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风声异动
午后的日头斜斜压在山头上,热浪裹着草木腥气,闷在山谷里久久不散。
面包车停在老槐树荫深处,遮光帘半拉着,车厢里只有电脑风扇低低的嗡鸣。阿哲把刚刚核实完的线索逐条录入台账,指尖在键盘上敲得轻而快,生怕一点动静传到外面。
秋姐拿着本子,把刚才走访时记下的村民闲谈重新捋一遍,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跑了三个村子,说法几乎一模一样。”她把笔搁在纸上,声音压得很低,“都是傍晚在山边野路碰头,男人不进村,不带大件行李,只让年轻人悄悄出门,跟家里说出去打工。”
“家属那边,一开始全都信。”
阿哲抬眼,指尖划动屏幕上的点位图:“我把所有传闻里的接头位置标出来了,分散在各个村子外围的山岔口,没有固定一处。他从来不重复用同一个点位太久,怕被人盯上。”
铁叔捧着水杯,目光落在铺开的地图上,上面用铅笔细细圈出一条条蜿蜒的野径。
“聪明,也谨慎。”他缓缓开口,“固定点位最容易留下痕迹,被蹲守一次,整条线直接废掉。换点接头,等于给自己留足退路。”
我靠着车窗,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坳,心里反复推演对方的选择。
“他挑点位还有一个讲究。”我轻声开口,“视野开阔,能远远看见山下村子的动静,前后都有逃生岔路。只要远远望见生人、陌生车辆,不用靠近,直接掉头钻进林子就消失。”
秋姐恍然:“难怪之前没人抓到他。不等我们靠近,他早就撤了。”
“对,他是先手。”我点头,“所有风险,都靠提前观察规避。不是运气好,是每一次接头,都留好了抽身的后路。”
阿哲苦笑一声:“这么一来,就算我们知道他要走野路,也很难提前埋伏。山区林子密,岔路太多,我们人手太少,顾不过来。”
“所以我们不能撒网式蹲守。”铁叔抬眼,语气沉稳,“核心锚点,还是杨磊。”
“只要杨磊这条线还活着,他最终一定会给杨磊发接头指令。指令一到,窗口才会出现。在此之前,我们所有外围摸排,都是在攒底牌。”
秋姐合上笔记本,看向我:“按你之前的判断,他还要晾杨磊两天。今天是空白期的第一天,会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大概率是。”我应道,“空白期的意义,就是隔绝沟通。没有消息,才最磨人。”
“但有一件事我们不能忽略。”我顿了顿,继续往下说,“他不会完全放任不管。空白期里,他会悄悄侧面打探,看看这片山里有没有陌生面孔、有没有异常走访。”
“打探?怎么打探?”阿哲疑惑。
“不用他亲自来。”我解释,“村里有愿意帮他传话的眼线,或者借买东西、串门的机会,随口打听外面来人的消息。我们今天大范围走访反诈,消息传得很快,他一定能收到风声。”
话音刚落,放在一旁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刘姐发来的消息。
【刘姐:刚在村口听见两个男人闲聊,说最近乡里来了做反诈的,挨家挨户问年轻人外出打工的事。有人说,怕是专门来查招工的。】
秋姐立刻拿起手机,看完之后脸色微沉:“消息传得这么快。”
“意料之中。”铁叔神色平静,“山里村子不大,一点风吹草动,半天就能传遍。现在,暗处的人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阿哲一下子紧张起来:“坏了,那他会不会直接放弃杨磊,直接收手跑路?”
“有这个可能性,但不大。”我缓缓摇头。
“为什么?”秋姐看向我。
“投入成本不一样。”我慢慢拆解,“从最开始物色杨磊,抓住他家里缺钱的软肋,到夜里试探、线上安抚、花时间稳住他的心态,这一套流程,他已经耗了很久。”
“说放弃就放弃,等于之前所有攻心全部白费。对他来说,能稳住的优质目标,不会轻易丢。”
“但他一定会变节奏。”我话锋一转,“原本定好的两天空白期,很可能被打乱。要么提前联系杨磊,确认他这边有没有被我们接触、有没有起疑心;要么,再往后拖,继续观望,等这波反诈走访的风声过去。”
铁叔微微颔首:“两种走向,我们都要做好预案。”
他转头看向阿哲:“信号监测再收紧一点,片区内所有瞬时跳转、一次性登录,全部标记,不要漏。哪怕只有零点几秒,也要记下来。”
“收到。”阿哲立刻坐直身子,重新盯紧监测后台。
“秋姐,你跟刘姐对接,重点留意村里人的闲谈。看有没有人专门去打听我们的来路、我们问过什么话。但凡有陌生面孔在村子周边晃悠,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明白。”
“陈屿,你重点预判他的话术。一旦他联系杨磊,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我沉默片刻,那些熟悉的、带着安抚味道的句子,在脑海里浮上来。
“先问,最近有没有外人找你问话。”
“其次提醒,最近风声紧,千万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我们之间的事,包括村里熟人。”
“最后再稳住他,告诉他再等等,等风声松一点,就安排他走。”
秋姐听完,轻轻叹了口气:“一环扣一环,先确认风险,再加固封口,再继续吊着希望。”
“他最担心的,不是我们到处走访,是杨磊被我们说动、主动吐露实情。”我说道,“只要杨磊嘴严,他就还有机会。”
阿哲盯着屏幕,忽然低低“咦”了一声。
“有个非常短的信号跳转,就在大杨村片区,两秒不到,没有数据包留存。”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屏幕上。
“是他?”秋姐声音放得很轻。
“不能百分百确定,但时间点太巧了。”阿哲指尖点着日志,“刚好是村里传开反诈走访消息之后。大概率是他上来探一眼,看看这片区域有没有被技术锁定。”
我心里一沉。
风声一动,他立刻就来了。
不是来安抚杨磊,是先来探风险。
“他在评估,我们这波走访,会不会威胁到他。”我低声道,“如果他判断风险太高,会选择暂缓所有计划。如果他觉得只是常规宣传,没有针对性,就会继续养线。”
铁叔缓缓开口:“那我们接下来,姿态要收一收。”
“不再大范围走访,不再主动追问年轻人外出的事。后面就正常收尾,该发传单发传单,不刻意深挖,降低存在感。让他觉得,我们只是例行反诈,不是冲着他来的。”
“如果我们继续追着问,等于明着告诉他,我们盯上这条招工线了,他会直接蛰伏很久,甚至换一片山区活动。”
秋姐点头:“我懂,要假装我们只是路过宣传,没有锁定目标。”
“对,演得越自然,他越敢继续落子。”我补充,“我们要把这股风声,变成一场虚惊。”
时间一点点往后滑,日头慢慢沉向山边,暮色开始从山谷底部往上漫。
刘姐又发来消息:【杨磊刚才去井边打水,听见旁人说起反诈的事,他没搭话,打完水就回家了,神色看不出异样。】
秋姐把消息念出来。
“他听见了,但是没吭声。”
“他记住了。”我轻声说,“不知道他心里是动摇,还是牢牢记住对方叮嘱的保密要求。这就是现在最悬的地方。”
同一个风声,传到两个人耳朵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博弈。
传到暗处那人耳朵里,是风险警报,是需要试探、观望、避险的信号。
传到杨磊耳朵里,是一道模糊的提醒,是他心底那点残存的疑虑,又一次被轻轻拨动。
只是不知道,这份疑虑,能不能压过他对出路的渴望。
山风慢慢凉了,林间飞鸟归巢,叽叽喳喳的声响渐渐平息。
山野看着依旧平和,可暗流已经因为一阵闲谈、一场走访,悄悄变了方向。
原本按部就班的空白期,被突如其来的风声打乱。
他在暗处权衡风险,我们在明处收敛锋芒。
杨磊夹在中间,一边是迫切想要抓住的希望,一边是随风飘来的警示。
棋局,因为一阵风声,生出了新的变数。
我不知道那阵风,是会吹醒少年,还是会把他更快推向深渊。而暗处那人的下一条消息,或许今夜就会来。
(第十四章完 / 字数26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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