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陵仙洲坐于迈连涯巅,出仙洲便能自绝顶俯瞰,眼下仙洲错落,雾气缭绕,滋补至极。
鱼扶鹤因先前是凡人身躯,升仙后更是注重进补养气,千年前便寻遍仙界,搬迁数次才落址于此宝地。
就是雾气有些太大,姬灵水眼前雾蒙蒙的,视物不清,她伸手捏气去探,嗅到了一丝奇怪的味道。
绝不是仙气,说是妖鬼气息却也不像,像鬼气里掺了几分血腥味,另有一股不明的奇异花香缠绕。
“莫非……是魔气?”古籍上说魔气就是带着花香。
“可魔界早已灭绝,是何人敢携秽物来众仙洲的地盘?”桑桑横眉作势前去,被姬灵水一拦。
“别急。”姬灵水指尖微动,又捏了一根水蓝色冰晶凝成的引线,直直穿破眼前厚重的雾团。
那端有了触感,她伸手往回一拽,蓝线缩回,暗红冷气却从末端翻涌至姬灵水的指尖,她忙松开那线,眼见一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拨开了仙雾。
“原是这个‘秽物’。”桑桑放下心来,瞪了来人一眼。
姬灵水静静打量他。
虽说前世自她出嫁后她便鲜少与屺阴见面,可如今觉得他的模样最是刻骨铭心,她甚至记得梦中两人手掌相触那刻,刺骨的冰凉使她遍体生寒,痛彻心扉。
她好歹本体也是一条水龙,能控冰晶,如此轻易就被人比了去,难不成主角与炮灰相差就这么大吗?
眼前玄衣少年下半张脸俊朗清隽,上半张脸的左边覆一银面,姬灵水猜想是这妖鬼生得丑陋,不敢以真面示人,想必那处一定有什么恶心的疤痕。
银面映得他左眼像一汪深不可测的潭水,但只要再看看他右边那只眼,姬灵水便能很快察觉出他眸中的不满与忍耐,甚至还有些许厌恶。
“哑巴了不成?见了公主也不叫人?”桑桑把行囊往他那处一甩。
他抬手接过东西,随后垂眸,睫羽映在肤上,终于不轻不重地吐出了两个字:“公主。”
桑桑被他这副模样惹恼,正要继续开口,姬灵水忙对她摇头,现如今可不敢惹他,前世姬烬水和鱼扶鹤两人都对他身上的神秘能量趋之若鹜,想必他大有来头,她不仅不能让梦中的那些死法一一实现,还要想办法化敌为友才行。
若要她现在勤习功法,从微末学起,无疑是天方夜谭,一是她懒,二是还有不到半年的时日大战就会来袭,时间绝不够。
而屺阴从指缝里露出的一点灵气应当都能够她苦学大半年的。
那她为何不走捷径?
只是战场上太过仓促,她翻阅天书太急,根本记不真切,怎么能让屺阴送她些能量呢?是把他炼成丹药,还是饮他的骨血啊?
姬灵水看他看得出神,直到屺阴拢眉,不悦之色再度浮显时,她思绪飞回来,眼神停在屺阴的面颊上。
与鬼域的人一样,屺阴虽是妖鬼两界混同之物,他的肌肤也是煞人的白,因此皮面上一有伤痕就异常明显,她看着他脸上细密的血丝问:“你脸怎么了?”
几乎是问出口的瞬间姬灵水就回想到了一事,屺阴不能在仙气过重的地方久留,三千年前他第一次到蓬於仙洲的时候也是如此,那时他身上皮肤裂出斑驳的痕丝,几乎能看见内里翻涌的血肉,整整三日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皮。
在蓬於,他从来都住在仙气最淡的龙湖洞,而此地却是整个仙界中仙气最重的地方。
那血丝并不扎眼,须细细看才能看清,姬灵水一说桑桑才察觉他脸上是有裂纹,以为姬灵水又是如从前那般千方百计挑屺阴的错处,当即冷着脸便道:“丑死了,碍公主的眼。”
屺阴闻言伸手,指尖轻拂过暴露在外的右侧面颊,血丝顷刻间化为乌有。
旋即正视姬灵水,神色淡淡问她:“公主现下可以走了吗?”
姬灵水忙说:“快走吧。”
待屺阴转过身,姬灵水肃然捏住桑桑的手腕,认真同她道:“谁让你这么说话的?”
桑桑愣怔片刻,痴痴盯着姬灵水,公主不向来这样对屺阴说话么?若她态度太好,岂不是打了公主的脸?
姬灵水自知心虚,松开她手,“以后别这样了,你们是同僚,日后总还是要相见的。”
是她害了桑桑。
也不知道前世她死后屺阴是否称霸六界,又是否回去踏平了蓬於仙洲,若果真如此,跟着她一同迫害屺阴的桑桑定然是首当其冲被报复。
桑桑似懂非懂,看了看前头的屺阴,压低声音问姬灵水:“可是您前不久不还说他就是一个下贱的奴隶,日后也不会有所作为么?”
“我竟这样说过?”
姬灵水讶然,水龙八百岁就开智了,她两千多岁时还能坏得这样尖锐?
写话本的妖魔鬼怪开智了没?
桑桑猛点头,继续道:“您忘了,主君提拔他在身侧,因此而冷落了您,您眼睛都红得要滴血了。”
“我那是上火!”姬灵水心口一阵发堵,从前不知道怎么就鬼迷心窍了,记忆里大片大片全是她对屺阴的欺辱行径。
言语上的还好,可怕的是,她竟真的对他动过手。
对这种在阴暗处蛰伏隐忍的未来大佬来说,一个巴掌算什么?姬灵水不知道。
因为她扇过不止一个。
她不断在心中宽慰自己,那都是屺阴自找的,他在主君面前一副温顺忠心的模样,暗地里却对她这个公主不敬,乃至挑衅嘲讽。
这还不该扇?
屺阴立在十步之外,转身看向窃窃私语的二人,他面上的血丝还在不断滋长,他阖了阖眸,又一抬手,面上光洁无痕,只是肤色又比先前白了一分。
见二人已上前来,屺阴飞身上了云轿前的顶端,待她们探身坐入轿内,素手一翻,黑红交错的气流延伸数里,见云轿沿着气流的线路缓缓行进,屺阴一个越身,整个人消失在仙雾中。
姬灵水视线透过厚厚的轿帘,叹道:“是我以往太过分了。”
屺阴恐怕都恨上她了,就算她如今放下身份上赶着讨好他,他应当也会怀疑她是不是又生了什么折磨人的计谋。
而若是让她低声下气去乞求他的原谅,倒不如死了。
真是难办。
姬灵水从行囊里掏出一本书册。
这是她刚重生那会儿忙叫桑桑去搜刮来的,当时她头脑还清醒,大战的场面鲜明深刻,她清楚地记得天书上说无生湖是屺阴的故乡。
无生湖本归属魔界,自三千年前六界混战后,魔界就消失了。无生湖至今不属任何一界,但关于它的传说却是多种多样,好事之人将传说编写成册,只是此书刚开始流传的时候就被天帝出面给禁了。
也因此,许多人都对神秘的无生湖心生驰往,而对于葬身无生湖的姬灵水来说,她更迫切地想知道无生湖与屺阴的秘密。
她想起方才闻到的那股奇异的花香味。
姬灵水的嗅觉甚是敏感,加之万陵仙洲的仙雾至纯至精,衬得那股味道十分浓郁。
屺阴的脸上有血丝,所以,那是他血的味道吗?
他是魔?
怎么会……魔界早已灭绝,以魔界之人的血性,不可能贪生怕死苟活于世。
无生湖只是拜于魔界麾下的混沌之地,什么精怪都有,一个妖鬼生在其中不足为奇。
姬灵水轻轻翻过一页,指尖蓦地顿住。
“无生湖精怪,大补之物。”
她目光急躁地扫过去,说是无生湖底蕴灵之力非凡,因此无生湖孕育出的精怪乃天地凝灵,其灵气虽于自身功力无益,但却可被他人采撷使用,其力无穷。
好一块让人垂涎欲滴的大肥肉。
姬灵水心跳得极快,那么,要怎么采撷呢?
编书之人大概也并不清楚,说是列了法子以作猜想。
——将其炼化为真气吸食。
——与之双修。
最下还有一排小字:“仅供参考,毕竟世上的无生湖精怪早已灭绝。若有人与之相遇并成功得其灵力,可到编者处领取宝物。一只普通精怪十灵石,一只‘夭’十万灵石。”
“夭”又是什么东西?姬灵水正要继续翻,桑桑提醒她到蓬於了。
她只好把书册收好,惴惴不安地下了云轿。
老实说,对鱼扶鹤和屺阴还好,这两人终归算是外人,就算真是害了她她也没处说理去。但天书上所说的兄长嫌恶她,她最初觉得是无稽之谈,眼下却也不敢完全肯定,要是真的,她一定会很伤心。
姬灵水整理了下衣裙,昂首挺胸进了仙洲。
弟子与侍者们一见她纷纷停下手中动作,恭敬唤她灵水公主。
她依旧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目不斜视,径直去了姬烬水的主事大殿,殿内的侍从一见她来,悉数回避。
还未见人,只听一声“来了?”
姬灵水往拐角看去,红衣白发背影,是姬烬水不错。到底是亲人,又仿若隔了一世未见,她眸底很快蓄满泪水,委屈朝他走过去。
姬烬水正悠闲逗弄白缸中几条欢游的小蛇,冷不丁被人从身后环住腰。
他唇角微勾,右手顺势握住姬灵水一只手,捏着她手心的软肉,两手一齐伸入白缸中,姬灵水杏眸大睁,手指被他带着用力,一条滑腻的蛇身在她指缝间疯狂逃窜。
忽然,姬灵水尖叫一声,猛地把手往回抽,那条蛇顺势也被牵出水缸,随着她的动作摔落至地板,已然没了声息。
那是一条蓝色的水蛇。
“哥哥……”姬灵水惊恐地看向姬烬水。
姬烬水回身,大把银丝被玉簪稍稍挽住,剩余的则懒懒垂在肩头。
一双丹凤眼本该满溢着对这个妹妹的爱,此刻眼尾却微微泛着红,姬灵水知道,他生气时才会这样。
可为什么生气?因为她悔婚了么?还是他见到她不高兴?
想到那本天书,姬灵水嘴唇微动,张合几次却说不出口。
姬烬水仍然在笑,说话的语气却像淬了毒:“六百年前,我曾布告六界,为你寻亲生故土。”
姬灵水脑海中闪过片段,心凉了一半,“找到了?”
“找到了。”姬烬水一步一步靠近她,俯首,手指骤然捏紧她下巴,“无生湖边有块荒地,正适合你开辟洞府,如今你翅膀硬了,应当自立门户。”
姬灵水方才那点恐惧此刻全化作了委屈和不甘,竟脱口质问:“我不喜欢鱼扶鹤,也不喜欢万陵,为何就不能和离?你想让我待在万陵,是为了鱼扶鹤送与你的那二十个资质上乘的弟子对吗?你只要你的蓬於,就算我被人杀了也无所谓吗?”
下巴上力道霍然一松,还未等姬灵水喘气,滚烫的手掌已移至她的脖颈间,姬烬水整个人都是炽热的,他掌心抚过来时,姬灵水脑中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些回忆。
顷刻间又被他的声音拉回。
“所以,你为了脱身就告诉了他许多借口,包括你我的事?”
姬灵水如遭雷击,眼神下意识往旁一凝,下一息,整个人像被火球滚了一般烧心发烫。
屺阴怎么在此?
他立在不远处,似乎是有要事来禀,见两人这般模样,面上也无甚波澜,只是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物。
霎那间,羞耻、愤怒与委屈通通席卷上头,她对屺阴喊道:“滚出去!”
“不必。”姬烬水笑得魅惑,“你不是自己已昭告天下了么,如今又怕人知道?”
“我没说过!”姬灵水愤愤视他。
姬烬水收敛了笑,面上布满阴翳,猛地按住她后颈,唇就要压下来,姬灵水忽而扬掌,朝他扇了过去。
这巴掌,她用了十成十的力。
巴掌的清脆声响彻整个大殿,暗处,岿然不动的屺阴,眼睫微微颤动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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