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悉，翠城大厦内部爆发不明群体性疾病。在现场我们可以看到警戒线已经将大厦周边围了起来……］

出口近在咫尺。隔着透明的旋转玻璃门，可以看到室外已近黄昏。

城市电台持续跟踪报道这起发生在翠城大厦的不明疾病，莱茵冲向大门，一束刺眼的白色光柱却突然打在了她的身上。

她不禁伸手挡在眼前。耳边是螺旋桨高速运作的声音，桨叶卷动空气，在手指与手指的空隙间，她看见有直升机此刻悬停在大厦门口的正上方，掀起的狂风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天空是阴沉的灰色，透着模糊的瑰紫。在朦胧的雨幕里，远处的城市建筑在云雾下若隐若现，楼体表面的巨型虚拟屏此刻正放大着莱茵那张呆怔的脸。

［各位听众朋友们，就在刚刚，疑似从这场可怕疫病中幸存下来的人们，正陆续逃出，通过摄影机的实时画面我们可以看到……］

雨仍在下。李慕灵战战兢兢地扶着旋转门，他已经被吓坏了。看着警戒线外神情漠然的人们，他迷茫又恐惧，细密的雨点打湿面庞，冷意贯彻全身。

看见那些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跨越警戒线，向他们走来，李慕灵想起之前在室内商场看到的那帮人，低头洒扫、收尸，更害怕了。

［现场的警察和医护人员迅速行动起来，为那些身体状况不佳的幸存者提供帮助，我们可以看到——］

电台里的声音忽然被掐断，过了两秒，响起平稳的电流声，广播频道连入城市电台。

【地铁即将进站。下一站，白灵之影城市歌剧院……】

【要上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广播结束，整座城市忽然陷入停滞状态。原本灰色调的瑰紫色天空眨眼间变为深邃清冷的荧光蓝，远处建筑轮廓模糊，原本平直的线条在细雨中微微颤动。

雨滴悬浮在半空中，保持着下坠的姿态，在空中留下一道短暂的白色拖尾。警戒线外的众人也仿佛被按下暂停键，皮肤脱落，露出苍白的骨头。

但也只是一瞬。下一秒，一切恢复正常。

［后续我们会持续关注，为大家带来有关翠城大厦的最新消息。请各位听众继续锁定霓虹之城城市电台，随时了解事件的最新动态……］

远处的城市背景如同带着重影的平面幕布，没有纵深感。那些虚拟大屏和人物投影不断报错，扭曲着各种形状，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傅致惟是最后一个出来的。看到那架直升机逐渐远去，卷起的气流裹挟冰冷雨水，让他的神情有些恍惚。

“……”

五彩斑斓的光线在雨幕里折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街道路灯亮起，散发着冷冽的光。

街道尽头，“地铁2号线”的指示牌十分醒目。

那里就是地铁站了，他们得赶上这趟车。

“看！地铁站在那边！”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其他玩家很快注意到了。

然而这句话如同一句咒语，话音刚落，警戒线外传来一阵躁动。

那些“人”……那些穿着防护服的，形似人类的白色假人——如同服装店橱窗里展示的假人模特，簇拥在黄色警戒线前，试图翻越过来阻止玩家。

它们动作迟缓，伸出苍白手臂，手臂在半空中僵硬地摆动，表面泛着诡异光泽。

天空又一次变成荧光蓝，清透的色彩仿佛可以一眼望见虚拟世界的另一端。伴随城市电台舒缓的轻音乐，地铁进站，象征着本场游戏即将进入尾声。

假人相互积压着，警戒线被拉扯得有些变了形。通往地铁站的走道变得越来越窄——它们马上要堵死整条路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傅致惟开始加快脚步，掠过男生的时候，对方忽然扯住了他的衣角，向他求救。

“等等……能不能，救救我……”

他的脸色惨白，几乎苍白如纸，整个人弯着脊背，右手紧紧捂住肚子，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冒出，承受着剧烈的腹绞痛。

傅致惟认出来了，这是在宴会厅里误食了腐肉的胖男生。他只犹豫了一秒，随即伸手去搀扶对方，“能不能跑？”

男生摇头，疼得整个人都快说不出话了。于是傅致惟快速蹲下身，主动去背男生，“一起走。”

那些手越来越近了。其中一只手抓住了男生的脚腕，他又痛又怕，大叫着踹开那假人。他感觉现在整个人像是在被架在火上烤，而肚子里的内脏已经快要烤熟了。

太痛了……

男生趴在傅致惟的后背上，发出痛苦的喘息。他几乎要昏厥过去了。

车门顶部的黄灯开始闪烁，车厢广播进行播报，轻柔的电子女声提醒玩家们地铁即将出发。

「车门即将关闭。请远离车门，谨防夹伤。」

「下一站，白灵之影城市歌剧院……」

「……」

消毒水的气味在空中挥发。车厢里已经有数名玩家正在焦灼等待，李慕灵急得在原地来回踱步。透过车窗看清楚来者是傅致惟后，他的眼睛很快亮了起来，“等下……等下！”

张慈云却如临大敌，结实的身躯堵在车门后，像一座小山。他回头呵斥李慕灵，“等什么等！万一他们也感染了，你打算放他们进来？”

“……”李慕灵动了下嘴唇，不说话了。他见识过这人的手段，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气阀启动，车门两侧开始闭合。见对方冷漠地挡在车门后，傅致惟咬着牙，声音总算带了点怒意，“让开！”

他一个箭步冲到门前，本想撞开男人强闯进去，对方却忽然被人撂倒在地。熟悉的惨叫声响起，宋时远半跪着，用膝盖顶住张慈云的后背，把人直接压在身下。

砰。车门关闭，发出一声闷响。宋时远咧着嘴，“这次要不要把你另外一只手也给拧断……呃！”

身体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失去平衡向后摔倒。一阵天旋地转，宋时远这才看清傅致惟一脸愤怒地揪着他的衣领。

宋时远：“Uh-oh，别这样，我亲爱的傅……”

傅致惟捏紧拳头。实际上那在宋时远看起来就像小猫挥拳，没有任何威慑力，“我很高兴能看到你活着回来。”

傅致惟冷笑，“骗子。”

“我没骗你——”

拳头很快砸在了宋时远的脸上。宋时远的脑袋瞬间向后仰去，结结实实地磕在地上。

他的眼前直冒星星，“等下你先听我说完……”

妈呀，这不是小猫咪……

这是大老虎啊。

在场唯一一个知道实情的莱茵发出惊叫。她没想到傅致惟竟然还活着，也没想到两人一见面就打了起来。

“……”宋时远的嘴角很快溢出一丝鲜血，看来这一拳的力道实在不轻。他有些惊愕地捂住自己肿起来的脸，随即大笑。

“这是你说的，不要相信任何人。”傅致惟放开了宋时远，将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回敬给了对方。

“坠落之后你看到了什么，”宋时远却急不可耐地问他，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傅致惟找了个座位坐下，双手抱臂，“哦，当然，意味着我还在这个该死的游戏里。”

“不对，这意味着……”

“……”原本坐在角落里痛到昏厥的胖男生此刻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睛里的白色阴翳盖住了全部眼仁，只剩一条细长的黑线，看着着实渗人。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那边的动向。宋时远捂着脸，脸上的笑微微收敛了些。

“意味着游戏还没结束。”

男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异变。黑色细线越来越多，如蛛网蔓延，很快覆盖住了整只眼球。两眼夸张突起，脸颊溃烂流脓——他也变成了怪物，和大厦里那些相互吞食的可怕怪物如出一辙。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张慈云是对的。他们的确因为一时心软，把怪物放进来了。

列车在黑暗的地下隧道里飞速行驶。除了偶然间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广告灯箱，剩下的，就只有冷峻的黑暗与深邃感。

车窗玻璃上隐约倒映出车内的景象，乳白色的车厢内饰带着氧化过后微微泛黄的色泽。窗外，列车驶过隧道，尖锐刺耳的啸叫声甚至盖住了怪物嘶吼。

宋时远利落起身，伸手揉了揉仍然红肿的脸，“跑。”

地铁仍未到站。莱茵害怕又困惑地反问，“跑？”

“我来想办法。”宋时远快步走向车门，取下车门边的红色破窗锤。经过张慈云的时候还不忘用脚尖踹一下他，“oi，还不快跑。”

“……”

张慈云抬头，看见五米开外已经变异腐化的男生，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

他甚至都不计较宋时远对他所做的一切了。他连滚带爬地向后撤到安全距离，随即毫不犹豫，调头往相反方向的车厢跑去。

“……”莱茵担心地看了眼两人，随即也往车头方向撤离了。偌大的车厢，此刻只剩下宋傅两人。

“你不跑？”宋时远嘴上是这么反问，实际上他已经默认对方会留下来了。

“你话还没说完，”傅致惟仍是冷着脸，“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把灭火器拿来，”宋时远对准最近的一扇车窗，举起锤子用力敲，“这里也有摄像头但是没有大厦里那么多，我观察过了。”

玻璃应声碎裂，车厢内刮起大风。尖锐的啸叫声如同锐利刀刃，刺进耳膜，叫人头皮一阵发麻。

每个车厢都配备了灭火器，为了应对突发情况。傅致惟不解，但还是把灭火器从靠近车厢连接处的座椅下方搬了出来。

宋时远接过，两手掂量了下灭火器罐的重量，“坠落之后你看到了什么，傅致惟？”他又一次问了刚刚的问题。

“黑暗，一片黑暗。”

“黑暗之后是什么。”

完全失去理智的男生已经变成了令人恐惧的怪物。他扭曲四肢，匍匐在地上，虎视眈眈地盯着距离最近的宋时远。

“……”想起沙漠里发生的一切，月光、豺狼、蒙面女人，傅致惟片刻失神，“……是梦。”

“不，那不是梦，你还在游戏里，”宋时远摇头，“我们现在在游戏的服务器里，死亡不会有任何代价。”

“什么？”

又一阵啸叫。怪物龇牙咧嘴，忽然发动进攻扑向宋时远，然而宋时远始终高度集中注意力，他的动作很敏捷，侧身躲开怪物，随即顺势抡起灭火器，用力砸了过去。

“主网！”他大喊，声音里带着喘。

主网……

放在角落里的那台机器，此刻浮现在傅致惟的脑海里。手里的头环，表面泛着银白色的金属光泽，只要戴上，就能通过头环读取脑电信号，访问世界网络。

“……”

他愣在原地，逐渐开始理解一切。

砰。灭火器重重地砸在怪物的头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怪物的身体猛然一歪，直接摔倒在破碎车窗旁的光滑长椅。

“……该死。”见办法没有奏效，宋时远深深蹙眉，他高举灭火器，又一次重重砸下去。

车厢广播又一次响起，提示列车即将进站。「前方即将到站，白灵之影城市歌剧院，要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滋——

一阵不明扰动，车厢上方的白色灯光闪动了两下。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窗外原本刺耳难忍的啸叫声竟减弱了几分。

两人此刻没有说话，但已经达成了共识：拖时间。

只要撑过这段时间，就安全了。尽管只是暂时的。

窗外响起刹车声，地铁开始减速。没有人注意到车厢里的能见度正在逐渐降低，不明的白色气体逐渐充满整座车厢，恍然间，如同置身梦境般水汽弥漫。

窗外恢复明亮，地铁正在缓缓停靠，但诡异的是，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仿佛大雾天气。

——但室内怎么可能会有雾？

“……”意识到气体里加了别的东西，宋时远下意识屏息，伸手捂住口鼻，可还是晚了。身体失去全部力气，他两腿瘫软，手里的灭火器摔了出去。

傅致惟同样后知后觉。看着车厢外的明亮灯光，他有些恍惚，想起了沙城的白色太阳。

……那是太阳还是月亮？

“小心……”

耳边传来宋时远有气无力的警告，但傅致惟已经失了神，怪物轻而易举地将他扑倒在地，眼神贪婪，朝着傅致惟亮出尖锐獠牙。

结果下一秒，那怪物直接被生生打爆了头。头颅绽开血花，骨头被剧烈的高温瞬间融化。身体栽倒在傅致惟身上，断开的脖颈处还在一股一股地冒着鲜血。

G2稳稳端住手里那把造型奇特的大炮。她双臂肌肉紧绷着，在傅致惟震惊的目光下，将炮筒扛在肩上，随即愉快地吹了下口哨。

她对自己的“新武器”非常满意，“这玩意比枪好使多了。”

G3跟在身后，淡淡回应，“你喜欢就好。”

车厢门此刻亮着绿灯，沃夫斯们鱼贯而入。他们直接抬走了已经昏迷的宋时远。

“呃……”傅致惟努力想推开身上的尸体，意识却越发模糊。G3很快注意到傅致惟并未完全失去意识，他走了过来，抬脚踹开怪物。

失去头颅的怪物仍在扭曲地挥舞手臂，G3早已见怪不怪，他俯下身，仔细查看傅致惟的情况。

防毒面具正好完全遮住了男人脸上的疤痕，只露出一双细长眼眸。对视的那一刻，傅致惟瞪大了眼，胸口剧烈起伏。

G2扬眉，“他不可能认出你。”

“……”

G3没有回答，只是摘下皮质手套，伸手轻挑他下巴。拇指划过对方因情绪激动而不断翕动着的嘴唇，G3垂眸，浅笑。

他很快昏了过去。G3起身，重新戴上手套。

“他不可能认出我。”他赞同了G2的话。

一副空有皮囊的躯壳罢了。这样也好。

……

「当前副本已终止。」

「正在重启服务器……」

「系统更新完毕。」

「正在载入新副本……完成。」

「正在处理生物数据……完成。」

「启动副本……」

……

【欢迎来到歌剧院！】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