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恐惧

可正因有爱,痛苦才变得可被承受。

江迟拥紧怀中温热鲜活的躯体,即便在重逢后,他也时常怀疑自己陷入梦境或是发了癔症。

但有宋移在,他总不会再将自己错认成石头。

毕竟草木无心也无梦,而此刻宋移的气息近在咫尺,江迟垂首埋入宋移颈窝,小心地嗅着他的气息。

他知道宋移必然不好受,任何一个人被自己喜欢的人逼到这个份上都不会好受。但他就是这么卑鄙,他利用宋移的心疼,达到自己的目的。

恍然间,江迟觉得自己好像伥鬼,阴魂不散地跟在一个人身后,明明想将那人捧在心上,却违背宋移的意愿,不择手段地将人强留。

宋移会觉得他可怕吗?明明说着爱,却又将人逼到这种地步。

好可怜啊,宋梨舟,被缠上就甩不掉了。

可他没办法了,救救他吧,如果没有宋移,那他还能是什么东西?

他不会再是江迟了。

活生生的江迟已被百年间的浪潮冲刷得一干二净,现存于世的不过一副躯壳和一点执念,宋移想把这样的他留下来,有什么必要吗?

江迟不理解,如果宋移再退一步,他真的会恨宋移的心狠。怀抱越收越紧,宋移拍了拍他的后背:“絮影、絮影……松一松,我喘不上气了……”

江迟好似如梦初醒,他立即放松双臂,却还是虚揽着宋移,直到宋移又喊他,他才抬起头。

江迟笑得很乖。唇角上扬的弧度刚好,笑中带了点腼腆,是最能让宋移恍神的笑。可宋移却被这笑刺得心中一痛,他抚上江迟的脸:“好了,我不会走了。不开心就别笑了。”

唇角一撇,江迟抬眼,将落不落的泪恰到好处地暴露了他的脆弱,他却只是深深地吸了口气,哑声问:“梨舟,可以结契吗?”

他向来知道怎样最让宋移心软,即便他唾弃自己,他仍在用最有效的方法逼宋移退让。

宋移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脸上,直到伪装出的那层软弱快要裂开,宋移才轻笑一声:“结契吧,江絮影。”

江迟立刻牵起他的手,带着宋移迅速绘出纹路,引灵丝与灵光纠缠,图纹慢慢生成,灵光升起、变幻、强盛、游走、衰减、安定,同样的印记落在两人掌心。

江迟终于松了一口气。

手心的图案陌生却意义重大,宋移难得有些愣怔,可他心中感受还来不及明确,那枚江迟落下的监听符咒,却倏地散了。

姻缘契强调双方绝对信任,禁止一方对另一方实行监视。

江迟一呆,脸上闪过一瞬空白。

宋移忽地笑了,却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尘埃落定。

江迟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快下去吧。”

话落,他牵着宋移就要下楼,宋移却一把扯住他:“不急这一会儿,江絮影,我们谈谈?”

江迟抿唇。

宋移静静地看着他:“姻缘契结成前,我说什么,你大概都听不进去。”

江迟默认了。

太阳将屋内的木板晒得咯吱响,尘埃却随风涌入,又哗啦啦飘向远方。

宋移踩着木板向前,在吱呀声里从背后抱住江迟。

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手收得紧,脸却别扭地抵在江迟肩上,传过来的声音也发闷:“你不知道我有多想结姻缘契。”

江迟后背一僵。

宋移轻声笑,说出口的话却更沉:“我不会走路就会握剑,而从拿起剑的那天起,我的剑就没有一天不向外斩出。”

他出生起就有灵海,挥剑于他而言,是和吃饭喝水一样,极其自然又必不可少的事。

后来他辟谷,饭食成了选择,他能长久地不吃不喝,却不能忍受手中没一把剑。

只要有剑,他就能往外挥;只要有剑,他就能前行;只要有剑,他就能在绝境中反败为胜。

只要有剑,他的脊梁就能挺直。

即使剑并非他人生的全部意义,也不是他尊严的全部来源,但用剑这回事,早成了他的习惯,也融入了他的骨血。

但东海一场劫难,他却再也用不了剑。

即便他并未表露过自己的失意,甚至表现得从容不迫,但那并不意味着他完全释怀。他在逼着自己前进,即便没有剑,他仍然得是宋移。

他当然是宋移。

但是、但是……

他真的太想、太想握剑了。

通过姻缘契,他能使用江迟的灵力,还能重新拿起手里的剑。

江迟的语气轻快不少:“如果我能对你有用……”

宋移立即打断他:“不是因为这个。”

重新握剑对他而言的确是天大的诱惑,但他还不至于因此就绑着江迟坠入深渊。

可宋移的确不擅长直白地表述,在与江迟的相处中,他向来是说一半留一半,要江迟从言外之意猜他的情感。

若非退无可退,宋移从不曾用语言表达自己的喜欢。

可此刻,他却无可奈何,或是义无反顾,他冷静道:“因为我爱你。”

江迟的心跳陡然剧烈,他想要挣扎,宋移却抱紧了他:“如果,如果我的魂魄完整,或者只要能让我再多活十年,不,只要五年,或者三年,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和你结契。”

微颤的嗓音暴露了他的软弱,但事已至此,宋移索性破罐子破摔:“江絮影,我是真的想和你成亲的。”

“但是我也会害怕啊……”余下的话不必再说,江迟终于拥紧他,吻重重压下,唇齿交缠,心又重新并拢。

抵死的缠绵也满是苦涩,在不恰当的时机,他们把自己暴露得彻底。

江迟恐惧宋移会因为他的不择手段生出怨恨。

宋移害怕自己的软弱会让爱人更加伤心。

这副模样连他们自己都不想面对,却能被爱人接纳后妥善安置。

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分开,宋移摁上江迟的唇:“絮影,别害怕了,高兴一点。”

江迟的眼眶酸涩,或许他早该明白,那些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情绪,在宋移的眼皮子底下,其实根本无处遁形。

而宋移是在明白一切的情况下,仍和他结姻缘契。

是他将自己在宋移心中的分量想得太轻了。

他为自己将宋移逼入绝境而内疚,殊不知是将自己逼进了幽微。

幸而宋移总会选择接住他。

他扶住宋移的腰,轻轻的叹息落下:“梨舟啊……”

江迟问:“我还可以亲你吗?”

我还可以亲你吗?在得知我的阴暗和卑劣后,你还允许我爱你吗?

感知到宋移的心意后,他终于敢坦荡且诚恳地求和。

宋移直接勾住江迟的后颈压下。

由宋移主导的吻,向来无异于短兵相接。他的吻中带有浓重的杀伐气,情绪和爱意一同砸下,让江迟避无可避。

分开时,他故意咬破了江迟的唇。宋移揉开那点血珠,轻声骂他:“傻瓜。”

.

两个傻瓜走进大厅时,屋中的人正在打眉眼官司。

宋移无视他们,自顾自倒了杯茶:“我们是不是该去看患者了?”

“还有一点时间。”梅未隐瞟了眼空相悔,见空相悔避开他的视线,他又看向柳载酒,柳载酒摇着折扇,假装神游天外。

他们在两人离开后悄悄打了赌,赌宋移的答应是缓兵之计还是真会结契。

奈何宋移身上没个变化,让他们一时看不出结果。

应该是没有结契吧?毕竟两人的眼尾都泛红,像是刚刚哭过。

江迟的唇还破了,想必是激烈地吵过。

这样的情况下再发问有些不合适。柳载酒一收折扇,另起话题:“空相前辈和楚前辈去探查阵法了,师父让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会,顺便告诉你们让你们在这儿等他……”

话音刚落,白茂冬就拿着一堆药走了进来,他一眼便看到宋移腕上少了个监听咒。他顺手将药递给柳载酒:“少游,你带着这些药去看看李刚。”

柳载酒拿过药往外走,空相悔和梅未隐也跟上,离开前,他们还担心地看了一眼宋移和江迟。

宋移不明白他们的眼神,他转向白茂冬:“白大夫,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白茂冬知道那个赌,但他不会插手小孩子间的事。他在宋移的一侧坐下,对两人说:“让我看看你们的脉。”

他初遇便察觉两人身体有恙,奈何一直找不到机会诊断,现在却是刚好的时机。

宋移却没有动作。

江迟率先将手伸出去,状似随意道:“我和梨舟今日结契,大夫的孩子过几天也将出世,大夫想好名字了吗?”

白茂冬掐上他的脉,笑着道:“林盈,林周。”

江迟说:“好名字。说来,若是随大夫姓,叫白梦生,字寻机,大夫觉得怎么样?”

宋移一怔,霎时懂了江迟的暗示。

白茂冬却是皱眉,他品着这个名字,半晌,才道:“名太轻,字太重,太苦的一个名字。我不会让孩子叫这个的。”

两人一时沉默下去,白茂冬却被提起了兴趣:“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江迟却摇头:“是我冒犯了。大夫,劳烦您替梨舟看看?”

白茂冬盯了他一瞬,转向宋移。

宋移终于肯将自己的手伸出来。

若白茂冬真是白梦生的父亲,或许他会有白梦生不知道的方法?

可白茂冬的眉却越皱越紧,他难以置信:“你的灵海怎么会碎成这个样子?”

江迟问:“还能治吗?”

“治不了。你的碎得更加彻底,可你还能用灵力?你是怎么做到的?”他目露不解,江迟掩下失望,道:“我们灵海破碎都源于魂魄不全。大夫知道哪里有聚灵果,或是哪里有情人蛊吗?”

“聚灵果?”白茂冬收回手,“没听说过。但是听闻南疆花夫人百年前曾研究过情人蛊,但一直没有成功。莫非它们能治?”

花夫人百年间早成了一捧黄土,但幻境中……江迟言简意赅:“正是情人蛊让我能用灵力。花夫人可还健在?”

“她几十年前就开始避世不出,但给空相家留了找她的方法,你若想……”

“梨舟,我去见见空相前辈。”他轻轻捏了一下宋移的手,等到宋移应答,他谢过白茂冬后立即离开。

室内霎时安静下来。

宋移拉下衣袖将手腕盖严,才半开玩笑道:“白大夫又何必支开他?”

“我所言非虚,何况我不支开他,你难道会愿意让我说结果?”白茂冬觑了他一眼,眼中却是无奈和心疼,“你们既然已经结了契,你也瞒不了他多久。”

“没打算瞒,只是还不到那个地步。”宋移低声。

白茂冬并不赞同,江迟体质特殊,可宋移魂魄即将消散的症状,已经透过灵海体现到了他的身体上。

他用不了灵力,又没了白泽笔,前几天行动全靠体力支撑,手上难免会有些擦伤。

宋移悄悄用过药了,但即便如此,那些伤口也愈合得很慢。

甚至在白茂冬诊脉时还有几道在隐隐渗血。

“现在只是伤口难以愈合,再过几天,你可能会喘不上气,会心跳忽快忽慢,会从骨头经脉慢慢疼到皮肉。梨舟,”白茂冬顿了顿,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我不知道是谁在用药替你压着,但那药的效果会越来越差,你现在该好好休息。”

宋移笑得像个混不吝:“也是一位白大夫在帮我。既然如此,那大夫有更有效的法子吗?”

白茂冬怜惜地摇头。

宋移向后靠在椅背上,无奈地开解着:“本来就没剩几天了,晚知道一天,不就能多开心一天吗?”

可姻缘契已经落成,他知道自己瞒不了多久。他说:“我会找时机和他说清楚,大夫伯伯,真没方子吗?”

白茂冬深深地看着他,最后还是叹息着,提笔给他写了一张药方。

宋移将记住的方子烧干净时,江迟恰好回来。

他一进门就牵住宋移,郑重道:“前辈把方法告诉我了,我得去一次南疆。”

宋移刚要点头,屋外却突然传出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凄厉的尖叫瞬间撕破平静,人群骤然骚乱。

宋移神色一凛,立即起身,可一眨眼,他们却已经站在了千俸城中。

谢谢观阅~前几天看到满城飘絮,甚至感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之前哪见过这个,但是好像对“絮影”这个名字有了新的理解。

另,因为接下来半年有其他安排,以及因为数据焦虑和自我怀疑吧,下半年这本书会更得非常慢,甚至几个月一更那种。但是不会坑的,就算坑我也会把大纲放出来。谢谢你看到这里。

再另,劳动节快乐,分享一个去年写的小段子,本来打算放正文的,但是好像不一定能放进去。又到流苏花开的时节了,希望你看得开心

如果每次看到雪都能想到同一个人,那看到雪和见到他又有什么分别?

——

宋移又看到了雪,起初只是零星一点,继而铺天盖地,裹挟四野。

他在漫天的雪里吐出白气,搓了搓手。

雪来得漫不经心又浩浩汤汤,他在漫天的风雪里驻足,突然想到一个人。

也不是突然,其实在刚刚,不,在只看到零星一点时,也不太对,在看到铅云密布天光大亮时,他就开始想他了。

人和景物绑得太死就这点不好,每到下雪,他就免不了会想起他。

无论是他白皙的肤色,剔透的瞳孔,还是他干净的剑,利落的招。

人和景物绑得太死就这点不好。大雪纷纷扬扬像流苏坠地,流苏飘飘荡荡像雪花漫天。一年到头,他只有少少的几个月才能得到安静。

那又怎么办呢?

宋移揣着手看雪。

雪花又大又密,砸在身上却不如一片羽。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抬眼看着无休无止的雪,刀子似的北风刮在脸上,他也不觉得疼。

直到白茫茫中骤然跃出一线红,红被栓在薄月似的剑上,那是江迟的剑,拿着剑的是剑的主人。

江迟几步就来到宋移身边,解开大氅,把宋移兜在怀里:“好冷。以后别在外面等。”

宋移笑了声,却勾住他的手指。

他现在不会因为大雪再想到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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