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告别

车子驶入县城时,晨雾已散尽。

秋日的阳光清澈明亮,将这座依山傍水的小城照得纤毫毕现,街道比记忆中的似乎更宽阔了些,两旁的店铺招牌五颜六色,行人和自行车穿梭不息,空气中飘荡着早点摊子热腾腾的香气,汽车的尾气以及一种属于小城的、略显嘈杂却充满生机的声响,这一切,与云雾村那浸透骨髓的寂静截然不同。

铁柱趴在车窗上,看得有些目不暇接,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新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春妮则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画板包裹,大眼睛里兴奋与惶恐交织,像一只误入陌生丛林的小鹿。只有柏里,依旧维持着那个侧头看窗的姿势,目光平淡地扫过窗外流动的街景,仿佛这一切喧嚣与变化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个沉默的过客。

车子没有先驶向县一中,而是拐向了城西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在一栋挂着“青苗美术培训学校”牌子、墙皮有些剥落、但院子里种着高大梧桐的老旧小楼前,缓缓停了下来。

到了,春妮。

程真熄了火,转头对后座的小姑娘说。他的目光温和,尽量忽略后视镜里柏里那毫无反应的侧影。

春妮看着车窗外那陌生的环境和虚掩的铁门,刚刚在车上的兴奋瞬间被更真实的紧张取代,她抱着画板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求助般看向程真。

程真推开车门下去,绕到后面,帮她拎下那个装着简单衣物的包袱,他走到春妮那边的车门外,拉开车门,蹲下身,平视着她因为紧张而有些苍白的脸,别怕,春妮。

程真的声音放得很缓,很温和,李老师是很好的人,画也教得好,你在这里,就安心学,认真画,有什么困难,或者想家了,就给我写信,我会来看你。

春妮用力点头,嗯,程老师,我会的,谢谢您。

程真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接过她怀里的画板包裹,连同那个包袱一起,帮她提着,替她推开那扇虚掩的,刷着绿漆的铁门,进去吧,跟门卫说找李老师。

程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又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到车上,车厢里,铁柱依旧好奇地看着窗外,而柏里……程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极快地扫过后视镜——柏里仍旧是那个姿势,侧头看着自己那一侧的车窗,仿佛刚才的一切——春妮的紧张,道别、离开——都未曾发生,未曾入他耳,更未曾入他心,阳光落在他线条干净的侧脸上,投下长睫的阴影,将那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衬得更加冷漠疏离,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美丽而易碎的瓷器。

程真心口那处熟悉的闷痛,又隐约泛起。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发动车子,朝着县一中的方向驶去。

气派的校门,高大的教学楼,宽敞的操场,穿着统一校服、三五成群走进校园的学生……这一切对第一次真正走出大山的铁柱来说,无疑是震撼的,车子在距离校门还有一段距离的路边停下,以免太过显眼。

铁柱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脚踩在坚实平整的水泥地上,回头看向驾驶座的程真,眼神里有感激,有决心,也有一丝独自面对未知的孤勇。

程老师,我进去了。

程真点点头,看着他,目光温和而充满期许。

去吧,铁柱,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好好学习,有任何困难,随时可以找我,或者打电话到村里学校,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一些,和同学好好相处。

嗯!铁柱重重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这辆载他走出大山的车,目光复杂地掠过车内后座那个沉默的侧影——柏里哥,我走了,他又对程真说,程老师,您回去路上也小心。

说完,他转过身,挺直了与年龄略有不符的,过早承担了生活重量的脊背,迈着坚定却依旧带着些许乡土气息的步子,朝着那扇象征着更广阔天地的校门走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坐在后座的柏里,忽然有了动作。

他伸手,推开了自己那一侧的车门,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脱离的姿态,秋日的阳光和喧嚣的人声瞬间涌了进来,冲淡了车厢内那令人窒息的粘稠空气。

柏里已经下了车,站在车门外,他背对着程真,身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瘦挺直,他关上车门,那一声轻响,在程真听来,却像某种终结的宣告。

然后,柏里转过了身,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具体表情,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扫过程真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告别,没有留恋,像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个即将被留在身后无关紧要的路标。

他的嘴唇似乎动了动,但声音太轻,或许根本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做了一个“程老师”的口型,然后,他不再看程真,转身,几步追上了前面几步之遥的铁柱。

铁柱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是他,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个憨厚而略带询问的笑容。

柏里哥。

嗯。

柏里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尚未关闭车窗的车内,走吧。

他没有等铁柱回答,也没有再看身后的车子一眼,径直迈开步子,朝着校门走去,步伐平稳,不急不缓,像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走向他新学期开始的地方,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那影子决绝地向前延伸,没有丝毫留恋或迟疑。

两个少年的背影,一前一后,一个沉稳,一个静默,渐渐汇入了校门口涌动的人流,在阳光下很快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熙攘的人群和宏伟的校门之后,再也看不见了。

程真还维持着那个的姿势,

没有道别,没有叮嘱,甚至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眼神交流。

柏里用最直接、最彻底的方式,单方面终结了这最后一段令人窒息的旅程,他将程真,连同那些未出口的,或许永远也无法出口的话,一起,留在了原地,留在了这辆即将掉头返回深山,孤独的车里。

他等了一路,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转机,等一句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话语,他等到春妮离开,等到铁柱下车,等到只剩下他们两人,等到他鼓起全部勇气说出那些干巴巴的叮嘱……最终,他等来的,是柏里毫不犹豫的推门,下车,转身,离去,没有回头,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给他一个说完那声叹息、或者说出任何其他话的机会。

他就这样,被留在了这里,像一个被遗弃在路边的,无关紧要的旧物。

程真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回头,重新面向前方,他的手还握在方向盘上,却感觉不到丝毫力气,喉咙里那团浸了水的棉花,似乎膨胀开来,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发动车子,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闭上眼,又睁开,视野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滚烫的涩意逼退,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进入肺部,带着初秋微凉的,属于县城的,陌生的空气味道,他挂上档,松开手刹,缓缓踩下油门。

引擎低鸣,车子平稳地启动,调头,驶离了县一中气派的校门,驶离了那片喧嚣,驶离了那个少年未曾回头的背影,驶向了出城的方向,驶向了那条返回云雾村的、漫长而孤独的归途。

窗外的街景再次流动起来,行人,车辆,店铺,阳光……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却又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毛玻璃,模糊,失真,与他再无关联。

所有的喧嚣也被隔绝在外,车厢内只剩下一片令人耳鸣的寂静,和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洞。

他目视前方,眼神沉静得像远处的山峦,却又仿佛失去了所有焦点,他像一尊被彻底抽走了灵魂的空壳,沉默地,朝着那个他必须回去的村庄驶去。

那里,是起点,也是终点。

是他必须回去的“责任”与“牵挂”。

是柏里已经彻底告别的“过去”与“囚笼”。

车轮碾过尘土,驶向归途。

而有些告别,甚至无需一个眼神,一声叹息。

当车门推开,背影远去的那一刻,便已在沉默中,完成了最彻底也最残忍的……诀别。

车子驶出县城,熟悉的群山轮廓再次出现在前方,秋阳明晃晃地照着,山风从摇下的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田野和山林的气息,清冽,微凉,却再也吹不散心头那片厚重的、令人窒息的阴霾。

程真独自一人,驾着车,驶向深山。

车厢空荡,副驾驶座和后座都空着,只有阳光和尘埃,在寂静的空气里无声飞舞。

像一场盛大演出落幕后的空旷舞台,只剩下一个被遗忘的演员,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演完最后一场无人观看寂静的独白。

【第六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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