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排成单列,缓慢往前挪。苏见晚落在队尾,时不时回头听一下水声。
走出几十米,坡顶又有碎石滚落,幸好大家精神紧绷,及时反应,没有增加新的伤员。
转过一块斜卧的巨岩,窄石缝的入口横在眼前。裂口黑沉沉地往里吞,老周把头灯打进去,光在雾里化开一片,灯光的穿透能力不行,能见度很低。队伍刚踏进石缝,前方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积水碎石上,步子走得很急。
所有人顿住,阿凯抬手按住梁超,示意原地别动。石缝窄,回声把每一点动静都放大了。
两道橙红色搜救服从白雾里走出来。为首的男人额角淌着泥水,小臂一道新鲜划伤,血混着雨水往下滴。他先看见老周,视线落到梁超腿上停了一瞬,最后定在苏见晚脸上,面色沉下去。
“你怎么进来了。”
是陆峥。
苏见晚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他那只淌血的小臂上。“有些情况。”
“再什么情况,你也不该跟进来。”陆峥语气硬。
苏见晚扭过头没理他。
石缝里河水声被岩壁撞回来,闷闷地响。
跟在后面的秦华认出他们,绷紧的肩膀一下子松了。“老周!苏专员!” 老周也松了口气,看出苏见晚和陆峥气氛不对,打起圆场。“陆队!太好了!我们还以为你们困在谷深处,这下两队碰头,正好一起撤。”
陆峥的声音沙哑,裹着长时间在浓雾里穿行的疲惫。“追踪痕迹到了河谷尽头,雨水把线索冲了个干净,没找到那个失踪的驴友。”他朝梁超抬了抬下巴,眉头骤然收紧,“遇上塌方了?”
秦华补上一句。“河谷那边能见度太低,原路辨不清,走错岔道,没想到正好在这里遇上你们了。”
阿凯简短说了落石伤人的经过。陆峥没接话,侧过头,目光沉沉钉向岔道深处。岩壁上的滴水落在他肩窝,他静立几秒,指节不自觉收拢。
“失踪的驴友,失联已经两天。”他开口,声音沉,不是命令,更像心里压着的念头,“按预案估算,水和干粮早就耗尽。山里连夜降温,大雨不停,失温会快速拖垮人。痕迹消失的位置离这岔口不远,他很可能就近躲在附近岩缝。我想就近扫一遍这片腔体。”
苏见晚就知道他有这个打算,上前半步,把平板屏幕转向他。水位曲线还在往上爬,右上角开着上午调出的历史回水记录,两条线叠在一起,去年那场山洪,回水比预报早了整整四十分钟。
“我们没有富余时间。喇叭河谷会提前回水。山洪不是慢慢漫上来,是积蓄之后骤然涌进石缝。一旦有人留在岔道,洪水封死通道,里外隔断,外面想回头接应都进不来。”
陆峥垂眸扫过屏幕不断抬升的水位,再抬眼望过来。下颌线绷得很紧,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滑,落在颧骨上。
“我清楚洪水会来。但搜救不能只算风险概率。这次放弃,至少还要等两天才能二次进山。以他现在的状况,撑不到那时候。”
陆峥说完,苏见晚没接话。她把平板往防水袋里塞,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去年冬天搜救复盘会上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三个人抬下来,两个盖了白布,第三个腿保住了,但再也没进过山。
“搜救第一条,不制造新的遇难者。”她说。
苏见晚迎住他的视线,没有躲闪,“分开行动就是最大隐患。雾气挡视线,对讲机断断续续。坡体再溜塌一次,人困在里面,外面一无所知。”
陆峥后槽牙微微收紧,眉峰压下来。“所以在你眼里,只要风险超过阈值,人就只能放弃?”
石缝间滴水的滴答声骤然变得清晰。没有人出声,秦华握登山锤的手指紧了紧,连呼吸都放轻。方才两队重逢那点松弛的气息,一瞬间消散干净。
老周连忙上前半步打圆场:“陆队,苏专员,先看现实情况,伤员耗不起。好不容易碰头,先抓紧撤出去。”
“我不是放弃任何人。”苏见晚声音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是不能拿整支队伍的安危赌渺茫机会。当年就是这样。你永远愿意去赌那一线生机,低估峡谷的变数。”
这句话落地,石缝里静了好一会儿。秦华看看陆峥,又看看苏见晚,登山锤换了个手攥。
陆峥看了她几秒,没有急着争辩旧事。指尖无意识摩挲小臂上新伤口旁边一道淡白色旧疤。
“不用全队冒险。” 他缓缓开口,“伤员、老周、你,带人先走。我一个人,只查岔口周边,绝不深入。六分钟,听见水响立刻折返,不会拖累你们。”
“回水不会给你六分钟缓冲。” 苏见晚缓缓摇头,目光扫过阴暗幽深的岔道,“这片边坡本就不稳,落石随时堵死这条路。就算山洪没来,碎石也能把你封死在里面。一旦失联,外面没办法回头救援。这个方案,我不能同意。”
秦华忍不住往前半步。“苏专员,就就近看一眼,我们小心一点……”
苏见晚没立刻接话。她看了一眼梁超的腿,因为赶路绷带已经开始微微泛红。“不行。”苏见晚轻轻打断,不是厉声呵斥,立场却没有半分松动,“不能拆分队伍。所有人统一撤离。这是底线。”
陆峥盯着她,没说话。水雾落在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水位曲线,又抬眼看她。石缝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塌了。
良久,他喉结滚动一下。“行,全员撤退。” 命令是对着全队说的,但目光依旧锁在苏见晚身上,带着一丝冷涩。
秦华垂下手,抿紧嘴唇,不再多说。老周抓住空档催促。“别耗了,水位还在涨,往高处撤!”
队伍重新排成单列,往上游高地走。陆峥落在后侧,和苏见晚挨得很近。石缝窄,胳膊偶尔擦到一起。擦肩而过那一下,苏见晚鼻尖掠过一股熟悉的松木混着泥土的味道,她脚步微顿,很快稳住。
没人说话,石缝里只剩岩壁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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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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