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云雾村,寒意渐深。
山里的冬天来得早,晨起时,屋檐下已常见晶莹的霜花,在微弱的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山峦褪尽了秋日的斑斓,只剩下深褐灰黄与墨绿交织的沉郁色调。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冻结前的清冷气息,和远处柴火烟囱里飘出的,带着暖意的烟味。
高二上学期已过半,云雾村的日子,在渐短的日照和渐长的寒夜里,缓慢而规律地流淌着。
程真依旧是天蒙蒙亮就起床,哈着白气,搓着手,走进冰冷的教室,费力地生起那只铁皮炭盆,待第一缕青烟转为稳定的暖意,孩子们也陆续搓着冻红的小脸跑进教室,他给剩下的十来个年龄不一的孩子上课,语文,数学,自然,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呵出的白气随着讲解缓缓飘散,他依旧耐心,条理清晰,只是话似乎比以前更少了。
课间,他常倚在教室门口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边,望着远处雾气缭绕,色彩沉郁的山脊,久久不语。
手指间习惯性地夹着一根自家卷的土烟,却很少点燃,任由烟草粗糙的气息在寒风中淡去,眼神依旧是沉静的,只是那沉静之下,沉淀着一种洗不掉的、属于这个季节的萧索,偶尔,目光会穿过层叠的山峦,变得空茫,仿佛望向某个遥不可及的方向,或某个被时间封存的瞬间,直到有孩子跑来问问题,或一阵冷风将他激醒,他才猛地回神,将捏得微皱的烟卷收起,转身回到孩子们中间。
铁柱和春妮离开后,学校更显安静,程真对留下的孩子愈发上心,要求也更严,他知道,对于大多数可能终生困守山里的孩子,读书认字的机会更为珍贵。
他定期能收到铁柱托人捎回的口信,无非是“学习跟得上”、“食堂饭菜还行”之类的报平安,程真会让人捎回些咸菜、腊肉,附上几句“专心学业,保重身体”的寻常叮嘱,他也悄悄打听过春妮,听说小姑娘在画室很刻苦,进步不小。
他心下慰藉,却从未起意去县城探望,那条蜿蜒出山的公路,仿佛成了一道无形的界限,将他与山外的世界,悄然隔开。
而那个名字,那个曾经每周都会以各种形式——一封薄信,一句口信,甚至只是作业本里夹着的一片写着问题的纸条——出现在他生活中的人,却像彻底蒸发了一样,再无半点音讯。
程真再也没有收到过柏里的信。
一开始,他还会下意识地在每周固定的时间去村口等邮差,或者在批改作业时,习惯性地在一摞本子最下面翻找,但每一次,都是徒劳,那部放在他宿舍抽屉深处、用软布包着的小灵通,始终没有交给想要送给的人。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被遗忘的化石,记录着一段早已凝固的时光。
起初,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是尖锐的,像心里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时不时就会抽痛一下,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独自面对一盏孤灯时,那种寂静会变得格外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想起那封只有七个字的信,想起自己当时那场狼狈的、无声的崩溃,羞耻,悔恨,还有那绵延不绝的钝痛,会像潮水般漫上来,将他淹没。
但时间,这剂最残忍也最有效的良药,终究会起作用,尖锐的痛楚渐渐变得麻木,空落落的地方似乎也被日复一日的琐碎和疲惫填满。
那种刻意的等待和搜寻的习惯,也慢慢淡去了。
他不再去村口等邮差,批改作业时也不再心存侥幸地翻找,生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扳回了“正轨”,一条没有“柏里”这个名字出现的、平静到近乎死寂的轨道。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他比以前更沉默,笑容也更浅,总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山里的夜晚似乎变得更长,更冷,炭火盆散发出的热量,好像怎么也暖不透那间空旷的宿舍,时半夜醒来,听到窗外风吹过光秃树枝的呜咽声,他会觉得那声音像极了一声压抑的叹息,不知来自山林,还是来自他自己心底某个从未愈合的角落。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县一中。
高二的学习生活紧张有序,清晨六点,天还未大亮,起床铃声划破寒气,宿舍楼灯火次第亮起,早读,上课,午休,下午课程,晚自习……日子像严丝合缝的齿轮,精准转动。
柏里依旧是那个成绩优异的柏里,课堂上的他坐姿笔挺,眼神专注,笔记工整详尽,课间,他不是在座位上演算习题,就是穿梭于图书馆借阅资料,成绩榜上,他的名字总稳居前列,在老师眼中,他是沉稳自律、前途光明的优等生;在同学看来,他是有些疏离,却不得不佩服的学霸,他严格遵守校规,生活极简,几乎不参与任何与学业无关的闲谈或活动,像一颗在既定轨道上高速、精准运行的星辰,散发着一种近乎冰冷的自律光芒。
他与铁柱不同班,偶尔在食堂或水房相遇。铁柱会憨厚地招呼:“柏里哥”柏里会点点头,回一声“嗯”,平淡地问句“最近怎么样”,语气听不出波澜,铁柱会说几句“还行,数学有点难”之类的话。
柏里会简短建议一二,或告知可请教哪位老师,随后,便各自打水,吃饭,擦肩而过。交流仅限于必要,礼貌而疏远,如同最普通的同乡。
无人知晓这个沉默寡言,全心扑在学业上的少年内心如何,他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将所有的情绪与精力牢牢禁锢于书本与试卷的世界,外界的喧嚣,人际的复杂,乃至季节的更迭,似乎都与他隔绝,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剩课程、分数、排名;也很静,静得听不见心底任何微澜。
只有极少数时刻,在深夜,宿舍鼾声渐起,月光透过窗棂,在床铺投下清冷光影时,柏里会睁着眼,望着上铺床板的模糊轮廓,久久不动。
那时,他眼底会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茫然,如夜风拂过深潭,涟漪瞬散。继而,他会翻个身,面朝墙壁,将被子拉高,仿佛如此便能隔绝所有,包括那些早已被亲手埋葬、不该再有的念想。
日子便这般流逝。
山里的风愈发凛冽,第一场雪尚未落下,天空总是阴沉着脸,县一中刚结束期中考试,红榜张贴,柏里的名字赫然在前。寒假尚远,学业正紧。
父亲生日,程真没有回城的打算,他写信告知父母,学期中段,村小诸事需人照料,且天气渐寒,路途不便,父母在电话那头叹息,末了只反复叮嘱添衣保暖。
一个普通的冬夜,并非年节,山村早早陷入沉睡,唯有风声呜咽,程真在宿舍批改完作业,他摊开信纸,想给父母写封家书,笔尖悬停良久,却只写下“父母大人膝下,见字如面”几字,便难以为继。
目光落向桌角,那里空荡,早已没了那封白色信笺,只有灯焰投下他孤独的身影,在斑驳土墙上摇晃。
就在这时,一阵电话铃声,突兀地刺破雪夜的寂静,来自村支书家。
程真的心脏猛地一缩,握笔的手一颤,一滴浓墨坠下,在信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会是谁?这深夜来电?
一个荒谬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随即被他强行摁下,怎么可能,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将污损的信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炭盆,火舌舔舐,纸张蜷曲焦黑,终成灰烬。
铃声仍在持续,在空旷的雪夜里,固执地回荡。
程真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凛冽的寒气裹着雪沫涌入,令他打了个寒噤,他望着村支书家那点灯火,听着那催命符般的铃声,内心一片死寂。
他知道,不会是他的。
那个曾会笨拙问候“过年好”的少年,不会再打来了。
那“不再等”的宣告,是彻底的割席,是对过往所有联系的斩断。
他伫立窗前,静听良久,直至铃声戛然而止,雪夜重归万籁俱寂,他才缓缓关窗,将严寒隔绝,炭盆里,最后一点余烬暗红,终至熄灭,屋内彻底陷入黑暗。
唯有清冷月辉,透过窗纸,吝啬地洒下些许微光。
平行的日子,依旧向前,一个在深山中守着一盏孤灯、一群稚子;一个在县城中学埋首于书山题海,如同永无交集的轨道,沿着既定方向,沉默地延伸向未知的明天。
山河寂寂,岁月无声。
唯有那雪夜中骤然响起又蓦然停歇的电话铃,像一颗投入冰封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旋即,复归于更深的沉寂与寒冷。
【第六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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