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白日无事时屺阴都没留在上仙洲。
姬烬水应指派了不少活儿给他干,只有夜深阴气重的时候他才会回来守着上仙洲,对此姬灵水很有意见。
她写了封绝交信给姬烬水,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于是她又传了一封,这回是讨要屺阴的牵脉引。
当初是姬烬水路过天池边将奄奄一息的屺阴捡回来的,那时他便看出屺阴灵姿卓越,也就未曾在乎他妖鬼的身份,而是多加尽心培养。
为避免屺阴有一日逃离蓬於,姬烬水给他下了一道契,蓬於仙洲之秘术——牵脉引。
牵脉引能时时刻刻探查中契之人所在之地,心中所思。
一旦查探到其有不臣反叛之心,牵脉引便会牵动其全身灵脉以至湮灭,据说蚀骨噬心般痛苦。
不过依前世场景来看,牵脉引对后期的屺阴来说应该已算不得什么,可如今还是需要的。
姬烬水也并未多说什么,差人送来一张符纸,姬灵水照他的指示捏气念诀,不过几息,她闭眼便真能奇异地感受到那人的呼吸所在。
侍者见东西送到,施然预备离去,姬灵水作不经意状问他:“他没说什么别的?”
例如她过得好不好,有何需要,什么时候回去?
侍者想了一想,才道:“主君说……让公主悠着点。”
姬灵水哂笑了一声,拿起手边的瓷瓶就要往地上摔,猛然想起如今已没什么值钱东西了,于是手堪堪停在半空。
“你回去吧,告诉他,从今以后我们恩断义绝。屺阴在我这儿好得很,以后也不再回去了,叫他不要随意支使我的护卫。”
侍者颤声应是,赶紧走了。
姬灵水心头发堵,掌心摊开,念了牵脉引的诀,很快掌心腾起一股黑红色的气流。
不过片刻,屺阴已立在她身前,漠然道:“有事?”
姬灵水震撼于此物的好用,也不忘告诉他:“我将你的牵脉引要过来了,以后你只能听我的。”
屺阴轻轻启唇:“属下效忠主君,是为报恩,不为牵脉引。”
姬灵水盯着他的眼睛,手指绕弄着肩头的青丝,杏眸中流露出一丝认真:“当日我与他一起出了门,只是他比我先到了天池,先发现了你,后来我也去了,还是我将你从你池边拉出来的,也是我先说,我想要个玩伴。”
屺阴并未反驳:“所以属下也效忠于公主,不论公主如何责罚,是打是骂,属下从未说过半个不字。”
他眼神流转,驻在她额心的蓝色莲花印记上。
他记得,当年一睁眼,就看见了那朵莲花。
“你在怪我?”瞬息间姬灵水已移到他的身前,脚步围着他转圈,视线在他周身打量,少年宽肩窄腰,劲瘦有力,肤白胜雪,虽然极有可能长相不佳,但终归看不清全貌,她也不算太亏。
屺阴凝眉,似乎对身旁若隐若现的蓝色身影颇有微词,“属下不敢。”
“嘴上说不敢,心里只怕将我恨死了。”姬灵水驻在他正前方,手伸上他的下颌处,指尖刚触到他皮肤,便被刺了个透心凉。
太冰了。
于是姬灵水淡淡一笑,静心运气,额心的莲花印记忽而闪烁起点点红光,待周身都滚烫起来,她猛地卡住他下颌,把他偏过去的头掰回来,“看着我。”
屺阴下颌发烫,索性也不装了,嘴角勾起个嘲弄的笑意:“公主又要如何?”
“你这……”
屺阴逼视她,接过话:“我这卑贱的奴隶,脏污的血脉,我不应苟活于世。”
“公主还有新的说辞吗。”
姬灵水似乎有些羞恼,蓦地抬手,屺阴认命闭眼,想象中的巴掌并未落下,反而是银面的下边缘处略微有些湿濡的痒意。
屺阴猛地睁眼,意识到姬灵水的唇正印在他的银面处,她脸上的细小绒毛清晰可见,白皙里晕着淡淡的粉红。
一缕银蓝的发丝随风拂到他的喉间。
鼻息间能嗅到少女的芳馨。
屺阴即刻往后一退,出掌将她推出十步远。
姬灵水堪堪倒在床榻边,幽怨又愤恨地望向殿中的屺阴,发丝从银蓝褪至乌黑。
从未有过的挫败。
“你就这么恨我?”姬灵水诘问他。
这边屺阴心神犹未定,目光钉在地底,良久才道:“属下不知公主的意思,若无要事,先行告退。”
“不准走。”姬灵水起身,走近他,手刚伸出便被他猝然一握,他力道不小,似乎是真在防她。
她哼笑:“你的牵脉引在我手中,我如今才是你的主君,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屺阴松开她手:“除了此事。”
“若我非要呢?”
姬灵水迎着他的目光。
屺阴:“那属下确实会恨公主。”
姬灵水咬住下唇思索道:“你有心上人了?在为谁守身?”
屺阴不言。
“不说就是没有。”姬灵水径直攀上他脖颈,正要对着他脖间咬下,忽听屺阴说了句“有”。
姬灵水动作一滞。
做出这事儿她本就够羞耻的,若人家已有意中人她还要强取,那还算个人吗?
她收回手,颇没有滋味地叫他滚。
屺阴这次真的滚得很快。
姬灵水仰天,觉得要不还是把他炼了吧?
·
上次之后,屺阴似乎一直躲着她,以前还能见他那张臭脸,如今面也难见上几分。
姬灵水百无聊赖地翻看书册,一边研习桑桑教她的小术法。
不多时,一只矮小的妖鬼拖着水桶进了殿,脚步踢踏,磨耳极了。姬灵水抬眼看他,是上次那三个里长得最骇人的一只,他面上的血肉外翻,黑焦焦黏糊糊。
她立马垂下眼,不再看他:“屺阴不在房中,他去哪了?”
阿黄混浊的眼珠转啊转,“禀告主君,屺阴大人昨夜回了蓬於仙洲,应当是烬水君传唤。”
殿内安静了一瞬,桑桑看出姬灵水不高兴,又劝她几句:“到底是跟在烬水君的身边更久,所以舍不得,而桑桑原本是蓬於的人,因为跟主君的时间更久,所以也舍不得您。”
姬灵水去感受牵脉引。
不是说中契的人一旦背主就会受到惩罚么,现下怎么不灵验了?
不对……
“他不在蓬於那个方位。”姬灵水迫使自己直视阿黄的脸,“你骗我?”
阿黄连忙伏下身子,讨好道:“主君息怒,小人不敢。只是昨夜屺阴大人确实去了蓬於仙洲。如今大抵在替烬水君办事吧?”
说着他期待的眼神在姬灵水面上流连,姬灵水了然:“说罢,你打听到什么了?”
“近日妖鬼两界斗法,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听闻鬼域为削妖界气焰,竟私自放出镇鬼牢中十恶不赦的恶鬼,如今恶鬼脉气四溢,有些已流窜到了人界闯下祸端。本也不是大事,各仙洲主君联手将恶鬼擒回去便是了,可坏就坏在——”
阿黄一顿,“恰逢天帝第四子历劫时出了事,四太子灵气尽散不知所踪,最后出现的地界就是人间。”
“若恶鬼脉气沾染上了四太子,恐会惊动天界。您也知晓,天界不闻六界事务多年,最为信任的就是蓬於仙洲的烬水君。烬水君当然是急了,所以要亲自去擒那恶鬼。”
姬灵水:“所以屺阴也去了?”
阿黄挠头:“烬水君功力深厚,自是应付得来,何况此事牵扯人界,万陵的扶鹤君也出了面,事情解决只是时日问题。听说烬水君是派屺阴大人去鬼域找东西,找能阵那恶鬼的锁扣。那是千年前天帝亲自布下的,威力无穷。若无锁扣抓到了也无济于事。”
姬灵水满意地对他点头,“不错,你打探消息的能力很不错,我会好好重用你的。”
她示意桑桑,桑桑不情愿地从荷包里拿出一块灵石,扔到阿黄面前。
阿黄喜出望外,捧着灵石像见了宝,不停给姬灵水磕头:“多谢主君,多谢主君!”
待阿黄出去了,桑桑没憋住说:“主君也太大方了,动不动就赏赐,平日还得供他们吃饭,灵石就剩三颗了!”
依她看,姬灵水就是从前挥霍惯了,只坐等山空,一点不知道钱财的来之不易。
姬灵水对她摇摇手指,释然道:“这是必要花销,省不得。我们上仙洲又没入仙籍,谁会与我们互通消息?还不是得自己想办法去找。”
“可我们知道消息了又有什么用呢?”桑桑愁眉苦脸。上仙洲一没人脉,二没权势,三没钱财,妥妥的三没仙洲。
主君的术法还跟她一个侍女分不出高下。
“笨!”
姬灵水爬上床榻,从最里边抱出珠宝箱子,“灵石算什么,我们马上就要有许多了。”
“你没听到他说鬼域乱成一团了吗?我把这些东西拿去鬼市换灵石。”
仙界的珠宝首饰并非普通之物,自也是灵气充沛,用在鬼域人身上,治点什么小伤小病、增强体魄是大有裨益。
内含的灵气与表溢的仙气不同,对六界来说是好东西,用在鬼域人身上就变成鬼气,用在仙界人身上就变成仙气,妖界则是化为妖气。
“可鬼域乱作一团不就更危险了吗?万一他们吸食我们的灵气怎么办?”桑桑忙道,“虽说鬼界表面敬畏仙界,可就我们两人,到时只怕任人宰割。”
“这就是屺阴的用处了,锁扣很好找的,等他找完东西,我让他陪我去鬼市一趟,不会出事。”姬灵水换了身殷红色的长裙,把乌发盘在头顶,整个人干净利落,“你就在这儿守着仙洲,免得屺阴一人护不过我们两个来。”
桑桑急得还要说话,只见姬灵水动了牵脉引,一团黑红雾气霎那间直接将她引走了。
早知道就不让主君学牵脉引的一百零八种使用方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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