业的画画工具,春妮有天赋,不能埋没了,他仔细地对比着不同品牌纸张的克数和纹理,询问店员哪种更适合初学者,哪种颜料颜色更正、更耐久。

父亲默默地看着儿子在书架和货架间穿梭,不时拿起一样东西仔细端详,或低声与店员交谈,是一个有具体目标、在为具体的人谋划未来的、充满生命力的老师。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让父亲心里那块悬了多年的石头,稍稍落了地,至少,儿子现在做的,是能让他眼睛发亮的事。

从书店出来,手里又多了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接着是文具店,给村里其他上学的孩子们,每人准备了一套新文具——笔记本、铅笔、橡皮、尺子、文具盒,东西不贵,但都是一份心意,一份鼓励,程真仔细地数着人数,生怕漏了哪一个。

母亲帮着挑选文具盒的样式,是印着卡通图案的,鲜艳活泼。

她想象着山里的孩子们拿到这些崭新文具时,脸上会露出怎样惊喜的笑容,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然后是小超市,给小满和其他孩子买零食和糖果,程真记得小满最爱吃那种橘子味的水果硬糖,特意多拿了几包,又挑了些耐放、适合孩子吃的饼干、山楂片、果丹皮。

他甚至还拿了几包奶粉和麦乳精,是给村里几位年纪特别大、牙口不好的爷爷奶奶的。

最后,也是最“大件”的一站——通讯器材店,程真要买一部手机。

这是清单上最后一项,也是他斟酌了很久才决定的。

山里信号不好,但手机在县城和镇上应该勉强能用,他想留给柏里,让他有什么事,能更容易联系到他。虽然他自己在山里能联系到柏里的老师,但有个俩人联系渠道,总归让人安心些。

通讯器材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手机,程真对店员说明需求,要一部信号相对好、待机时间长、操作简单、结实耐用的入门款,店员推荐了几款,他拿在手里掂量,试了试按键手感,询问了资费和覆盖范围。

父母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熟练地比较、询问,心里都有些惊讶,他们印象中的程真,对电子产品和时髦玩意向来兴趣缺缺,手机也是能用就行。可现在,为了山里那个“家”,他竟能如此细致周到地考虑这些琐碎却实际的问题。

最终选定了一部造型简单的,程真试了试通话效果,又仔细检查了配件和说明书,确认无误后,准备付款。

这次父亲抢先了一步,拿出了钱包,爸来。

父亲的声音不高,上次是你妈,这次轮到我了,就当……是我们给山里学校添置的“固定资产”。

程真看着父亲,看了几秒,父亲的眼神很稳,没有回避,他最终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我替学校,也替孩子们,谢谢爸。

东西终于买齐了。

三个人手里都提满了大包小包,站在店门口,一时都有些沉默,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程真看着手里沉甸甸的收获,又看看身旁头发已有些花白、却陪着他奔波了一上午的父母,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温热的潮汐,他腾出一只手,很轻地,搂住了母亲的肩膀,然后又伸出另一边手臂,搂住了父亲的肩。

一个短暂而用力的拥抱。

爸妈,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母亲刚刚压下去的泪意又猛地窜上来,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手里的袋子,父亲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抬起没提东西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背。

很轻的两下。

却仿佛拍散了多年的隔阂与沉默。

好了,赶紧回家吧,这么多东西,得好好归整一下。

程真走在中间,左手是父亲,右手是母亲,手里是带给山里孩子们的礼物和希望,阳光正好,春风微凉,但心里却被填得满满的,温暖而踏实。

两天后,他就要带着这些沉甸甸的心意和期待,回到那座山,回到那些等待他的孩子身边,回到……那个在除夕夜,鼓起勇气给他打电话说“过年好”的少年身边。

他知道,这次回去,不一样了。

有些冰封的东西正在消融,有些沉默的约定正在发芽,有些漫长而艰难的等待,终于快要看到尽头。

而这一切的开始,或许就源于这座山,那些孩子,和那个……让他重新学会去爱、去牵挂、去成为一个更好的人的,遥远的山村“家”。

【第五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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