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界之下为混，混界之下为渡，渡界之下为厄。

厄界魔鬼妖横行，乃无主之地，浊气下沉，阴气最为浓重。

在厄界最高的两座山峰之巅，一具身形巨大的恶魔尸首横跨东西两座山巅。

这便是魔祖阴岐，当年阴岐被太光神宗一招击杀在厄界，尸体跌落挂在两座峰顶之间，头颅低垂与山崖下，一头蓝发倒悬，形成瀑布。

腿脚也都已生长树木，远远看上去形成一片广袤的森林。

阴岐虽然身体已死，唯有一双恶瞳万年不闭。

这双眼诡异冰冷，如同两轮红色月亮，红色的眼睛充满怨恨，一直斜视着左方河流上的一块巨石。

哪怕是远远看上一眼，修为低者心智受损，一世恐惧，就算是修为强者，也要通体发冷数月。

这双极恶之眼以魔气克制灵气，凝聚的视线交汇处，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阴寒法阵。

法阵之中寸草不生，死气沉沉。这便是拘禁神明的囚笼。

神明的双手被缚以魔咒符光，高高吊在两端，嘴角尚有血迹淋漓。

除了脚下突出水面的石头，其余皆是一片冰冷的死水寒潭。

“为什么不杀我？难道怕下不了手吗？”勾光的声音沙哑，低垂头颅似乎在自言自语。

沉不仙身形凌空于他之上，两只手指抬起他的下巴，垂眸见他淡然静默的双眼，除了一开始被金钗击中的空洞迷茫，这双眼睛没有失去过他坚定的光芒和温度。

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将他击垮。

法阵外界悠悠魔鬼聚众而伺，他们垂涎于那纯粹的自然之力，魔吟之声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一只小色魔瞪着绿色的眼睛，在织夜神周边游来游去，对于其美貌，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沉不仙的回答比这寒潭还要冰冷万倍，是一场万年最冷的雪，透明的冰雪密不透风地压迫着他的心脏，不让这颗心跳动。

她说：“待我将你身上自然之力完全吸收，才是你的死期。”

沉不仙终于如愿看见那双宁静的眼睛产生了一丝裂痕。

她就是不喜欢自然之子那双真神的眼神，那双永远漆黑永远明亮的眼睛。

她永远俯视着那双眼睛。

现在这双眼睛终于有了破绽。那永不熄灭的太阳终于有了一丝黯淡。

沉不仙心底那莫名的褶皱竟然因此而感到被有力地抚平。

她将他的下巴抬得更高，让那双眼睛彻底暴露在自己面前。

勾光凝起目光，似乎因失血过多而有些神志不清。他眸中清晰地映出这陌生的风景，也努力想要看清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他曾认识的妻子。

而她凌驾于他之上，周身神力浮动，连发丝都隐约有金光闪烁，来自人间的信仰和信念让她的神力更加纯粹。

唯有一双眼睛没有神的怜悯和情感。

他撇过头，避开她的手指，同时也撇开了视线。

原本指尖上的温度被寒气侵袭替代，沉不仙眉头一紧，她收回手，心里顿时泛起一阵不快，这一阵不快随之迅速变成一场难以隐忍的风浪。

越来越多的魔魅向恶魔之眼聚集，游荡在两位神明周边，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沉不仙眸珠闪过杀意，左手翻动指掌，无形的力量激荡而出，宛如镰刀收割，山河呼啸，所过之处千万魔魅灰飞烟灭。

沉不仙布下一只麒麟在法阵上空，麒麟张开口，自然之子身上的自然之力便被它吸收。

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恶魔之眼下，自然之子的身影血迹斑斑，他的双手被符咒缚吊于两端。

胸前的伤口还未痊愈，一滴滴的鲜血落在石头上，生出一丛奇异的花草。

可惜在恶魔之眼的注视下，灵气被克制，花草渐渐枯萎。

在这阴沉之地，一丝丝肉眼可见的浓重的阴气从地底钻出来，逐渐侵入那明蓝色的身影。

沉不仙决心让自己绝情到底，于是拂袖而去。

“帝星身体不适，从此以后，由我掌管顿界。”

只有这一句话，从此顿界神朝便由帝后掌控，这个时候，沉不仙还不是后来的不仙大帝，神臣呼她为织夜女帝。

帝星走后，二十七位修罗神化作流星进入上三清。

各司各部的神臣上修也有入定者，也有归位者，走了十之二三。

不过顿界灵气充盈，神朝能者居多，织夜神也有自己的心腹，动乱数月，上下也才稳定。

瘟神违背她意志作乱后，沉不仙果然如当初所说，狠狠抽了他的一条神魄。

却又命香礼司在人间为他铸了金身，置上香鼎，并为他在各处修造了瘟神庙。

搞得瘟神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反，好像打也打不过，反也不好反。

在这之后，瘟疫才逐渐消失，后来偶有发难，也不过是三五村落，隔离救治过后又恢复平静。

沉不仙成了织夜女帝，神像遍布人间。

与自然之子的甘霖雨露不同，她执政手段也尽雷霆威赫，严多慈少。

虽然人间的事情又多又乱，凡人的愿望也大多不切实际，但织夜女帝也基本上不听，便谈不上是否显灵。

民生农耕之事，偶尔听罢。

洪涝灾害，虫患鼠灾，若你虔心祈拜，也可稍微收敛。

人间冤屈，亡魂之诉，交由手下各司其职。

但有时也其任自生自灭，于是百姓对其诚惶诚恐，不敢冒犯。

如今的人间到底不如帝星执政时繁华。但也算温饱之上，尚可得民心。

但人们对女帝的信仰却更甚从前。

这正是沉不仙所要的。

沉不仙通过麒麟的视线查看自然之子的情况。

其实以织夜神现在的神力，自然之力对她的用处已远不如之前。

她设下麒麟，也不过是为监视，或者说是为了窥视。

她看着他的伤渐渐痊愈；看着风雨之下他湿透的抱銮沾星衣还有滴着雨水的发丝；看着他低头沉睡在星辰下……

后来沉不仙渐渐忙于修炼，不再频繁关注恶魔之眼的情况。

天慈剑对其神力已无法再进一步。

她决定自创天地第三道术法——御术。

因为没有情魄，织夜女帝情绪甚少，思维清明，修为捷足于天地。

果然无情，才是修炼第一要决。

这一闭关已是百年之后，人间沧海桑田，生老病死，对于沉不仙来说，不过是虚晃一载。

而在恶魔之眼下的神明，日日承受阴寒侵蚀，上空的恶魔之眼产生的阴气时时如锥刺骨，法阵之外魔魅发出的幽鸣呜吟夜夜不休。

尽管灵气如此稀薄，自然之子依然没有放弃，他用自身灵气保住了石头底下第一颗生出的种子。

当它发芽，长出第一株丁香，它那小小的叶子在自然之子的垂眸下舒展，感受到了来自生灵的思绪。

当它得到了第一缕自然的光芒，太阳因为它而展开的光线，也第一次追逐到这阴寒的石头之上。

这小小的方寸天地在此一瞬，成就了大道自然的法则。

不知何时，阴沉的水底下出现了第一条鱼。

它溅起的水珠落在自然之子的明蓝衣摆之上。

之后第一支藕荷出现在这死寂的水潭上，第一只青蛙跳到了石头上，为了追逐草丛上的一只蜻蜓。

法阵外游荡的魔妖越来越安静，直到有一天。

落叶在水面上洒满厚厚一叠，荷花中露出一只龙角，这引起了魔鬼的一阵骚·乱。

龙这种美丽的生物只生活在灵气充盈的顿界与上三清，是绝不可能出现在下三混中任何一界的。

青龙从水中腾起，将潭面上飘浮的落叶掀出一道闪电。

透明的水珠飞跃，美丽的龙尾搅乱了天上的云团，一场雨滴滴答答落下。

青龙顺势而下，龙爪凌空擒向法阵之上的恶魔之眼，试图将法阵破坏。

然而小小神龙如何抵抗恶魔之眼的力量，那双眼睛只是望了一眼青龙，击骨之锥的冷意便将青龙击溃。

青龙跌进水中，泛起巨浪。

一张清雅的脸露出水面，因为与恶魔之眼对视，她的脸上犹带着惊吓，煞白如纸。

可是当她看见双手被困于恶魔之眼下的那个身影，瞳孔一紧，那惊吓随之被愧疚和涩苦的情绪替代。

是因为自己逃避天召神侣的责任，而背弃了眼前的神明。

是因为自己无知将情魄交换，而连累了他。

为了恕罪，她从顿界穿过混界和渡界，来到万魔横生的厄界，见到了曾经与自己命定为天召神侣的帝星。

若她知道织夜神与自己交换情魄会造就今天的一切，当初绝不会那么意气用事。

她拨开眼前拥挤的莲花，向那唯一露出水面的石头游去，浮动的长发与荷茎纠缠又分开。

石头边缘上斜斜生长着花草，这些顽强坚韧的草映衬着她温润柔雅的脸。

她在水中抬起头，看见自然之子垂下的眼眸。

澄澈如新。

就这样一双宁静的眼睛，反而让她愧疚的心里更受了重创。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更救不了你。”她低下头：“我没想到会这样……”

他低垂的眼眸终于向她的方向聚焦，露出清淡的笑：“我记得你……你是伏襄的女儿？”

三公主怔了一下，这些年，她一直承受在自责的煎熬中。

在来之前，她试想过许多种相见时，对方会有的表现。

或者愤怒，或者讥讽，或者冷酷，但绝不是这样。

对方那云淡风轻的模样，让她准备好的一切恳切言辞都做空了。

原来对他而言，自己只是似曾相识的陌路者。

“您不认识我吗？我曾经传过羽鉴给您。”

“是吗？我只收到过三石波龙族预言师的羽鉴。”

“还有我的……”三公主猜想，自己的羽鉴大概被织夜神捷足抢先了：“……所以您并不知道我是谁吗？那您为什么要用海棠花护我周全呢？”

可是勾光的回答再次出乎了她的意料。

“我知道，你是我七情河命定的正缘妻子，虽然你放弃了。”

听到正缘妻子四个字，三公主身体僵硬，从他平平淡淡的口吻中说出如此庄重的四个字，却是在此情此景，让她一时惭忸难当……

“对不起……”三公主声音有些颤抖。

“三公主！”一向温柔的他却打断了她的话：“既然已将情感当做等价交换，既然当初已自愿放弃了我，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你不必在我面前愧疚。”

我经常是晚上码字，码着码着就睡着了，要第二天晚上才有时间继续写，抱歉抱歉，如果大家在晚上催更的话，我会比较有负罪感，就不会那么容易睡着了_(:зゝ∠)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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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