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两人之间那短暂近乎凝固的对视,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

是铁柱。

他不知何时从哪个角落跑了出来,黝黑的脸上带着惊喜,额头上冒着细汗,显然也是一路跑过来的。

程老师!您真回来了!他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一下子冲散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粘稠与沉默。

程真转过头,看向铁柱,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嗯,回来了。

他把怀里抱着的纸箱放在地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铁柱,正好,来帮忙。

铁柱立刻应了一声,几步跨过来,目光扫过地上堆成小山的行李,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沉默站着的柏里,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属于少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复杂,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轻松地抱起那个装书的沉重纸箱,程老师,放教室?

嗯,放讲台旁边就行。

程真点头,弯腰去搬另一箱文具。

我来。

一直沉默的柏里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低,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伸手去搬那个箱子,他的手在触碰到纸箱边缘时,停顿了一瞬,指尖似乎与程真即将抬起箱子的手背轻轻擦过。

柏里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铁柱,只是抱着箱子,转身,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步伐沉稳,但程真注意到,他抱着箱子的手臂,肌肉似乎绷得有些紧。

铁柱也抱着箱子跟了过去,程真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柏里指尖碰触到的手背,那里明明什么痕迹也没有,却仿佛残留着一丝奇异却又挥之不去的触感,带着电流般的细微麻痒,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弯腰继续搬剩下的东西,药品,画具,那床羽绒被……他搬得很专注,用体力的消耗来分散注意力,仿佛这样就能不去想柏里刚才那个沉默的眼神,不去想指尖那转瞬即逝的触碰,不去想接下来将要面对的,不知该如何继续的相处。

东西陆陆续续都搬进了教室,堆放在讲台旁边,像一座小小而充满希望的山。

铁柱和柏里也进进出出,默不作声地帮忙。

程真注意到,柏里搬东西时总是低着头,尽量避免与他对视,动作利落却沉默。

最后一件东西搬完,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夕阳西斜,橙红色的光芒从破旧的窗户斜射进来,铁柱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看看程真,又看看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光秃山峦的柏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挠了挠头,说,程老师,那我先回去了,我爷还让我早点回去帮忙烧火。

嗯,去吧,辛苦了铁柱。

程真对他点点头,谢谢你帮忙。

没事,应该的。

铁柱憨厚地笑了笑,又看了一眼柏里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走出了教室。

随着铁柱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教室里只剩下程真和柏里两个人,空气重新变得粘稠而安静,只剩下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和彼此压抑着的,轻微的呼吸声。

柏里依旧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微微低着头,肩膀的线条有些僵硬,像在独自承受着什么重压。

程真站在讲台边,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他知道,有些话,终究是要说的,有些沉默,终究是要打破的,即使那可能会带来新的疼痛,新的尴尬,甚至新的疏离。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柏里。

窗前的身影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没有听见。

程真等了几秒,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缓,也更沉。

那封信……你看了。

这一次,柏里的肩膀明显地绷紧了,他慢慢地转过身,夕阳的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略显苍白的脸庞,和那双近乎空洞的眼睛,暴露在程真的视线里。

看了。

他开口,声音干涩,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疲惫。

然后,他抬起眼,直视着程真,他只能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看到一丝近乎破碎的,微弱的反光,像濒临熄灭的烛火。

程真他强迫自己站着,强迫自己迎上那双眼睛,强迫自己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你……看懂了吗?

柏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又暗下去了一些,久到教室里浮动的尘埃都仿佛慢了下来。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能称之为笑容的弧度,里面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和自嘲。

看懂?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更哑了,像破旧的风箱,程老师,您觉得……看懂和没看懂,有区别吗?

他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看到了信。

看到了“我懂”。

看到了“但我不能”。

看到了“轻如鸿毛”。

看到了“年后回来”。

每一个字,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死死盯着程真,一字一句,像是要把那些字句从心里挖出来,再狠狠地掷到对方面前,所以呢?程老师,看懂这些,然后呢?我就能不想了吗?我就能不难受了吗?我就能……像您希望的那样,“如从前一般”,继续做您“勤勉向学的学生”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低吼,带着压抑了太久,浓烈的痛苦和质问。

眼眶彻底红了,里面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疯狂涌动,却被他死死咬着牙,倔强地不肯让它们掉下来。

程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下意识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他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苦和绝望,心里那点原本就不够坚定的堤防,瞬间土崩瓦解。

他想说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我懂,但我不能”不是拒绝,想说“轻如鸿毛”是假的。

想说“如从前一般”是自欺欺人,想说……我也在挣扎,我也在痛苦,我也在每一个想起你的深夜里,被同样的感情灼烧,被同样的“不能”折磨。

可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理智,责任,年龄的差距,身份的鸿沟,对少年未来的担忧,对可能到来的毁灭性后果的恐惧……所有的一切,像一座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喉咙上,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尊僵硬的雕像,承受着少年眼中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痛苦火焰的灼烧。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颤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杂乱无章地跳动,能感觉到一种深沉近乎灭顶的无力和绝望,正迅速将他淹没。

柏里看着他沉默,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同样痛苦却被他死死压抑的挣扎,看着他紧握到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在夕阳下闪着微光的细密汗珠。

少年眼中的痛苦火焰,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灰烬所取代,那是一种近乎认命心死般的绝望。

他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空洞得令人心慌。

看,程老师。

他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刚才的怒吼更让人心惊。

您也说不出什么,对吗?因为您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您只能写信,只能告诉我“不能”,只能让我等,等我“考上大学”,等我“羽翼丰满”,等一个您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好好谈谈”……是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讲桌上那个装着崭新小灵通的盒子上,眼神空洞,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看着程真,用那种平静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

程老师,谢谢您的信,谢谢您的“懂”,也谢谢您的“不能”。

但是,我等不了。

也……不想等了。

说完,他猛地转身,没有再看程真一眼,大步朝着教室门口走去,步伐快得像是要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又决绝得像是斩断了一切退路。

程真僵在原地,像被钉在了那里,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单薄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消失在越来越暗的暮色里,耳边,只剩下柏里最后那几句话,像淬了冰的刀子,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

我等不了。

也……不想等了。

砰。

心里那座好不容易重新搭建起来的,摇摇欲坠的桥梁,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冰封的海面,被这最后一击,彻底砸碎,露出底下冰冷刺骨,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从窗棂上消失了。教室陷入一片昏暗。

程真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彻底失去了灵魂而悲伤的雕塑。

【第五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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